▼
他是统计学铁律的一个例外,
还是可以让父老乡亲复制效仿的榜样?

Violaine
自媒体人,Freelance翻译
透过J·D·万斯的《乡下人的悲歌》
政治家看到内陆深处的选票颜色
社会学家发现了社群冲突
历史学家追溯移民根源
心理学家由此阐述原生家庭的精神负资产对人向上努力的无尽拖累

去年年底卖得很火的一本书是美国前总统夫人米歇尔·奥巴马的自传《成为》。一个身处底层劳工阶级家庭的黑人女性成为美国的第一夫人,并以自身的才智与品格,而非肤色与种族的标签赢得了国家各阶层的热爱。485页的书几乎可以一口气读完。“只要你目标明确、愿意付出、脚踏实地,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种族,你都有可能成功”——过于政治正确且结局已知的奋斗经历,本来可能是挺乏味的。但米歇尔的出众才华,让这部自传的叙述与文笔显得相当动人,可是,也就是动人。
同样是描述身处美国底层却逆袭励志成功的经历,J·D·万斯的《乡下人的悲歌》读完却让人心底涌起许多纠结与矛盾。万斯的外祖父母从肯塔基州的阿巴拉契亚地区向北迁居到俄亥俄州后,因缘际会得以跻身中产阶层的生活水准,他自己也最终能够进入耶鲁法学院成为上层精英社会的一员。这本该是家族上升的一个美好故事,但是万斯却回顾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统计学铁律的一个例外,还是可以让父老乡亲复制效仿的榜样?因为他的外祖父母、阿姨、叔叔、姐姐,以及他最重要的亲人母亲,周围眼目所及的白人邻居朋友,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完全摆脱药物滥用、酗酒、混乱的生活方式和童年精神创伤。
我去图书馆借这本书时,对它并无很大的期待,而且完全不知道它在当时的美国有这么大的影响,《纽约时报》推荐它为解读美国2016年大选的六本必读书之一,书评标题为《读懂特朗普为什么能赢》,书评人说:“万斯先生以悲天悯人、体察入微的笔触进行社会学解读,讲述了社会底层的白人如何驱动政治反抗,推动唐纳德·J·特朗普的崛起。万斯探究缜密,充分动用第一手资料,举重若轻地以文明的方式解读了这场混乱的选举,他的文字无论对民主*党**还是对共和*党**都极有启发。”
读完此书后却感觉那个书评虽然往宏大叙事处拔高其实却并不着调,勿宁说它是一本回顾自身经历,直面父辈失败的朴素诚恳之作,而作者在耶鲁所受的教育和写作训练使它具有优秀作品的特质: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关乎人的命运的多个侧面、多重复调,并引起共鸣。政治家看到内陆深处的选票颜色;社会学家发现了社群冲突;历史学家追溯移民根源,心理学家则由此阐述原生家庭的精神负资产对人向上努力的无尽拖累……

J·D·万斯与《乡下人的悲歌》英文原版
“乡下人”是什么人?
说万斯的自传引起了人们对美国“三农问题”的关注也并不夸张,因为有几位英语专业的朋友也是从这以后才了解hillbilly这个单词的。原书名是“Hillbilly Elegy”,译者对译名有过斟之再三的考量,最后的定名在我看来已是最妥的译法了。亚马逊网上讨论中有人竟称“Hillbilly”为“white trash”——“白渣”,足见其鄙视偏见之深。这一名词在美国确也含有贬义,原指居住在阿巴拉契亚和欧扎克山区的爱尔兰裔移民。hillbilly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1892年7月号的《铁路火车人》期刊上。1900年《纽约日报》上有篇文章这样定义“hillbilly”:他们是住在田纳西州的白人山民,语言交流困难,性格无拘无束,穿衣随心所欲(直白地说就是衣着破烂脏),毫无节制地滥饮威士忌,随心所欲地开枪。当地流行一句话,“每个男人都应该是自己家庭的警长。”作者万斯的经历足以为这句话作注释。他家镇子上有个被控*暴强**年轻女孩的老头,有一天脸朝下死在当地一片湖里,背后有16个弹孔。当局对这个案子根本连调查也没有。他外婆听说了这件事后轻描淡写地认为这家伙被毙是理所应当。他舅姥爷因一个货车司机出言不逊(爆粗口问候了母亲大人)差点把对方揍死,但那货车司机在警察局作笔录口供时拒绝透露打人者姓名,显然他认为这是他们之间“自己的事”。

