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可以是一根针,它时不时地刺痛我、刺痛生活,在这种痛中,我拿起这根针,将那些生活的边角料缝制起来,我想这就是写作吧。”
写下这些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93年的青年作家——庞羽。

年纪轻轻的她已经先后在《人民文学》《花城》《天涯》《作家》《北京文学》《上海文学》《大家》《芙蓉》《青年文学》等多家刊物发表小说30多万字。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选载,获得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奖,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新人奖等。小说集《我们驰骋的悲伤》入选中国作家协会的2017年度“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关于小说创作,她有自己的见解
“身处这个宇宙,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比如万有引力,比如氧气、水源、食物,比如我们大脑里的这个平台。从我们生下来,这个平台就是空的,洁白如雪的,文学就是要往这平台上放东西。作为一名小说家,我们可以让林妹妹躺上去,或让李逵砍一板斧,都如裤子上的洞,是绮艳的、震颤的。”
“小说其实也是一个洞。不过这个洞是在一条裤子上。因为世界就是一条尺寸不对的裤子。这条裤子如此油迹斑斑、龃龉横行,而那个隐秘的洞里,还藏着什么可能,这是小说的魅力所在。”

对于她的小说,名家这样评价
著名作家毕飞宇说:“庞羽的明暗关系处理得棒极了,她让幽深的暗疾金光灿灿。正如一个出色的演员可以让我们爱上反派一样,庞羽出色的表现让我爱上了隐痛与顽疾。”
《人民文学》主编施战军形象地评价道:遇水而伸展藤蔓枝条的生长性想象,让庞羽在故乡的基底上发达着文学脚力,继而不断展开随经历而自然产生的方位挪移、随经验而蓬勃飞行的视野扩容。她像一个力大无穷的仙子,向人性和社会深不见底的湖中,扔进了叫做小说的铁船,不管这只船驶向何方,但一个越来越大的“圈”已经形成,带着周边浪波高低不同的涟漪,袭向水岸临界处。
最近,庞羽推出短篇小说集《一只胳膊的拳击》,它让我们看到了人们试图勘察生活边界的努力,也洞悉了这个时代的焦虑与喟叹。从祁茂成到祁露露,一代又一代人在努力生活。无论生活是否有意义,他们都在追求着属于自己的微小愿望。

平常人家
周二和周一没什么区别。祁茂成掰着手指头。周三和周二也没什么区别。一样一样的。不就是地球上死了些人多了些光屁股吗?祁茂成笑了,美国总统也曾是光屁股。屁股瓣儿光光亮,打着啵儿叫着娘。
那边在叫爹。是祁露露,那个满身流油、满脑肠肥的祁露露。这么瘦小的祁茂成,怎么生出个这么丰硕的女儿?好在祁茂成也不想。祁露露说,断了。祁茂成接过她手里的吉他,松松垮垮地往回走,突然感到无端的恼怒,把吉他面儿拍得啪啪响,还有一个月高考了,你还玩这个?
一个月的短长,蚕豆炒蒜苗,滚油溜猪膘的工夫而已。祁露露回家,换上凉拖,把书包一放,里面花花叉叉的试卷资料,肥皂沫似的流了一地。祁茂成说,怎样?祁露露不说话,半卷着眼皮盖儿、半耷拉着刘海尖儿刷手机,良久,回答一句,爸,楼下的陕西凉面,重辣重酱,不要香菜。祁茂成喉咙咕噜一声,拾掇了几枚硬币,往楼下走。楼道一阵凉风,卷起夏日纷杂。祁茂成吁一口气,原来高考结束,是这么个滋味。
没几天,祁露露闹着要上吉他班。祁茂成打电话给陈萍,陈萍叹气,纵使肥肉万两、鸡犬*天升**,祁露露也是他们世上的至尊宝。这样,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家里只剩了祁茂成一人。祁茂成也安心,送走祁露露,去菜场转一圈,买点青菜牛杂、萝卜猪肘,回来煲点汤,煮点可心的菜,像个陌上花开缓缓归的妇人。

