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当天下午,鸿渐拉了辛楣、斜川坐咖啡馆,谈起这次同行的三个人,便说:
“我看李梅亭这讨厌家伙,肚子里没有什么货,怎么可以当中国文学系主任,你
应当介绍斜去。”
辛楣吐舌道:“斜川?他肯去么?你不信问他自己。只有我们一对失恋的废
物肯到那地方去斜川家里有年轻美貌的太太。”
斜川笑道:“别胡闹,我对教书没有兴趣。‘若有水田三百亩,来年不作猢
狲王;’你们为什么不陪我到香港去找机会?”
鸿渐道:“对呀,我呢,回国以后等于失业,教书也无所谓。辛楣出路很多
,进可以做官,退可以办报,也去坐冷板凳,我替他惋惜。”
辛楣道:“办报是开发民智,教书也是开发民智,两者都是‘精神动员’,
无分彼此。论影响的范围,是办报来得广;不过,论影响的程度,是教育来得深
。我这次去也是添一个人生经验。”
斜川笑道:“这些大帽子活该留在你的社论里去哄你的读者的。”
辛楣发急道:“我并非大话欺人,我真的相信。”
鸿渐道:“说大话哄人惯了,连自己也哄相信——这是极普通的心理现象。
”
辛楣道:“你不懂这道理。教书也可以干政治,你看现在许多中国大政客,
都是教授出身,在欧洲大陆上也一样,譬如捷的第一任总统跟法国现在的总理。
五政治的人先去教书,一可以把握表年心理;二可以训练自己的干部人才,这跟
报纸的制造舆论是一贯的。”
鸿渐道:“这不是大教授干政治,这是小政客办教育。从前*民政愚**策是不许
人民受教育,现代*民政愚**策是只许人民受某一种教育。不受教育的人,因为不识
字,上人的当,受教育的人,因为识了字,上印刷品的当,像你们的报纸宣传品
、训练干部讲义之类。”
辛楣冷笑道:“大家听听,方鸿渐方先生的议论多透辟呀!他年龄刚二十八
岁,新有过一次不幸的恋爱经验,可是他看破了教育,看破了政治,看破了一切
,哼!我也看破了你!为了一个黄毛丫头,就那么愤世嫉俗,真是小题大做!”
鸿渐把杯子一顿道:“你说谁?”
辛楣道,“我说唐晓芙,你的意中人,她不是黄毛丫头么?”
鸿渐气得脸都发白,说苏文纨是半老徐娘。
辛楣道:“她半老不半老,和我不相干,我总不像你那样袒护着唐晓芙,她
知道你这样作情未断,还会覆水重收——斜川,对不对?——真没有志气!要不
要我替你通个消息?”
鸿渐说不出话,站起来了,斜川拉他坐下去,说:“别吵!别吵!人家都在
看咱们了。我替你们难为情,反正你们是彼此彼此。鸿渐近来呢,是好像有点反
常,男子汉,大丈夫,为一个女子——”
鸿渐愤然走出咖啡馆,不去听他。回到家里,刚气鼓鼓地坐着,电话来了,
是斜川的声音:“何必生那么大的气?”鸿渐正待回答,那一头换辛楣在说话:
“哙,老方呀,我道歉可以,可是你不要假生气呀!今天你作主人,没付账就跑
,我们做客人的身上没带钱,扣在咖啡馆里等你来救命呢!S.O.S.快来!
晚上水酒一怀谢罪。”鸿渐忍不住笑道:“我就来了。”
十九日下午辛楣把李梅亭代习的船票交给鸿渐,说船公司改期到二十二日下
午六点半开船,大家六点正上船。在西洋古代,每逢有人失踪,大家说:“这人
不是死了,就是教书去了。”方鸿渐虽然不至于怕教书像怕死,可是觉得这次教
书是坏运气的一部分,连日无精打采,对于远行有说不出的畏缩,能延宕一天是
一天。但船公司真的宽限两天,他又恨这事拖着不痛快,倒不如早走干脆。他带
三件行李:一个大子,一个铺盖袋,一个手提箱。方老太太替他置备衣服被褥,
说:“到你娶了媳妇,这些事就不用我来管了。”方豚翁道:“恐怕还得要你操
心,现在那些女学生只会享现成,什么都不懂的。”方老太太以为初秋天气,变
化不测,防儿子路上受寒,要他多带一个小铺盖卷,把晚上用得着的薄棉被和衣
服捆在里面,免得天天打开大铺盖。鸿渐怕行李多了累赘,说高松年信上讲快则
一星期,迟则十天,准能到达,天气还不会冷,手提里搁条薄羊毛毯就够了。方
豚翁有许多临别赠言分付儿子记着,成双作对地很好听,什么“咬紧牙关,站定
脚跟”,“可长日思家,而不可一刻恋家”,等等。鸿渐知道这些虽然对自己说
,而主要是记载在日记和回忆录里给天下后世看方豚翁怎样教子以义方的。因为
豚翁近来闲着无事,忽然发现了自己,像小孩子对镜里的容貌,摇头侧目地看得
津津有味。这种精神上的顾影自怜使他写自传、写日记,好比女人穿中西各色春
夏秋冬的服装,做出支颐扭颈、行立坐卧种种姿态,照成一张张送人留念的照相
