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七岁半的二姐苁蓉,听了我邻居*欢合**伯母的话,本来象堆稀牛粪样子软的人,立马象个弹簧,身子一弓,就弹起来;接着象一小股龙卷风,一卷就就卷到我床前;急忙刹住脚步,站在我床前的时候,象个陀螺,身子还在旋转,险些儿跌倒。公英就好心好意劝她,“苁蓉妹子哎,你莫咯样子急啥!”
我在高烧中,烧得上下二块嘴巴皮,长满了小水泡;喉咙里蹿动一股火焰。我想抬起右手,制止我二姐的靠近。但我的二姐,已紧紧的抱着我,号啕大哭着。
这个时候,我喂养的生产队里的大水牛,似乎知晓了老朋友的病状,它在低低的叹息;只有地坪中那点大菊花公鸡,不知又发现了什么美食,“咯咯咯咯”的叫得欢,引诱它的妻妾们共进晚餐。其实,它所发现的,不过是蒿子草旁边,一株新长出来的、矮矮的、嫩绿叶子的玉米草。
我用我的眼泪忏悔着我罪过!我绝对不可以把“水痘子”传染给我那太老实、太善良、太善良的二姐!我那条该腐蚀掉右手,怎么没有一点力气,狠狠的推开她呢。我二姐的眼泪滴在我脸上,甚至滴在我的嘴唇上,有点盐的可以唤发着力量的咸味,有点从骨骼里、血管里流出来的、至爱的、涩涩的味道。
但是,我却热爱着、痴迷着这种熟悉的、令我心脏激剧复活的、热血象长江之水在三峡奔流呼吼的味道!我简直不想制止,而且还想着享受!
我们家有一个能装二担饮用水的粗陶圆水缸,四周,请木匠师傅做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框架,目的是保护好水缸。平时担水倒入水缸,舀水洗脸、洗菜、淘米,不免会溅湿周围的泥土,被无数双脚板,密密麻麻踩成了黑色的膏药。我的邻居老伯母*欢合**,把黑膏药土敷在我的额头上,敷在露出对称的二排瘦骨的胸膛上,我立刻感到沁凉的爱意传遍每一条末稍的神经,感受到来自大地的沁凉。
我听到*欢合**伯母问我二姐苁蓉,“你的脸上怎么流血了?”我二姐说,“去撷金银花时,掉进剌蓬中,被刺扎伤了,不要紧的。”随手一抹,额头上立刻长出横着一道细细的朝霞。
我公英表姐火急火燎喊来卫生院的彭大夫,彭大夫大咧咧地说,“出痘子。”似乎司空见惯,又成竹在胸,然后开了一剂中药:
桑叶,十克;
野菊花,十克;
金银花,十克;
薄荷,六克;
牛蒡,六克;
滑石,十五克;
苡仁,十克;
甘草,三克。
最后,彭大夫象鬼画桃符一样,签上个“彭”字;彭字右边的三撇,象三把银光闪亮的手术刀。
我二姐苁蓉用膏泥土烧制的沙窝子,烧着文火,煎了浓浓的一饭碗近乎黑色的药水,碗上面横放一根七寸六分长的竹筷子。公英表姐问我,“老弟,要不要加一块片糖?”公英家或许有三十多块一封的片糖,这样的奢侈品,是天大的人情,叫我以后怎么还得起?此刻,我的身份在我自己的心灵上无端放大,象能饮一斗酒的李白。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算得什么!
待到药水温度适当,我象牛嚼牡丹、猪八戒吃人参果,更象龙吸水一样,“咕咚咕咚”,三口五口,一饮而尽。饮完,嘴角上露出鄙鄙的笑容。
我想翻身下床,骑着我的老朋友大水牛,走在一缕一缕的渺渺炊烟下,去吹笛,看,放牛。
我最近学得一门技术,用小拇指粗的水竹子,砍出其中一断,一寸二分长,一头横截面,一头斜截面。斜截面的那头,小心剖开一个夹口,夹上一片竹叶子,叶片刚好封住斜截面,含在嘴里,挺直胸膛,夹紧屁股瓣子,可以吹出断续的声音,象法师吹响空牛角的叫声,象土埙声,象蝉鸣声,又象我的老朋友大水牛的欢呼声。雪胆说,这声音,有点象孟姜女的哭腔。坐牛背上,我吹我的笛子,我自横刀向天笑,关别人什么事!
