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抛开自身的遭遇不谈,日本的美丽乡村魅力无限
博主按:选自2002年日本《东方时报》笪志刚专栏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纪实系列连载、2002年10月日本侨报社出版的笪志刚《泪洒富士山——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爱情故事》。
“回到家,看到家乡熟悉的街道,看到挂念我的家人及朋友,我的记忆算是又恢复啦!在日本的那一年,是我心理上‘丢失记忆’的一年。我不愿提起那一年,与我同样命运的许多家乡人的所作所为,真让我不齿。要不是你几次求我,我可能不会将那段经历讲出来,就像那首歌唱的那样:尘封在心底,让它随记忆风干去吧……”
在色彩凝重的香格里拉大酒店一楼咖啡厅可以眺望江边风景的靠近窗户边的沙发中,我的视线由落地窗户外边初冬瑟瑟的悲凉景色中转向坐在我斜对角的她的脸上。与一年前离哈赴日的她相比,现在的她依然漂亮迷人,淡雅的气质与体面的装束使她看上去落落大方。白皙的脸上多了几点红色的斑点,不知是不服日本的水土,还是对家乡忽如其来的寒冷感觉不适。透过无边框聚酯镜片望去,她的眼角在笑的时候明显爬上了几道鱼尾纹。

香格里拉酒店的夜色不同情任何人的不幸遭遇
当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在中国家中的时候,我虽有点吃惊,但对她嫁至东瀛一年后回国省亲也不感意外。一番寒喧过后,在即将放下电话的那一瞬间,她凄婉地告诉我,她暂不打算马上回去啦!电话那边的语气沉重,没有一丝色彩的感觉。我意识到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几次软磨硬泡,终于将她从家中约出来。
下午的香格里拉饭店,咖啡厅客人很少,低婉的古典钢琴曲从专业乐师的手指间泄出向整个大厅弥漫。她开始在我这个老朋友面前,打开“丢失的记忆”闸门,向我慢慢讲述“尘封”在她心底的刚刚过去的一年在日生活。
“和你们在机场告别,登上飞机后,我的心像在云层里上下颠簸的飞机一样,七上八下,空荡荡的。我和他毕竟是第一天见面,第二天订亲,第三天结婚,第四天入洞房的闪电式婚姻。究竟感情在我俩的异国婚恋中占多大比重?已经失败过一次的婚姻,使我明白男人的潇洒有时是虚伪的面纱,女性的过分自信某些时候像雾里看花。我嫁给了他,你们当时许多人赞成我走这条路。也许我当初要嫁给一个日本人并没有希望什么,心理上企盼的只是有一个人能领我出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陌生的地方去。在飞机飞抵富士山的上空时,透过飘浮不定的云层,我看到了在电视里经常出现的富士山,听说那是一座灵山,从天空俯瞰,美丽的山顶庄严肃穆,白雪线向下呈花状放射,我意识到:哈尔滨——故乡的云已经逝去。不知怎的,我觉得那像菊花状倾泄下来的雪线像我自己心里流淌的眼泪。
在机场迎接我的丈夫及日本的老婆婆、大姑姐、小姑姐抱着鲜花的场面,很有一点日本电视剧的人情味。只是我透过她们的眼睛,还咀嚼到了惊奇、怀疑、不屑一顾及对自己哥哥的可怜的神态。我心头隐隐有一种举目无亲,顾影自怜的感觉。
小轿车在离开东京成田之后,一直飞速行驶了5个多小时,天色渐晚,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致,我的心里的兴奋感在一点一点儿消失,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围的景致已经全然没有了东京那种野性的喧嚣,霓虹灯下的浪漫。这是一处山脚下在日本村镇极其普通的小街道,用中国人的眼光看,充其量是过去一个生产队的规模。
哎!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态吗?我可是500万人口的大城市去的城市人啊!丈夫一家人倒还老实,就是老婆婆有一点刻薄。我的行动就被限定在家、庭院、离家不远的一个小超市之间,就是在这样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狭窄空间里,老婆婆也不放心,生怕我这个中国的儿媳妇化成一缕烟云溜回国内,总是寸步不离地跟随在我的左右,那二个月真让我哭笑不得。
我认识咱们的家乡人是在赴日4个月后,丈夫送我到一家服装加工厂工作开始的。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以婚姻变相去打工?”我不置可否地继续听她的讲述。
“其实,在那种小地方,如果整天闷在家中,是会憋出病来的。丈夫后来理解了中国女性在国内都工作,经济上较为独立的事后,同意我出去工作,而且是他托人帮我找的这家公司。理由是离家不太远儿,他可以上下班捎带接送我,而且从中国来的‘日本媳妇’有好几位,可以交流交流。
就是在这儿我领略了咱们家乡人的厉害,也体验到了那种‘无人喝彩’故事的悲凉。
