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历史久远的问题,还是代沟问题,各种史料上留存下来的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和事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吴起为了取得鲁国信任而杀了自己齐国妻子,易牙为了得到齐桓公的宠幸烹制了自己的儿子奉献君王。

当然,这两个是比较极端的例子。可是即便是在那些贤名著于天下的人身上,你也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今天要说的齐国贤者於陵仲子便是其中之一。
认识这个人还是从《三国志·文帝纪第二》裴松之注引《献帝纪》中发现的。曹丕想要代汉自立,手下一帮文臣如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等人便上表劝进,另一帮文臣如相国华歆、御史大夫王朗就逼迫汉献帝禅让。曹丕自然要惺惺作态一番,进表拒绝,生怕戏做得不足,就你来我往了三次。曹丕在一次的拒表中开始用典:
且於陵仲子以仁为富,柏成子高以义为贵,鲍焦感子贡之言,弃其蔬而槁死,薪者讥季札失辞,皆委重而弗视。吾独何人?
这里面提到了好几个人,其他几个人得空再说,先说说这个於陵仲子。

於陵仲子的事迹,载于西晋皇甫谧编撰的一本《高士传》里,曹丕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还没有这本书。这本书分上、中、下三卷,记载了尧、舜、夏、商、周、秦、汉、魏古今八代之士,一共记叙了96个人。顺便提一下,这个皇甫谧,就是东汉末年名将皇甫嵩的曾孙,想当年在《三国演义》中,曹操刚起兵讨伐黄巾时,见了皇甫嵩还要尊称一声车骑将军。
《高士传》里是这么记载於陵仲子的。於陵仲子姓陈,叫陈仲子,是齐国人。他的哥哥陈戴是齐国的卿士,食禄万钟。按说有这么一个哥哥,陈仲子应该不至于饿肚子。可这位老兄却就此认为哥哥不义,所以携妻带子搬到了楚国一个叫陵的地方,自称於陵仲子,翻译过来意思就是“住在陵地的陈仲子”。
至于陈仲子为什么觉得哥哥食禄万钟就是不义,没有提。也许陈仲子觉得哥哥德不配位?也许是他哥哥非得给他塞来历不明的钱?总之,陈仲子就这么跑了。

在陵地,陈仲子的日子是非常苦的。毕竟,不怕一个人穷,就怕一个人又穷又有志气。陈仲子居于陵,从不弯腰求人,而且来路不正的食物都不吃。有一年年成不好,遭遇饥荒,他家断粮断了三天,陈仲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有爬的力气,没有站的劲头。就这么爬到井沿上,突然发现井沿上有个李子。也许李子坏了不能吃,陈仲子就吃了李子上生的虫子。咽了三回才把虫子吃下去,饿得老眼昏花的陈仲子这才能勉强看清东西。
过了这次饥荒之后,陈仲子亲自织草鞋(这个职业好熟悉),妻子就编麻线,两口子做点小手工卖了钱换点粮食吃。
看到这儿,我突然有点很不喜欢陈仲子。你说你为了自己的贤名,连带着妻子孩子跟着都受罪,多不负责任啊。一个男人的责任,不就是该让自己的妻子孩子过上富足的生活,然后再追求自己的事业和抱负吗?如果你看春秋战国历史够多的话,你会明白男人的责任基本上都是反过来的:先有自己的追求,才有妻子孩子的着落。
正当我为陈仲子妻子抱不平的时候,故事的后续着实把我惊到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
陈仲子的所作所为,传到了楚王的耳朵里。楚王觉得这个人是个贤士,于是准备拜他为相。你看,这也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昏昧的君主都是相似的:亲小人远贤臣;而开明的君主也是相似的,他们都奉行同一个理念:如果这个人是个贤士,那么他一定具有带领一方诸侯走向大治的政治才能。这个陈仲子只是一个不肯吃不义之食且又自力更生的人,就被楚王当作国相。楚王其实不知道,如果按照这个标准,他治下的大多数老百姓都堪为国相。
楚王于是派了使者,带着黄金百镒(镒,古代重量单位,一镒合20两,一说24两)前去聘请於陵仲子。於陵仲子还是很尊重妻子的,他进入内室跟妻子商量说:“楚王想拜我为相。一旦今天拜为国相,明天便是行则高头大马,食则山珍海味,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现在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可陈仲子的妻子却不为所动:“孔子左边有琴右边有书,就能怡然自得。你出行排场再阔绰,所坐的地方也不过是容膝之地,你吃的再是山珍海味,所享受的不过是一顿而已。现在为了这容膝之地和一顿饱饭,就承担起楚国的忧患,当今乱世危机重重,就怕你日后连命都保不住了。”陈仲子听了之后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谢绝使者,又带着妻子孩子逃亡他乡,以替人浇菜园子为生。
看到这儿,我感觉这其实是写陈仲子妻子的高士传记。相比于妻子的*瞻高**远瞩、吃苦耐劳,陈仲子总感觉有些沽名钓誉。你看,不问青红皂白就断定哥哥乃不义之人,楚王欲拜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而是在描绘会有什么样的待遇。
反过来看他的妻子,真正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她居然看透了楚国的本质——乱世多害。文章一开始提到的吴起,不就是陈仲子妻所预料的下场吗?贵为令尹,变法图强,南抚百越,北破强魏,可到底在楚国身首异处。吴起的遭际,更能证明陈仲子妻的深谋远虑。
陈仲子说到底是一名高士,穷不改志、忠贞不屈的特点还是有的。我这么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我三观有问题?正在自我怀疑的时候,突然也发现有个人也不喜欢於陵仲子,我这才有点释然。
不喜欢於陵仲子的这个人,就是跟他同时代的赵国太后赵威后,这个赵威后,就是名篇《触龙说赵太后》里面被触龙说服的赵太后。