南希·艾森伯格写过一本书《白色垃圾:无人诉说的美国400年阶级历史》
学院派的解释是,边区的自由观念是一种极端的“天然自由”。边区居民的天性反感政府的管制和法律的约束。他们厌恶强加的权威,提倡对个人利益的追求,认为公共事务只要以最低成本的方式来满足即可。这种刻板印象包含了积极和消极两个方面,一方面,hillbilly通常被认为是独来独往,爱好自由的人;但另一方面,由于他们对社会现代化的抵触与不解,被认为是闭塞、落后和野蛮的人。可是他们仍然骄傲、自尊,甚至到了极端的地步。罗恩·拉什,美国著名的诗人和小说家,尤以长期研究阿巴拉契亚山区文化闻名。他的短篇小说《艰难时世》,讲述的是经济大萧条时期发生在阿拉巴契亚山区的事。男人雅各布因为经济萧条失去了工作,大部分家产被银行拉走,只能和妻子靠养鸡挤牛奶维持生计。可是接连几天家里的鸡蛋总是少,雅各布的妻子怀疑是邻居哈特利的狗偷的。有一天夫妻两人实在憋不住就去问了邻居哈特利,无非是想让他管好自家的狗。这个哈特利比雅各布家穷得更可怕,几乎连隔宿之粮都没有。可是他仍然是高傲的:"所以你怀疑是我家的狗干的。" 他冷冷地问。雅各布两口子没出声。哈特利放下了手中的麻袋,从工装裤里摸出一把*刀折**,轻轻地叫来自家的狗,后者听话地向哈特利走去。 "我不认为是你家的狗偷走鸡蛋。"雅各布连忙拦阻。 "可你也不是百分百肯定,对吗?" 雅各布还没来得及答话哈特利的刀刃就切开了狗的气管,溅泼的鲜血染红了道路,哈特利剖开狗肚子证明了狗的无辜。没想到后来雅各布发现偷鸡蛋竟然是哈特利的小女儿。想起哈特利对狗的那一幕,雅各布做了三件事,第一,确认小女孩偷蛋的事她父亲不知道。第二,给小女孩消毒,并吓唬她还会在鸡蛋里下鱼钩,再来偷蛋鱼钩会掉进肚子刮破肠子。第三,他告诉妻子是一条蛇偷了蛋——这是边区人品格中值得敬重的部分。