我所在的公司是只有60人左右的服装加工厂,专门给日本的大一点服装公司加工散件,工人大多是周围居住的家庭主妇或上了年纪又有工作能力的60岁左右的老人及部份残疾人。说是叫公司,其实厂房很简陋,而且老板自己也顶工上岗,干和普通工人一样的活。公司里先我之前去的中国人有9位,其中4位是老乡。俗话说‘异域见老乡,两眼泪湿棠’、‘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更何况是远在异国呢?然而,不到一星期,我发现咱们的几位‘老乡’在公司中国人里面很霸道。她们几个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但在自己的同胞特别是比她们几个岁数小的同胞面前,则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一个从哈尔滨去的A大姐甚至扬言:在这个工厂,凡是中国人必须听我的,我就是‘大姐大’。‘大姐大’也确是八面威风,在日本人面前讨尽风光,反过来挟洋自重。因为是流水线,如果哪个人干的稍快一点,她就会大声喊,‘你吃了日本什么X的*药春**啦,看把你憋的,干慢一点不行啊!干多干少,干快干慢,工资都一样,就你显积极啊!下次注意点!……你今天表现不好,中午罚你给我们买盒饭……’
有一次,我看她们几个欺服一个年岁挺小的长春女孩,我有点气不过,就替她争辨几句,结果,呼的一下围上来四、五个人与我理论。要不是日本老板来劝开,说不定会炸锅呢?事后,长春的女孩告诉我,别惹她们,她们轿车的后背箱里藏有擀面杖,是在下班无人的路上专
门教训不听她们的话的人的。听说‘大姐大’与老板关系有点那个,我还看见他摸她的屁股呢!
说真的,我听说日本有中国的‘福建帮’、‘吉林帮’组织偷渡美国、日本之类的组织,也知道日本有什么‘山口组’之类的黑社会性质的组织。但在这样偏僻的小村镇,竟然有这样一群以‘大姐大’自居的家乡人,真是让我这个农村人看西洋景——开了眼界。
她们几个又一次欺服长春小女孩,我因此跟她们大吵一架后,离开了那家公司。
长春小女孩嫁给一位性格乖戾、暴躁的日本人,那男人对她忽冷忽热,有时还拳打脚踢。小女孩经常向我哭诉她的不幸,说她想逃走,但没有钱又不会开车。有一次,她丈夫到公司来查她的工资,无理取闹,把长春女孩像提小鸡似的从车间拎出门后,摔在大门前的水泥门厅上,当时中国女性都气的不行,出去看情形。她的日本丈夫跟没事人似的与另外二个日本女人气哼哼地说着什么。我与几个中国女友都想帮她与日本丈夫理论。怎奈语言上不去,干着急使不上劲儿。‘大姐大’等几人这时凑上来,对长春女孩说:‘又因为钱挨打了吧!给他跪下,我们替你求个情就没事啦。既然能嫁到这儿来,有几个高素质的?装啥呀?听我的,下跪倒个歉就啥事没有啦,别把事整大啦。’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斜着歪我。
说真的,看着她跪下去的背影,我脑袋当时一片空白,半天才喘过气来。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我的这些‘老乡’。
我质问‘大姐大’,‘你们怎么能让她做这么没有人格的事呢?还要不要做人的尊严?’
‘尊严?在这里什么都有价。你有人格,晚上不也是拼个大字让人家写吗?’
‘啪’我一巴掌煽在‘大姐大’的原本厚且粉的脸上。转身离开了那家公司。
后来那家公司因为订货上线公司倒闭也关门啦。中国人都各自回家,听说大姐大有一次夜间开车撞在路边的石头上,脚骨骨折,所以走路总是有点跛。但后备箱里的擀面杖听说仍带在身边,那个服装公司的老头也不理她啦。”
“长春的小女孩呢?”
“听说受不了丈夫的打骂,最后跑啦!听说是骑摩托跑的,为了准备出走,准备了很长时间。”
“现在她在哪儿?”
“听说在东京,‘黑’下来啦。”
“那段日子对我真是一个很大的刺激,我不愿意回忆那段生活,我心里憋的慌儿。日本人总说我们喜欢‘窝里斗’,确实,日本有时会葬送一些品德优良的女人!我不想用恶毒的语言去形容她们,但也不愿用怜悯的语言去迁就她们。她们懒得让我用‘回忆’这个美好的字眼。那段痛苦有时像黑暗一样总是侵袭我的视觉、听觉,那段酸楚有时像恶梦一样将我抛回到千里万里之外的日本。有人说,丢失的记忆找不回来!我真的希望那段回忆永远在我心里冬眠。”
“丢失的记忆,”我在心底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词儿。对面的她打开手机正在接听一个好像是越洋电话,听着半生不熟的日语,我不禁划魂道:她真的将那段记忆丢失了吗?也许她说的丢失正是她念念忘不了的痛楚。听医生讲:人在生理上“丢失记忆”或者叫“失忆”,是不能靠意识去控制的,除非人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
她讲述的“丢失的记忆”随着舒缓的乐曲声,深深地印入我的脑海中。

丢失的是记忆,收获的是阅历,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