如果只从《触龙说赵太后》里看,这个赵威后有点溺爱孩子,妇人之见,不以国家大事为重,而实际上并非如此。汉刘向所撰《战国策·齐策·赵威后问齐使》里提到,有一次齐国使者出使赵国,因为国书还没有修好,赵威后便跟齐使聊天。赵威后问:“你们国家今年收成还好吧?老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吧?你们齐王身子骨还硬朗吧?”
结果齐国使者就很生气。他对赵威后说:“我奉命出使赵国拜见您老人家,您倒好,先问收成与百姓,再问我王。这是不是太失礼了?为什么先问低贱的事情才问高贵的事情呢?”
赵威后却不慌不忙地回答:“小伙汁,你还是太年轻啊。你想想,没有收成哪来的百姓?没有百姓又哪儿来的齐王呢?我既然问了,怎么能不问根本只问末节呢?”
瞧瞧赵威后这觉悟,值不值你一个赞?孟子提出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在赵威后身上体现无遗。
可也就是在这次对话中,赵威后提到了於陵仲子:
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相比于楚王一听说陈仲子就想拜相,赵威后就理智得多。她不只是不喜欢陈仲子,她觉得这个人无用该杀。
这个时候,我反倒替陈仲子悲哀起来。一个士子,坚持自己的理想和底线过自己的生活,你可以喜欢,可以不喜欢,楚王和赵威后,咱能不能别这么极端?品行好不一定就当得好国相,可不能百无一用就该死吧?刚刚还夸赵威后民本思想,这下被彻彻底底打脸。
以上,皆是一家之言,附原文于此,您也琢磨琢磨。
陈仲子者,齐人也。其兄戴为齐卿,食禄万钟。仲子以为不义,将妻子适楚,居於陵,自谓於陵仲子。穷不苟求,不义之食不食。
遭岁饥,乏粮三曰,乃匍匐而食井上李实之虫者,三咽而能视身。自织履,妻擘纑以易衣食。
楚王闻其贤,欲以为相,遣使持金百镒,至於陵聘仲子。仲子入谓妻曰:“楚王欲以我为相。今曰为相,明曰结驷连骑,食方丈於前,意可乎?”
妻曰:“夫子左琴右书,乐在其中矣。结驷连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於前,所甘不过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怀楚国之忧。乱世多害,恐先生不保命也!”
於是出谢使者,遂相与逃去,为人灌园。 ——【晋】皇甫谧《高士传》
赵威后那段,原文是这样的: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邪?民亦无恙邪?王亦无恙邪?”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 何以有君?故有舍本而问末者耶?”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锺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汉】刘向《战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