阿巴拉契亚一带
广西师大出版社2018年出版的《阿尔比恩的种子:美国文化的源与流》一书中,作者大卫·哈克特·费舍尔称他们为“美利坚边区文化的建立者,来源于英国相对应的边界地区。”大卫·费舍尔在书中强化了阿巴拉契亚山区文化给人留下的刻板印象。毫无疑问,当下美国的政治蓝图再次印证了费舍尔对边区文化生命力的判断,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费舍尔的著作《阿尔比恩的种子:美国文化的源与流》
乡下人万斯的逆袭
罗恩·拉什的短篇小说着意为阿巴拉契亚边区文化刚硬而美善的一面张目,但这样的边区文化,与“铁锈地带”焊在一起,便成了现代社会中“乡下人的悲歌”。作者J·D·万斯出生于“铁锈地带”的俄亥俄州的一座钢铁城市。从他记事起,这座城市的工作机会就不断流失,人们也逐渐失去了希望。
就像鞍钢、攀钢、包钢一样,美国阿姆科钢铁公司在当地就是个核心。万斯的阿嬷经常说:“这座城市是阿姆科建造起来的。”米德尔顿市最好的公园和市政设施全是阿姆科建造的,给学校提供资金的也是阿姆科,最重要的是阿姆科雇用了成千上万像万斯阿公一样没接受过什么正规教育的当地人,并给他们发优厚的薪水。阿姆科公司在肯塔基州招人时,鼓励整个家庭都被公司雇佣。这就导致它不仅仅是一个钢铁企业,还形成了一个以其雇员为骨干、其投资、支付的福利和工资作为主要资金来源的社区。听上去很像我们这里的国企办社会,事实上也很相似。钢铁产业当时非常景气,公司有能力给所在社区提供各种服务,建公园、举办免费的音乐会和提供奖学金。而领到公司薪水的工人也促进了城市的繁荣,这些钱流向了市中心的购物中心和餐馆和酒吧。哪怕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特别抵触的马尔库塞也不得不承认,在当时,工人和他的老板享用一样的电视机和度假胜地,打字员打扮得和她雇主的女儿一样漂亮,黑人也能拥有凯迪拉克轿车。
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们事后痛心疾首于这些人没有把当时如此有利的经济资本转化为文化资本。万斯的阿公(外公)退休时手上还握有阿姆科公司的股票,退休金也不菲,经济上无忧无虑。转折是慢慢发生的,只是人们没有听懂命运的脚步。1989年5月,川崎钢铁与美国阿姆科公司合资经营阿姆科钢铁公司(现为AK钢铁公司)。并购消息传来时,可以想象在一座到处都是二战老兵和他们家人的城市引起的反响。人们很自然就会想到东条英机跑来美国开厂了。万斯阿公曾发誓,如果自己的孩子买日本车就和他们断绝关系,但就算是他,后来也不再有怨言,因为美国的制造业在后全球化时代越来越不景气,没有川崎这样的公司注血,阿姆科公司可能就完了。有一篇文章说当时还是中年人的特朗普接受采访时也不得不承认,美国比日本更好的产品大概只有纸巾。随着工厂的搬迁和衰退,工业中心变成了锈带,像彻底蜕皮一样。连原有的工业遗迹从都市景观中连根拔去,随后购物中心、餐厅、酒吧也一家家关门。在米德尔顿中央大道和主街交汇的心脏地带,一眼望去全是关门加锁的商店和砸破的窗户。街对面有一幢看起来像剧院的建筑,上面的巨型标识是“ST___L”,中间的三个字母早不见了,没人管这事。

废弃的钢铁工厂,Youngstown,俄亥俄州
但是美国老牌电视台CBS一部20多分钟的纪录片《美国:制造希望》表现了美国制造业衰退背景下的普通人生活却另有其意。美国工人即使失业,生活水准也远超中国同行很多。这一点万斯书中也有提到。他的那位“很穷”的阿嬷去世时还是给孩子们留下一些包括不动产和现金的遗产。所以,他们的贫穷更多表现在生活方式上。万斯在叙述家乡的贫穷时并未掩饰家人自己的问题。他母亲和第N个丈夫鲍伯一开始还过得不错,但后来就不停地为钱争吵,并非因为“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两人的年收入加起来超过十万美元,以俄亥俄农村的消费水准来看,这还能叫穷是说不过去的。但他们还是为钱吵,因为买了一堆新汽车、新卡车还有游泳池,“当他们短暂的婚姻结束时,还欠下好几万美元的债。欠的钱花在什么地方了?没人知道。”他的阿公更换新车的频率更是让家人都目瞪口呆。
万斯的家就是那里成千上万同质家庭的缩影:母亲高中未毕业就怀孕,和不同的男人发生短暂关系,频繁结婚离婚;刚取得护士执照又因为*药嗑**而失去工作;因疯狂暴打孩子被邻居报警,当着儿子的面被警察拷走。作者12岁时,她在高速公路开车却突然情绪失控,差点出车祸送了母子二人的命;无法摆脱毒瘾又怕护士局的定期工作检查通不过,硬要儿子跟自己调换尿样。亲生母亲一生都未摆脱毒瘾,亲生父亲不认他这儿子,他不停地背着小书包搬家——从母亲的一个男友搬到另一个男友家,刚刚认识和喜欢上某一个,母亲就在大吵大闹中与之分手进入下一段关系。万斯的“麦克爸爸”、“鲍伯爸爸”们像走马灯似地来了又去……。他曾在两年时间里住过四个男人的家。用他外婆的话说,他的家里唯一有大人样的是仅比人他年长四岁的姐姐琳赛。幸亏,他有外公外婆的家可以去,按乡下人的习惯,他叫他们为“阿嬷”,“阿公”。可是这两个人连高中都没毕业,和周围绝大多数人一样火爆的性子。万斯的整个大家族里上过大学的人寥寥无几。各种各样的统计都会显示,像这样的孩子前景黯淡——没有沦落到靠社会救济的地步就算他们当中的幸运儿了;而吸毒过量并死于海洛英是大概率的可能——万斯的家乡小镇仅一年就有几十人死于吸毒过量。