但是,我的体力制止了我高烧中的狂想。而且,我说出平生第一句极蠢极蠢的话。公英问我想吃什么,我不加思索,说了三个字:“爆花米。”
我弟弟死前曾经说过想吃爆花米。这三个字,似乎我家的禁忌词。说完,我真想抽自己三个耳光。
果然,我二姐苁蓉的心事如洪水般泛滥,就“哇”的一声大哭着。公英连忙打圆场,“外公神明在上,童言无忌,百无禁忌!”
我大姐茜草,这几年笔直走进广阔的忧郁中,那是那一片思想的荒原,乌云密布,杂草丛生,只有狐狸和白磷在夜间蹿动。我的那个大姐夫,在潭州府一家电机厂当货车司机,自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份像喜马拉雅山一样,天天在长高。海拔一高,自然带着腑视的目光,审视着芸芸众生。而我大姐茜草,在他眼中,已是明日黄花。我大姐茜草经常向我娘老子哭诉,我爷老倌在边上听得不耐烦,就骂她,“我初看那个姓胡的,刁儿朗当,一副花生子像,我就晓得你这一世有十足的苦吃。”我娘老子说,“自家的女儿,我们总要安抚几句话哒。”我爷老倌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谈恋爱,谈恋爱,年青人不晓得深浅,这回好了,骑虎难下。”我大姐说,“他说要离婚。”我爷老倌问,“茜草,你自己的主意呢?”我大姐说,“不离。”我大姐的话令我爷老倌大为光火,“你还不晓得洗脚上岸?干嘛要吊死在一颗树上?你要是这个样子,少回娘家!我眼不见,心不烦!
重话说了,我大姐果然极少回娘家来。我娘老子重病去了长沙医治,这消息好久一段时间才传到我大姐的耳朵里,她背着她刚满三岁的儿子,急忙回来。
我七姑母紫苏,自告奋勇承担照顾我和我姐姐的义务。她要到吃完晚饭,才有时间到我家里来。
半夜里,我的二姐开始发烧,胸前,后辈,长出水痘子。近来,我七姑母嗓门越来越大,她说,“么得了,可怜二姐弟!”煮了稀饭,吩咐我们吃了。又煎了一锅金银藤水、猫公刺藤的汤水,叫我们洗澡。
洗澡时,我七姑母逗我开心,“虎薇啊,病好了,要没有什么疤痕才好,不然讨不到老婆。”我总觉得讨老婆是遥远的事,要等到彗星雨与地球擦出火花,才有可能吧。
我大姐茜草正欲把睡眠中大外甥放到我的床上,我七姑母大嗓门大叫,“出去,出去,赶紧出去!”我大姐茜草以为是我七姑母开玩笑呢,小声嘟哝一声,谁也没听清楚。我七姑母做事,历来风风火火,“茜草,我的话你不听?我一年骚把子把你们娘崽二个打出去!”我大姐问,“出了什么事?”我七姑母说,“虎薇,苁蓉二个,出水痘子!你怕传给你儿子。”我大姐这才晓得其中的原因,背着儿子,慌忙出了门。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和我二姐,在床上,挺过了七天,身体终于慢慢的好了。俗话说,小孩子没懒病。我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摸着我自制的、心爱小竹笛,换过叶片。走到牛栏前,瘦手抚摸着大水牛近乎黑色的鼻子,大水牛卷出长长红舌子,舔着我的手,传达着牠的挚爱。舔一下,低低的叫一声,象是细雨中咏叹着人间的诗。
我骑在牛背上,路过玉叔家披房边公共通道上,看见我爷老倌和另外一个老叔,抬着一顶竹椅子。椅子上,斜躺着我的娘老子。我连忙跳下牛背,不小心,右脚大脚趾趾甲头磕破了,流着血。男子汉流点血有什么屌事呀。我猛喊:
“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