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咏
梁朝伟的这部《花样年华》拍摄于2000年左右，十五年后再来评说，似乎不合时宜，然而所谓经典，就是任凭时光流转，依旧光芒万丈。在我看来，它创造了一座难以逾越的巅峰：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定义悬疑类型，它连形式都隐藏在最深处。
纵观中外影史，有关婚外情的的佳作并不鲜见。我们以《廊桥遗梦》来做对比，几乎可以这么说，《桥》热烈奔放，灵肉交融，完全是西方式的表达，而《花》含蓄克制，迂回婉转，尽现东方美学意蕴。
《花》被误解了很多年，人们会轻易地把它归类于爱情片或者文艺片什么的，实际上这并非一部类型化鲜明的电影作品，如果非要贴标签的话，我认为悬疑是最为妥帖的注解，整部作品充满了推理与暗示，可以说波云诡谲，处处杀机。
这部电影通篇没有剧烈的戏剧冲突，人物也极少，许多内容都被推到了画外，比如场景基本都是在逼仄的室内空间展开，角色总是在画中画外来回穿梭，这就造成了观者视觉的盲点与心理的盲区，陈先生（张曼玉角色的先生）和周太太（梁朝伟饰演角色的太太）始终是以背影示人，不见其面。
这在常规的创作手法中并不多见。隐与显的关系处理才使故事变得似是而非，人物关系飘忽不定。
故事非常简单，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在某个公寓内，作为邻居的周慕云（梁朝伟饰）与苏丽珍（张曼玉饰）同时发现自己的另一半与对方的配偶有染，而他们在相互倾诉的过程中也暗生情愫，不能自拔，但周遭的环境及旁人的眼光是容不得他们这样的，最终，周慕云无奈地选择远赴新加坡，以彻底忘却这段没有结局的恋情。
这本来是一个平淡乏味的故事，没有接吻、没有露肉、没有撕心裂肺，一切爱情故事应有的元素全无，但其精妙之处在于，并没有宣泄铺陈周苏二人的情绪，反倒极力地克制情感，也没有设置激烈的戏剧冲突，比如我们看到的全部是日常琐碎的生活片段，包括打麻将、聊天、吃饭、买夜宵等等，但他们的感情是终究是汹涌的暗流，只不过被隐藏在了平静的生活表象之下。
讲一个故事不急不缓，如同在剥一个洋葱，层层退去其表，才见其实，这可以看出导演的自信与功力，一切胸有成竹全在掌控，纵有万语千言要讲也绝不急于叫人看透。许多电影创作者总是在开篇就习惯把一切都交代的清清楚楚，甚至通过运用内心独白和旁白来做阐释，在我看来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全无风情可言。
叙事艺术的魅力在于迂回，画外有画，弦外有音，王导的创作手法可以说片如其人，跟他给外界的印象一样，眼光一直都躲在墨镜之后，喜怒哀乐从不轻易示人，《花》的讲述技法就是如此。
影片悬疑不定的氛围首先体现在镜头语言方面。比如透过窗子拍摄室内，再加上窗帘的遮挡，总之就是使画面看起来遮遮掩掩，也就在形式上配合了导演的意图。这种影像表现方式实质上就是增加前景，一来是强化了画面的趣味与纵深感，二来是拉开了与观众的心理距离，此时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到了陌生人的心理位置，也就具备了窥视意味。
这里要说一下，故事中的这种生活是一种“筒子楼”式的形态，这取决于他们的公寓类型，既有私人区域又有公共部分，简单的讲，室内的部分是私人空间，而公共部分就是走廊。仔细留意可以发现，摄影机在很多情况下是静立在走廊的一端来拍摄一段对话的，镜头只拍摄走廊里的情况，室内的情景我们并不知道，好比摄影机在告诉别人“我不进去了，待会就走”，于是观众与故事的心理距离感由此产生，烘托了疏远而不确定性的氛围。
比如在一场陈氏夫妇对话中，陈先生被置于画面之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时我们观众的心理位置是站在陈太太（张曼玉）一边的，也就作者把叙述视角限定到了局部，而不是全知的，总要让我们有所知有所不知。
开场十分钟后，已现端倪，但很少有人在看第一遍时，就能心领神会。在这一段落中，陈先生从日本归来，顺便为周先生（梁朝伟）代购了一只电饭煲，周先生询问价格时，被告知周太太已经付过了。这实际上已经在暗示，周太太与陈先生有染，但观众始终是浑然不知。
接下来陈太太（张曼玉）敲响周先生（梁朝伟）的家门，即便是两个主角的单独戏码，导演始终都没有呈现出一个完整的画面，镜头一直是陈太太的侧面，从这一部分我们能看到，张曼玉在处理时，将陈太太表现的眼神游移不定，略带羞怯，女人的美感十足。
在这期间她开始向屋里探视，这时一个特写镜头推到了她的右手上，一些细微的动作实际上已经在表现出她内心的波澜，对周先生（梁朝伟）的好感不言自明。紧接着，陈太太（张曼玉）被邀请入内，又是一个窥视镜头。
这时，编剧给出一个二人关系进展的关键细节，就是他们的话题转到了报刊上的连载小说，二人找到了共同的兴趣，为下一步关系推进埋下伏笔。另外，需要注意的是，电影在段落的过度与衔接时，有时并不是通过常规技术手段，比如说淡出淡入来完成的，而是通过角色衣服的变化去实现。
前一场是素雅的灰色系旗装，紧接着换着绿意盎然的明快色系，这都是主创用心良苦有意为之，为的是区别于上一个段落，等于用颜色的跳跃来告诉观众，这已经是“几天后了”，这种处理方式比纯粹的技术手段要高明得多，无论是影像技法还是字幕，都破坏了叙事的连贯性了现实生活的质感。
从周氏夫妇的一段电话中，我们开始意识到二人感情正在遭遇危机，周太太对丈夫讲：“不用了，今天我夜班，再说吧，你不用来接我”，语气冷淡。而当周先生（梁朝伟）到公司接太太下班时看电影时，被告知太太早已离开了。
影片的15分钟时，实际上周先生（梁朝伟）已经意识到太太有问题了，他的面部表情是阴郁的。