CBS纪录片《美国:制造希望》
最糟糕的是大家都不能或是不愿面对现实。本地人不想让别人对自己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按他们的话是宁愿自己来解决问题。假如他们的生活过得不坏倒也是求仁得仁。但问题是这些乡下人将近三分之一生活在糟糕的境遇中,当地的高中很久没见过能考上大学出去的学子了。人们的健康状况也很差。2009年美国广播公司新闻频道播出了一篇关于美国阿巴拉契亚山区的新闻报道,里面提到一种当地人称之为“山露汽水口腔病”的现象,因为小孩子饮用太多含糖汽水引起的。在播出时,美国广播公司还附上了几段阿巴拉契亚山区贫困孩子的故事。但万斯看到的是这篇报道在该地区遭到了强烈的反感。大家一致的反应是:这关你什么事?
万斯为了得到一些收入支持自己的学业,利用假期去当地的瓷砖店搬砖,店主提供时薪13美元的收入。这个收入其实不错,但前来打工的一个白人(女友19岁怀孕)十有八九迟到,一去厕所就是一小时,这还不算,他上不上工要看心情,说不来就不来了。最后被店主开除时他气急败坏地嚷,“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有一个怀孕的19岁女友吗?”“所有的人都欺负我”。——这就是万斯所见大部分人的工作态度,总之:自己没错,错在别人,错在奥巴马政府关闭了煤矿,错在印度人越南人中国人抢走了他们的饭碗……
这样成长起来的万斯,最大的奇迹不是他居然能从耶鲁法学院毕业,成为一名合格的律师,居然能娶到一个家世优教养好的美丽女孩为妻,连他回顾过去也惊讶于自己能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纯属一个奇迹,按照社会心理学铁律,他本该去坐牢或者有四个私生子的。真正的奇迹在于成年后的他,居然心里没有仇恨的阴影,没有让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成为他的心魔,去复制父辈的悲剧,他没有发疯没有失控,甚至也没有成为一个内心刻薄的人。
是在哪一个环节发生的突变?

