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云驰
编辑|云驰
鲁迅从未想到，当自己与儿时的玩伴再次见面时，竟会如此令人心里发颤，手足无措。
1919年，人到中年的鲁迅回到绍兴老家，打算变卖家乡老宅后定居城市。当他看着老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有点犯愁：有些物件带也带不走，留下又是白糟蹋。应该怎么办呢？
正在为难之际，鲁迅突然想起一个人：这些东西对他来讲，或许有用呢。随后便托人联系到儿时的玩伴，告诉他可以挑些有用的东西带回家去。
鲁迅先生
01
一声“老爷”
这天下午，鲁迅刚刚吃过午饭，突然听到家里来人了。当他回头去看时，才惊讶地发现：来人正是自己联系多时的儿时玩伴：闰土。
可眼前的闰土令鲁迅感到熟悉又陌生，只见他衣着破旧，微微佝偻着腰站在那里，双眼红肿，灰黄的脸上皱纹交错，早已没了少年时的鲜活模样；用粗糙干裂的手提着一个纸包以及一根用久了的长烟管，身后还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子。
正在喝茶的鲁迅慌忙站起，对着闰土喊了句：
“闰土哥，你来了！”
鲁迅没想到，闰土听见自己的问候，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与悲切，并没有立即应答，却在嗫嚅过后，对着鲁迅喊了声“老爷”，而后便拉着身后的小孩子，让给鲁迅磕头。这一幕让鲁迅心里开始发颤，闰土生分的举止瞬间将他记忆里的活力少年推远了。
鲁迅妈妈听到这话，忙笑道：“多年不见，怎么这样生分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喊他‘迅哥儿’吧”。
闰土干裂着嘴笑了笑，回道：当时是年少不懂事。
鲁迅与闰土（网络制图）
鲁迅终于明白，自己和闰土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他们之间已经存在着“厚厚的阶级壁障”了。
当时“年少不懂事”的亲密玩伴，如今长大后就要分阶层了吗？
可三十年前，闰土是和自己一样活泼爱玩的少年。他跟着父亲来到鲁迅家里帮忙时，还曾绘声绘色地给鲁迅讲述过乡下发生的新鲜事。
鲁迅也是在这时知晓了，原来乡下的瓜田里还有一种名为猹的动物，与看守瓜田的少年斗智斗勇；也知道了如何用一根短棒支起的大竹匾，在冬天的雪地里捕鸟；甚至还因为不舍得与彼此分离，躲起来哭。哪怕是后来分开了，也还相约一起爬山，互赠物品表示心意……
年少时期的他们曾心无芥蒂，是以兄弟相称的亲密玩伴；如今人到中年，原不该如此生分啊。
02
初遇·纯净少年
鲁迅父亲在世的时候，周家家景阔绰，鲁迅这个周公子更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
闰土与鲁迅同住一座绍兴城，可相比于身在高门大户的周公子，距离城区七十里开外的闰土家相形见绌。他们家祖祖辈辈住在海边以农为生，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不过，好在闰土的父亲是个勤快人，他平日里除了种地，还会做竹匾拿去集市上卖，甚至农闲时还会进城给大户人家帮忙，以此补贴家用。
有一年，城里的周家正值三十多年轮一回的大型祭祀，各种祭器无人照看，在鲁迅家做工的章福庆，便请了自己的儿子闰土来帮忙看管。
鲁迅听说闰土要来，高兴的不得了！他早就听说，闰土是最会捕捉小鸟的；而且听父亲说，闰土与自己年纪相仿，两人肯定可以玩到一起去。
鲁迅记忆里的闰土头戴小毡帽，颈套银项圈，可见他的家人十分疼爱他。初次见面，闰土有点害羞，躲在厨房里不肯见人。不过，或许是年纪相仿，闰土却并不怕鲁迅。因此，两人很快熟识，并十分自在的开始分享新鲜事。
闰土和鲁迅虽来自两个阶层，但是两个少年的心总是纯净的，更谈不上有没有什么阶级意识。所以，闰土常常利用看管物品的空闲时间，给鲁迅讲起了自己在乡下的新奇生活：西瓜的“危险”经历、海边的五色贝壳、下雪后罩在大竹匾下的鸟，还有潮汛要来时，许多长着青蛙脚的跳鱼儿……闰土充满活力的童年令鲁迅羡慕极了，而他有趣的生活经历更是让鲁迅禁不住感叹：
“啊！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稀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一朋友所不知道的。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随着两人对彼此的了解，他们的关系也日益亲密，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03
分 离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转眼间，鲁迅家里的祭祀就忙完了，闰土被父亲拽走的那天，两个少年因为不忍分离，哭着不肯出门。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分开了，但已经缔结了友谊的两人，还会时常挂念对方：闰土托父亲给鲁迅带来了一包颜色鲜亮的贝壳，还有几根好看的鸟毛。作为回礼，鲁迅也曾送过一些东西给他。上学休假时期，鲁迅还曾主动邀请闰土一起游玩，就像一对关系亲密的兄弟。
然而，毕竟人过少年，两人的生活圈子和兴趣文化都发生着极大变化，所以日常也并不曾再碰面。不过，鲁迅还是依稀听人说，闰土要去读书了。
04
意外的重担
闰土的父亲章福庆一生勤勤恳恳，拼命劳作，为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有机会改变命运，再不用像自己这般辛苦。所以，当章福庆靠着多年苦力，终于攒下了一笔小钱时，就盘算着送闰土去上学。
却不曾想，就在闰土满怀期望地设想上学场景，立志探索知识海洋时，却不料意外突然降临：章福庆，这个章家的顶梁柱病倒了。
几乎在同一时期，鲁迅家族遭遇变故，祖父入狱，父亲卧病，周家难以为继，只好遣散帮工后去乡下避难。
鲁迅与好友（左一）
