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4)
蔡军涛是由湖南娄底人王某带到我农场来的,直接告诉我,因为某件事得罪了人别个要追杀他。王×和我在花贡农场呆过,我暗忖,这家伙还没打算收手吧。不晓得,他从哪个那里弄到了我的电话,事隔多年找到我。怕是推不掉,更害怕得罪这种人会对农场遗害无穷。我怀疑金鱼眼其实就是王×的小弟,社会上混不下去了,想找个地方甩掉他。也不管我乐不乐意便把人送来了。娃娃脸型,一看就相差了二十岁,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是王×未婚生子,江湖漂泊,无意当中打听到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顿小伙。
“凑巧,他俩都是团脸。”
“别说,长得还有三分相似。”
把舌头刮干净。幸好,姓王的如初约从此没再来麻烦其他事,一年后,连他电话也打不通了。蔡军涛话少,那时候估计是十六岁。对他的身世我不便过问。我又是怎么断定他跟王×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呢,从蔡军涛张口闭口叫他王哥并露出轻视的口气,我便打消了这种古怪念头。金鱼眼倒有点像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对地里种的菜大部分不认得,帮割菜动作秀里秀气,比娘们不如。他情况也是自己主动说给大家听的,亲生父母本人并不知,是父母双亡或打小被人卖掉,说故事含含糊糊。养父母年龄都大了,好像也管不住他。他常和养父吵架。有一次烤火时我问过他:“你的养父母他们对你不好?”蔡军涛摇头说并不是,就想跑出来(从黔西还是织金),他原意想找到亲生的老爹老妈。
于是后来他就在贵阳结识到了王×。至于怎么会有人要追杀他,当场他并没说,过后他才说没那么严重,王哥喜欢夸张。怎么会送他来乡下,他说也搞不懂,多半就是不愿意透露。那时他和刘犇、花狗们喜欢躲在半边街出租屋(租来卖菜)与一帮干工地的、卖菜的、拉板车的人赌钱,不光把卖菜的钱经常拿不回来,就连花狗老婆送县医院准备生小孩的钱也全部输光,气死我了。把人抓了回来叫他们跪在消毒池边,我举竹条子作势要打,犇儿还和我赌气说,从小你都没打过我,现在把我打死最好,把我当场气哭了,说:“没有底线,那是生孩子救命的钱啊!”
从小时候把他们惯势坏了。反而说:“要怪就怪我。”确实是,我没把他们教对头。后来蔡军涛出去找小玉(是农场另外一个男孩,不是煤窑坡值班的那个敖凡冲煤矿下岗工人*永贵陈**在新民小学读书的女儿),过不多久,没和我打声招呼他就和小玉走掉了。
多年后,突然收到要我接受的一个微信。这才和金鱼眼恢复了联系。我有些感到惊讶,他当时在山东,后来才又去了浙江。我俩心有默契,对话一次都没有提到人间蒸发了的王某。我再次浮上了他俩有可能是父子那种奇怪念头。回忆早年在劳教所的时候王×确实说起过他十六岁找个老婆(非婚生子)生了个儿子。这个儿子送没送人他并没有说。也许是我凭空想像出来的剧情。原来,是犇儿把我的微信号给了金鱼眼,恐怕没说我微信号也是电话号码,反正他从未打过电话。
我问:是蔡军涛吗?
他回答我:是的啊。
“你怎么一去这么多年没有消息……想你们。”
蔡军涛马上发过来几张全身照,虽然说还是娃娃脸,但明显胖了许多。他把自己肥肥壮壮、白晃晃(反光)的身体完全落在一个软软的布面沙发里,让我感觉随时随地会弹几下一样。然后有张照片是半身照,他拼命转过头去,我也不知道蔡军涛这是在看着什么,还是在和谁讲话。他前面至少还有一个人。也就是那个拿手机帮他拍照的人。
我会不会也认识?
“该不可能也和农场有关系吧?”
莫非,是小玉?
他们在那地方做的是正经事情还是见不得光的事,我没敢开口问,他也没主动告诉我。
表面上看起来,我俩都不向对方设防,用不着,但彼此还是生疏得多了。想起那会儿蔡军涛性格就比较内向,从不多讲话。我面对着满是水渍、印痕图案的冷硬墙壁叽里咕噜,声音也有几分嘶哑。也许是带点儿感冒,喉咙痛。那是刚过完农历年,刘犇去了福建鸡公岛给人家养鲍鱼。出门前他没对我说,到了地方安顿下来以后才打电话算是通知我的。我这样多愁善感又起什么作用啊,对方在电话那边反正又听不到。
“我是应该要好好感谢刘叔你的,”金鱼眼说,“我有时候也会特别想你们。想农场。我叔,你的身体还好吗?”
“不用谢呀。涛儿,我们好几年时光曾经是一家人,你也清楚,农场对大家来讲从来都不是打工的地方。”
“我明白的啊。”
我告诉金鱼眼我现在病了。
“哦,我听刘犇说起,所以问问你。我们不是曾经是一家人,我们其实一直都是一家人,好不好。”
“是的。涛儿,你说得对。”
“我也不太会说话,我也不知道对刘叔你应该说什么好。这么说吧,如果有缘的话,我会回去看你。”
“好吧。我先睡觉了,现在我睡得早。”
“叔,你一定保重身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