2017年3月28日,特朗普废除奥巴马能源法案
背后站立者均为“铁锈区”煤矿工人
例外的乡下人万斯
米歇尔·奥巴马把自己获取的一切归功于美国、归功于家人的爱。劳工家庭出身的米歇尔深知当时家庭经济困难,在学校组织去欧洲旅行的时候,没有跟家人说这事,她怕难为父母。但她的爸爸妈妈知道后却很不高兴,他们告诉她,你只需要集中精力学习和参加学校活动,资金上的事情爸妈会管。“当去巴黎的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人生在父母的爱中起飞。”
“运气”,美国人万斯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人生。但事实上,1984年出生的他虽然人生历程不长,从闭塞的内陆深处走进美国顶尖学府,跻身精英阶层,一路过来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疵漏,他都有可能沦为阿巴拉契亚山区移民后裔统计学铁律中的一个不幸者的数据。向上一阶层流动的个体经验其实很难复制,但反思根源还是有普遍意义的。万斯童年的最大伤害正是来自亲生父母。他在本书中就童年阴影对人的性格乃至人格的养成的影响有过一番认真扎实的调查,但他并没有给出所谓的心理学定论。他还是相信家人的爱,这一点要归功于他的阿公阿嬷和他的姐姐。阿公阿嬷虽然脾气大得吓死人,却是爱他的,他的外祖父晚年戒了酒,夫妻间的相处也平和下来,在万斯的母亲磕药发疯闹离婚时,他们就把万斯接到身边养育。每一次他的母亲离婚散伙失了家,他总有阿公阿嬷的家可以去;他的同父异母姐姐琳赛小小年纪就成了他的保护神;尽管他所在的社区差强人意,但还是有图书馆可用,他在那里得到不少文化滋养;他不可能上优质的私立学校,但在那种一堆烂生的公立学校里,他也能遇上学养深厚的好老师,万斯回忆起自己高二时的数学老师罗恩·塞尔比,感觉这位老师简直是神话般的存在,因为他既有才华,对学生要求也严格,已经开始教他们高等代数和微积分先修课了。就算是抛弃他的亲生父亲和那个毒瘾难戒麻烦不断的母亲,在清醒的片刻也曾对他的生活注入过一点爱。父亲虽然放弃了对他的抚养权,但万斯因父亲的信仰也走进了教堂,在信仰里找到了生活和爱的勇气。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经历给了他原生家庭中缺乏的指导和训练。*队军**教会他保持个人卫生、仪态整齐和房间整洁,养成自律的良好习惯以保持身体健康。*队军**培养了他的团队精神,教会他尊重他人并建立起自信。*队军**还要求士兵养成储蓄的习惯(美国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任何存款!)、平衡自己的收支,建立基本的投资理财概念,以及学习比较各家银行的*款贷**利率。对于他这样一个浑身童年精神创伤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弥足珍贵。去伊拉克战场更让他打开了眼界,让他知道在美国个人努力的门槛有多低:只要老老实实把中学读完,不吸毒不作死,有了家庭后不家暴不出走,这就能保证一个人活得不错了。遗憾的是杰克逊他那些邻居和家人们却连这都无法做到。即使上了耶鲁法学院,童年创伤的愈合又谈何容易。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对于穷孩子来说,最贵的学校其实最合算,耶鲁20万美元的学费一开始让他觉得这一生都难还清,但进了学校才知道耶鲁对他提供的资助比想象的多多了,第一年就向他提供了全额资助。《纽约时报》也曾在报道中提到穷人上哈佛大学的好处,一年四万美元的学费听上去极贵,但贫困家庭学生只需交1300美元就行了。问题是,许多穷人并不了解这样的信息。万斯申请耶鲁万功凭着一点冲动(因为网上申请流程相对最简单),还少不了有一点运气。

万斯与姥姥的合影
16岁那年,他在社区图书馆读到社会学家威廉·朱利叶斯·威尔逊的《真正的弱势群体》(The Truly Disadvantaged )虽然他还不能十分理解书中的理论,但十分认同作者的说法:成千上万的人北上到工厂工作,那些围绕着这些工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社区虽然生机勃勃,但却非常脆弱:一旦工厂关门,那些留下的人就被困在了这些城镇,再也没有可以满足如此多人口中的优质工作。能离开的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有钱的人以及有关系的人,剩下的只有穷人,是“真正的弱势群体”——他们不仅不能靠自己找到好工作,也不能从周围的社区得到人脉资源。16岁的万斯激动之下想写信告诉这位学者,他说得对极了,虽然他说的是贫民区的黑人,但对于阿巴拉契亚地区的移民也完全适用——政府用福利国家体制加剧了社会溃败。

威廉·朱利叶斯·威尔逊的《真正的弱势群体》,又译《真正的穷人》
这个结论下得有些突兀,考虑到美国社会的自由传统就不难明白他的意思了。19世纪末之前,美国古典自由主义强调自我奋斗,当时的社会福利救助具有志愿性和分散性的特点,要求“凡是一个人凭自己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就不依赖群体;凡是一个小团体凭自己力量能够做到的,就不依赖政府”。“福利有害”的观念成为主流:“福利”被认为会损坏人们的美德,受助者接受福利救助意味着停止自我努力。这一主流信仰使得美国早期的政府在福利制度中设置了严格的准入条件,因为福利救助确实在许多情况下是雪上加霜。2005年卡特琳娜飓风肆虐新奥尔良。有些福利机构来不及筹集物质就直接给灾民发现金,有些灾民更直接,拿了钱就奔奢侈品店买个LV包背上。有手有腿的人更需要的是一种驱使他们用劳动养活自己的政策,也就是说,需要一种“向恶而善”的善政。可能也只有像他这样生于斯长于斯之人才能将这政治不正确的话说出口。

End
作者授权会饮刊登
图片转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