不过是曼江市的一个普通人家。陈萍从业于曼江氨纶厂,前些年收入可以,还时常到厂女子篮球队司职中锋。而现在,篮球早不打了,氨纶越来越不值钱了,陈萍就被老板们呼来喝去,一会儿到黑龙江干活,一会儿外派到北京、连云港。作为丈夫,祁茂成却赋闲在家,拿着每月三千的提早退休工资,半身慵懒半身倦怠地躺在家里,最多到菜场跑一圈,祁露露要回家了,炸几个小卷儿,炝几根瓜丝儿,浓油赤酱地做几样菜,小日子里风火盎然,满满的葱香蒜味。
陈萍在家时,总是和祁茂成吵架,你个大老爷们儿,在家做康师傅呢,还是面霸?祁茂成望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五公分的女子,攥紧拳头说,又不是没饭吃,又不是没钱花,妇道人家懂什么!陈萍垂泪叹气,后来跟紧氨纶厂改革的步伐,组织让她去哪,她就去哪。祁茂成围着围裙,做起了五谷道场。祁露露也不讲究,呼哧完了,巴咂一句,好吃,想想又说,爸,益江路上新开了“香掉牙”烧饼店。祁茂成头也没抬,好好,明天买两个。祁露露呆望一会儿,去房间了。他洗碗,清清脆脆,伴着吉他叮叮咚咚。
曼江赫本
赵云飞?祁茂成猜。电话那头传来笑声。还是那样,声浪浑厚如山倒,音调尖锐如抽丝,如狂风卷尘,如钢丝切玉,有着高昂的热闹,也有着庞然的震慑力。猜对了。祁茂成舒一口气,掸掸心头的灰,三十年前,赵云飞单臂就能吊起他,把他甩来甩去,男生起哄,女生偷笑,祁茂成垂着头,任凭头发升腾起伏,衣角一波三折。这样憋了一个青春,到头来,还要被赵云飞羞辱。祁茂成想爆国骂,可是心里悲伤的波涛连绵不绝。三十年,赵云飞还是赵云飞,祁茂成还是祁茂成。他哼唧了几声,满怀悲怆地挂了电话。
祁茂成没有回答赵云飞。同学会这事儿,也只有赵云飞惦记他。班里的那些人,当官的当官,做生意的做生意,剩下的了无声息,只愿得一片覆雪,盖在他们身上,做那春天的沃土,做那飘飞的、无根无系的断纸残鸢。想到这,祁茂成手捻着桌上的面纸,不解兴,把它撕得细碎,又团起来,一并扔进垃圾桶。
门铃声响起,祁茂成以为祁露露回来了,趿拉着拖鞋开门。结果是个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伙。祁茂成打量他一番,你是谁。小伙也打量他一番,您好!我是……祁茂成要关门,小伙把脚伸了进来:就三分钟。
祁茂成让他进屋,主要是因为,他和祁露露差不多大,怪可怜的。以后万一祁露露落魄成这样了,也希望得到善待。就算造福吧。祁茂成拨拉拨拉门口的拖鞋,择了一双绿皮塑料的,给了小伙。小伙脚伸进去,刚刚好。这双是祁露露的。祁茂成感到惊恐,看着小伙疲惫的强笑,又是一阵悲哀。

小伙走了,茶几上多了一瓶洗发水。小伙叫卫小王,洗发水叫什么飘莹的。祁茂成坐在沙发上端详。发泡剂、硅树脂、聚季铵盐等,没什么奇怪的。也许和飘柔、海飞丝一样,柔顺几个小时,鸡窝还是鸡窝。
祁茂成愣神了好久,突然醒悟,祁露露要放学了吧?今天路上要修路,她能按时回来吗?要去接她吗?祁茂成支着自己的脑袋,像放不住似的,上面的头皮屑簌簌地、扑扑地、哗啦啦地掉落,堆积成小丘小山,直到把他淹没,把他满肚子的悲哀淹没,把他这辈子遇到的怀疑、嘲笑、羞辱、窝囊全部淹没。
祁露露迟了。祁茂成也没做菜,桌上摆着昨天买的“香掉牙”,甜的咸的。他们两不相问。祁露露热了牛奶,就着饼吃。祁茂成打开电视,午间新闻到了,两位主持人坐着,眼神明亮而空洞。祁露露扔掉牛奶盒,背着吉他回房间。
祁茂成说,有个大学生叫卫小王,上门来推销洗发水,你要努力,不要变成这样子。祁露露哼了一声。祁茂成又发声,吉他学到哪了?祁露露想了想,即兴弹了一曲《欢乐颂》,弹毕,她的手往下一划,几根弦颤起来,水滑顺亮。祁茂成有点呆住了。那个跟着他要糖吃、买卤菜、喝面汤的胖女孩,也把他狠狠地甩了尾。