。这些记载从各个方面,各种事实来证明方豚翁的高人一等。他现在一言一动,
同时就想日记里、言行录里如何记法。记载并不完全凿空,譬如水泡碰破了总剩
下一小滴水。研究语言心理学的人一望而知是“语文狂”;有领袖欲的人,不论
是文武官商,全流露这种病态。朋友来了,豚翁常把日记给他们看;邻居那位庸
医便知道端午节前方家大儿子*交滥**女友,给豚翁训斥了一顿,结果儿子“为之悚
然感司,愧悔无巳”。又如前天的日记写他叫鸿渐到周家去辞行,鸿渐不肯,骂
周太太鄙吝势利,他怎样教训儿子“君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亲无失亲,故无失
故”,结果儿子怎样帖然“无词”。其实鸿渐并没骂周太太。是豚翁自己对她不
满意,所以用这种皮里阳秋的笔法来褒贬。鸿渐起初确不肯去辞行,最后还是去
了,一个人没见到。如蒙大赦。过一天,周家送四色路菜来。鸿渐这不讲理的人
,知道了非常生气,不许母亲受。方老太太叫儿子自己下去对送礼的人说,他又
不肯见周家的车夫。结果周家的车夫推来推去,扔下东西溜了。鸿渐牛性,不吃
周家送来的东西。方豚翁日记上添了一条,笑儿子要做“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
。
第 八 章
西洋赶驴子的人,每逢驴子不肯走,鞭子没有用,就把一串胡萝卜挂在驴子
眼睛之前、唇吻之上。这笨驴子以为走前一步,萝卜就能到嘴,于是一步再一步
继续向前,嘴愈要咬,脚愈会赶,不知不觉中又走了一站。那时候它是否吃得到
这串萝卜,得看驴夫的高兴。一切机关里,上司驾驭下属,全用这种技巧;譬如
高松年就允许鸿渐到下学期升他为教授。自从辛楣一走,鸿渐对于升级这胡萝卜
,眼睛也看饱了,嘴忽然不馋了,想暑假以后另找出路。他只准备聘约送来的时
候,原物退还,附一封信,痛痛快快批评校政一下,算是临别赠言,借此发泄这
一年来的气愤。这封信的措词,他还没有详细决定,因为他不知道校长室送给他
怎样的聘约。有时他希望聘约依然是副教授,回信可以理直气壮,责备高松年失
信。有时他希望聘约升他做教授,这么一来,他的信可以更漂亮了,表示他的不
满意并非出于私怨,完全为了公事。不料高松年省他起稿子写信的麻烦,干脆不
送聘约给他。孙小姐倒有聘约的,薪水还升了一级。有人说这是高松年开的玩笑
,存心拆开他们俩。高松年自己说,这是他的秉公办理,决不为未婚夫而使未婚
妻牵累--“别说他们还没有结婚,就是结了婚生了小孩子,丈夫的思想有问题
,也不能‘罪及妻孥’,在二十世纪中华民国办高等教育,这一点民主作风应该
具备。”鸿渐知道孙小姐收到聘书,忙仔细打听其他同事,才发现下学期聘约已
经普遍发出,连韩学愈的洋太太都在敬聘之列,只有自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没尾
巴的狐狸。这气得他头脑发烧,身体发冷。计划好的行动和说话,全用不着,闷
在心里发酵。这比学生念熟了书,到时忽然考试延期,更不痛快。高松年见了面
,总是笑容可掬,若无其事。办行政的人有他们的社交方式。自己人之间,什么
臭架子、坏脾气都行;笑容愈亲密,礼貌愈周到,彼此的猜忌或怨恨愈深。高松
年的工夫还没到家,他的笑容和客气仿佛劣手仿造的古董,破绽百出,一望而知
是假的。鸿渐几次想质问他,一转念又忍住了。在吵架的时候,先开口的未必占
上风,后闭口的才算胜利。高松年神色不动,准是成算在胸,自己冒失寻衅,万
一下不来台,反给他笑,闹了出去,人家总说姓方的饭碗打破,老羞成怒。还他
一个满不在乎,表示饭碗并不关心,这倒是挽回面子的妙法。吃不消的是那些同
事的态度。他们仿佛全知道自己解聘,但因为这事并未公开,他们的同情也只好
加上封套包裹,遮遮掩掩地奉送。往往平日很疏远的人,忽然拜访。他知道他们
来意是探口气,便一字不提,可是他们精神和说话里包含的惋惜,总像圣诞老人
放在袜子里的礼物,送了才肯走。这种同情比笑骂还难受,客人一转背,鸿渐咬
牙来个中西合璧的咒骂:“To Hell 滚*妈的你**蛋!”
孙柔嘉在订婚以前,常来看鸿渐;订了婚,只有鸿渐去看她,她轻易不肯来
。鸿渐最初以为她只是个女孩子,事事要请教自己;订婚以后,他渐渐发现她不
但很有主见,而且主见很牢固。她听他说准备退还聘约,不以为然,说找事不容
易,除非他另有打算,别逞一时的意气。鸿渐问道:“难道你喜欢留在这地方?