闰土的父亲去世后，家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章家丧失了经济来源，生活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了少年闰土的肩上。
他用稚嫩且瘦弱的身躯做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工务，收入却十分有限，一家子的生活过得紧紧巴巴。
然而，苦难的尽头还是苦难，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在闰土结婚生子后，似乎变得更加糟糕了。
虽然闰土为赚钱已经拼尽全力了，但随着孩子的逐渐增多，经济也越来越拮据。每当生活的苦难压得闰土喘不过气来时，他就会蹲在角落里，用干裂如松树皮的手，拿起那根早已用旧了的长烟管，开始吧嗒吧嗒地抽烟。这或许是他唯一消解苦难的方式，或许只有在烟雾中麻痹自己，他才会勉强觉得生活还算过得去。
然而，可能大家都忘了。这个脸上布满愁苦的中年男人，曾经也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少年。
可如今，那些他曾拥有过的疼爱，见识过的“大世面”；还有童年时期的亲密玩伴；以及他给“迅哥儿”眉飞色舞地讲过的故事： 瓜田里的猹、雪地里的鸟儿、涨潮时的两脚鱼……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甚至，就连他憧憬中的读书梦想，也伴随着呼出的烟雾，全部消逝在这贫瘠的日子里了。
05
屋漏偏逢连夜雨
1934年，浙江绍兴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旱灾，整个绍兴城里饥荒一片，闰土家的庄稼更是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可怜的闰土，只能选择更加拼命的干活。但是凭他一己之力，又要应付严重的苛捐杂税，又要维持家人的日常温饱，困难程度已经不言而喻。用鲁迅母亲的话来说：这样的生活，已经将闰土折磨得像一个木头人了。
然而，长久的劳作摧毁的不仅是闰土的旺盛的生命力，更是他曾经充满力量的身体。
课文《少年闰土》插图
有段时间，闰土感觉背上总是时不时发痛，等到闲暇时才发现，他的背上已经长了一个巨大的脓疮。
可对于闰土来讲，身体上的疼痛比起家里人的生计来，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医治脓疮还需要额外花钱，这让闰土格外心疼。所以，除了用一些不要钱的保守方法稍加治疗外，闰土并没有采取更加有效的治疗手段，仍然忍耐着继续劳作。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不起眼的脓疮竟然严重发炎，并就此夺走了他年仅57岁的生命。
06
孙辈·命运的转机
正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就在闰土去世后不久，闰土的儿子也随之去世，并留下了五个孩子四散流落。
这一年，闰土的孙子章贵年仅三岁。由于同时经历了祖父和父亲的离世，章贵被迫早早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因为实在没有钱，幼小的章贵尝试着给地主家帮忙放牛、种地勉强维持着生计。
如果没有意外，他的一生就如同祖辈那样，生生世世都困在海边勉强苟活，生命的前景仍旧是一眼就望到头的苦难。
然而，就在章贵已经快要像祖父辈那样，将他旺盛的生命力淹没在无休止的生活困境里时，命运却在1953年迎来了逆转。
原来，由于鲁迅享誉盛名，所以绍兴市政府为了纪念鲁迅先生，特地为他在绍兴市建造了一座纪念馆。不过，鲁迅的纪念馆工作人员最好是曾与鲁迅有关联的人，所以绍兴市政府相关工作人员几经打听，在乡下找到了给人做工的章贵，想邀请他去鲁迅纪念馆里工作。
从未有过读书机会的章贵一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不敢置信，自己大字不识，怎么可能担负得起文坛名人鲁迅先生纪念馆里的工作。再说这种文化人的纪念馆，不应该让有文化的人去做才对吗，自己何德何能敢担此大任呢？
可是，听到工作人员给他讲述了鲁迅先生与他祖辈的故事后，他最终点头同意了。
浙江绍兴|鲁迅故里
进入鲁迅纪念馆后，章贵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来学习。或许是曾经吃过生活的苦，又或许是章贵迫切地想要弄懂祖辈与鲁迅先生之间的渊源。总之，章贵步入纪念馆后，便开始了他废寝忘食地苦读生涯。
正如古人言：苦心人，天不负。章贵很快便得以识文断字，可以毫无障碍的读书和写文章了。后来，甚至当上了鲁迅纪念馆的副馆长。
有了一份正式且体面的工作，章贵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后来的他，如愿与自己喜欢的姑娘结婚生子，并且子女也顺利入学读书，儿子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纺织厂工作，女儿还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各自的生活都早已不是问题。
然而，最令章贵惊喜和意外的是：他作为闰土的孙子，竟然还能够与鲁迅的后人再结“前”缘。
1976年，鲁迅先生逝世40周年的纪念展览会上，章贵与鲁迅的长子周海婴相逢并相识了。此后的章贵与周海婴关系日益密切，时常“鸿雁传书”，相约游玩。
章贵惊叹周海婴行文有鲁迅之风，周海婴赞叹章贵写得一手好字，相互欣赏的两人，早已消弭了曾经的阶级意识，可以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了。正如章贵在历尽千帆后感叹的那样：“我们章家人，终于也可以拥有快乐的童年了……”
参考资料
1. 鲁迅的文学作品——《少年闰土》
2. 獾：我就是鲁迅笔下爱吃瓜的猹
3. 狗獾的解释|狗獾的意思|汉典“狗獾”词语的解释
来源 @谷云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