祁茂成勇敢赴约,不只是赵云飞的撺掇,还有他自己的小心思。有时是白裙子,有时是双马尾。男孩都叫她曼江赫本。她就是曼江三中的女神——蒋玲凤。蒋玲凤小酒窝,大眼睛,一口银河般的牙齿,笑起来铃铃铃,辫子一跃一跃,渴毙了那些眯眼瞧的男生。男生们鞍前马后,蒋玲凤也不甘示弱,参加体操队、升旗班、学生会,一路绿灯,外加七十迈马力。祁茂成喜欢她,憋着喜欢她,像酿一坛陈酒。
是干杯,还是品香?祁茂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小了一号。祁茂成摸摸下巴,扎人;摸摸肩胛骨,硌人;摸摸脸上丘壑纵横的老皮,真是膈应人。祁茂成不以为意。生活多磨人,这个岁数了,好歹他还像个人。
电视机里传来拳击KO的声音,祁茂成抖了一下。他这个矮个子的小男人,也渴望戴上拳击套,戴上头盔,戴上护齿,戴上护裆,和健硕的、庞大的、龇牙咧嘴的假想敌,来一次真正的决斗。没错,他可以打掉敌人八颗牙,他也可以咬掉别人的耳朵,带着一脸鲜血地走上拳王的领奖台。没错,他整整衣衫,抹抹香露,把胸前的鳄鱼标志也抹了一把。左看右看,这不是新一代拳王吗?祁茂成关灯关门,暂别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曼江氨纶小区公寓房。
曼江是附属兰蓉市的县级市,这次同学会,在兰蓉市盛运大酒店举办。牵头者是赵云飞,他说三十年了,谁不来就看不起他。祁茂成被这句话一吓,赶紧做了功课。赵云飞现在是飞悦文化咨询有限公司的老板,来头大着呢,网上都有他和明星的照片。祁茂成头皮一麻,这世道,高俅可以做官,林冲可以上梁山,他们这些不邪不正的小人物啊,只有端酒送茶做人肉包子的份。

要在啤酒肚上鉴别当年的白衬衣,祁茂成有点吃不消。万幸,这些好汉们,总喜欢吹嘘几口:我是小王啊,现在也没混出啥,就当了个主管;哎呀,我是肖胖子呀!现在做生意了,人送外号——江湖真胖虎;各位好,我是当年学习委员阿辉呀,现在不才,在某机关谋职,这是我的名片……一圈下来,祁茂成晕乎乎的,名片收了不少。那些混得好的,早已坐了一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那些混得不好的,也坐了一桌,彼此沉默,奋发地、破釜沉舟地吞掉一桌的菜。剩下高不成低不就的,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相互道一个客气的微笑,端着两根筷子,不知如何下手。
正当踌躇之际,赵云飞穿着阿玛尼衬衣出现了,脚一蹬,跃上了大厅的舞台:“亲爱的同窗们,一首《朋友》,送给大家。”曲毕,赵云飞又说了老长一段话,什么情谊永不变的。祁茂成头嗡嗡的,手一哆嗦,夹了个甜枣吞了下去。同桌的人看着他,愣愣的。祁茂成更窘迫了,手往裤兜里随便一团,整个人脱了水。这边赵云飞还在高谈阔论,那边就开始哄闹起来。蒋玲凤去敬酒了。随着此起彼伏的“喝一个”“再来一口”,祁茂成按捺不住了。
从卫生间出来,祁茂成和蒋玲凤打了个照面。蒋玲凤醉眼朦胧,两颊飞红,娉袅袅如落花流水,病恹恹若雨打蕉叶。祁茂成一时想扶住她,她却冲他一笑:“茂成,赵云飞在找你呢。”祁茂成惊一分、喜万分,说不出话……
(以上节选自庞羽《一只胳膊的拳击》,标题为编者所加)

《一只胳膊的拳击》
庞羽著
ISBN:9787544774390
精装/287页
2018年9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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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鱼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