你不是一来就说要回家么?”她说:“现在不同了。只要咱们两个人在一起,什
么地方都好。”鸿渐看未婚妻又有道理,又有情感,自然欢喜,可是并不想照她
的话做。他觉得虽然已经订婚,和她还是陌生得很。过去没有订婚经验——跟周
家那一回事不算数的——不知道订婚以后的情绪,是否应当像现在这样平淡。他
对自己解释,热烈的爱情到订婚早已是顶点,婚一结一切了结。现在订了婚,彼
此间还留着情感发展的余地,这是桩好事。他想起在伦敦上道德哲学一课,那位
山羊胡子的哲学家讲的话:“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
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
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
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
忆。”从恋爱到白头偕老,好比一串葡萄,总有最好的一颗,最好的只有一颗,
留着做希望,多么好?他嘴快把这些话告诉她,她不作声。他和她讲话,她回答
的都是些“唔”,“哦”。他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并未不高兴。他说:“你
瞒不过我。”她说:“你知道就好了。我要回宿舍了。”鸿渐道:“不成,你非
讲明白了不许走。”她说:“我偏要走。”鸿渐一路上哄她,求她,她才说:“
你希望的好葡萄在后面呢,我们是坏葡萄,别倒了你的胃口。”他急得跳脚,说
她胡闹。她说:“我早知道你不是真的爱我,否则你不会有那种离奇的思想。”
他赔小心解释了半天,她脸色和下来,甜甜一笑道:“我是个死心眼儿,将来你
讨厌——”鸿渐吻她,把这句话有效地截断,然后说:“你今天真是颗酸葡萄。
”她强迫鸿渐说出来他过去的恋爱。他不肯讲,经不起她一再而三的逼,讲了一
点。她嫌不够,鸿渐像被强盗拷打招供资产的财主,又陆续吐露些。她还嫌不详
细,说:“你这人真不爽快!我会吃这种隔了年的陈醋么?我听着好玩儿。”鸿
渐瞧她脸颊微红,嘴边强笑,自幸见机得早,隐匿了一大部分的情节。她要看苏
文纨和唐晓芙的照相,好容易才相信鸿渐处真没有她们的相片,她说:“你那时
候总记日记的,一定有趣等得很,带在身边没有?”鸿渐直嚷道:“岂有此理!
我又不是范懿认识的那些作家、文人,为什么恋爱的时候要记日记?你不信,到
我卧室里去搜。”孙小姐道:“声音放低一点,人家全听见了,有话好好的说。
只有我哪!受得了你这样粗野,你倒请什么苏小姐呀、唐小姐呀来试试看。”鸿
渐生气不响,她注视着他的脸,笑说:“跟我生气了?为什么眼晴望着别处?是
我不好,逗你。道歉!道歉!”
所以,订婚一个月,鸿渐仿佛有了个女主人,虽然自己没给她训练得驯服,
而对她训练的技巧甚为佩服。他想起赵辛楣说这女孩子利害,一点不错。自己比
她大了六岁,世事的经验多得多,已经是前一辈的人,只觉得她好玩儿,一切都
纵容她,不跟她认真计较。到聘书的事发生,孙小姐慷慨地说:“我当然把我的
聘书退还——不过你何妨直接问一问高松年,也许他无心漏掉你一张。你自己不
好意思,托旁人转问一下也行。”鸿渐不听她的话,她后来知道聘书并非无心遗
漏,也就不勉强他。鸿渐开玩笑说:“下半年我失了业,咱们结不成婚了。你嫁
了我要挨饿的。”她说:“我本来也不要你养活。回家见了爸爸,请他替你想个
办法。”他主张索性不要回家,到重庆找赵辛楣——辛楣进了国防委员会,来信
颇为得意,比起出走时的狼狈,像换了一个人。不料她大反对,说辛楣和他不过
是同样地位的人,求他荐事,太丢脸了;又说三闾大学的事,就是辛楣荐的,“
替各系打杂,教授都没爬到,连副教授也保不住,辛楣荐的事好不好?”鸿渐局
促道:“给你这么一说,我的地位更不堪了。请你说话留点体面,好不好?”孙
小姐说,无论如何,她要回去看她父亲母亲一次,他也应该见见未来的丈人丈母
。鸿渐说,就在此地结了婚罢,一来省事,二来旅行方便些。孙小姐沉吟说:“
这次订婚已经没得到爸爸妈妈的同意,幸亏他们喜欢我,一点儿不为难。结婚总
不能这样草率了,要让他们作主。你别害怕,爸爸不凶的,他会喜欢你。”鸿渐
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咱们这次订婚,是你父亲那封信促成的。我很想看看,
你什么时候把它拣出来。”孙小姐愣愣的眼睛里发问。鸿渐轻轻拧她鼻子道:“
怎么忘了?就是那封讲起匿名信的信。”孙小姐扭头抖开他的手道:“讨厌!鼻
子都给你拧红了。那封信?那封信我当时看了,一生气,就把它撕了——唔,我
倒真应该保存它,现在咱们不怕谣言了,”说完紧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