第二天，他朋友阿炳的一段话证实了这一点，在这一场中，摄影机在围绕两人的对话展开，台词进展到重点时，导演明显用了一个扑朔迷离的镜头，拍摄的是一组橱柜玻璃反射出来的画面，阿炳的脑袋出现了重影，前景是周（梁朝伟）的背影，整个画面黑乎乎的，导演有意以此增加猜测性，叙事氛围陡然转向疑云笼罩。阿炳说：“昨天在街上看见你老婆，……她好像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至此，影片才明确告诉我们：周太太叛夫出轨。这是19分钟处，从进度来说是全片的五分之一左右。
次日，陈太太（张曼玉）与周太太有一段对话，话题无关紧要，依旧是陈太太的正面，但张曼玉的表演中幽怨的眼神已经在暗示，她知道了。
接下来，情节快速推进。一次无意的碰面暗含了大量的信息，尽管在观众看来，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镜头，但主创却大费心机，仔细看他们的视线交叉，分别落在了对方的坤包与领带上，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急转。这将成为他们揭开第三者的一个重要信息，因为对方的配饰自己家里的那位也有同样的一款。如果你仔细留意这一部分，就会发现陈太太（张曼玉）的目光一直落在周先生（梁朝伟）的领带上，这一段张曼玉演绎得略显慌张，有些不知所措，这里她已经确定了第三者的身份，就是周先生（梁朝伟）的太太。这些细节不仔细留意很难发现，可见王导多么用心在做这件事情。
接下来就是全片最为精彩的部分，周先生（梁朝伟）邀约陈太太（张曼玉）去饮咖啡。这时，又有一个明显的暗示，因为从全片看来，镜头一直是处于平稳的状态，冷静而克制，当周先生的电话打来时，电影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手持镜头，画面略微晃动了几下，这种突兀的变化使故事氛围骤然变得扑扑朔迷离，因为接下来就要揭开谜底了。
随后场景跳转到了咖啡厅，机位依旧是一种*窥偷**的视角，并且画面被各种线条分割地支离破碎，毫无美感。
周先生（梁朝伟）说：“昨天你拿的皮包，不知道在哪里买的……我看款式很别致，想买一个送给我太太。”陈太太说：“你为什么这么问？……皮包是我先生在外地给我买的，香港买不到。”随后陈太太（张曼玉）又说，丈夫有一条领带和周先生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一个在香港买不到的女包，陈太太（张曼玉）和周先生（梁朝伟）的太太各有一个，一条买不到的领带，两位男士又各有一条，如此诡谲之巧合！这时，镜头运动加速，突然切换到周先生身上，他吐出的烟雾四处弥漫，画外音从低迷慵懒的爵士乐突然转向尖锐的弦乐，声音充满悬疑！
到这里真相大白，推理部分才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部分中主要围绕两人的关系快速推进，他们开始频繁约会。这一部分梁张的表演功力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我认为张曼玉的表现是要盖过梁朝伟的，尽管这并无可比性，梁朝伟也准确细致地展现了一个懦弱而痴情的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但张曼玉无疑更具层次感，把一个女人的幽怨、热切、退缩、迷恋条分缕析层层递进。
这里出现了与前面的一个呼应，一次对话中，周（梁朝伟）说：“这几天我躺在床上翻武侠小说，我想再写。……你这么爱看武侠小说，我们一起写吧。”这为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提供了极佳的契机。一次，两人共处一室，这里又是窥视角度。
为了创造两人独处的空间，周先生（梁朝伟）又在别处租了一个房间，邀约陈太太合作撰写小说，这一段场景中热烈暧昧的红色成为主色调，就连陈太太（张曼玉）的着装都是大红，整体氛围感情色彩浓烈。
即便在这里，远离了是非议论，到了一个安全的环境，但导演始终没有呈现房间内的事情，至于发生了什么观众一无所知，这种表现手法实际上是把摄影机作为一个尾随者来完成的，叙述者跟随陈太太（张曼玉）到了旅馆，但到了房间门口它没能进去。这里又有非常动人的一幕：临别时，陈太太从房间内出来，在门口两人内心的悸动通过眉目之间达成了共识：他想留下她，她也想留下，他们的眼中分明是不舍、羞怯和欲念。
终于，两人的交往引来了邻居的流言蜚语，这时，导演开始展现出了批判态度，陈太太（张曼玉）的雇主何先生，接到了周（梁朝伟）打给陈太太的电话，在陈给周回电时，这位何先生表现出了不屑，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位老先生实际上也是脚踩两船。主创对这位老先生的批评态度不言自明。
一次大雨中，周慕云（梁朝伟）告诉了苏丽珍（张曼玉）自己可能离开的打算，大雨如注，两人沉默相对。这一段中，梁朝伟表现地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而张曼玉有些手足无措，非常急切。此时此刻，双方都在等待对方先做出表态，只要其中一方先迈出第一步也许就是不一样的结局。这个段落中，梁朝伟演绎传神，万语千言尽在眼中，百转千回却欲言又止。从这段对话中，我们了解到周的离去是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但实际上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误读了苏的表态，认为她拒绝了他。
在表现二人的心理距离及舆论压力时，有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镜头，就是摄影机隔了一组栅栏来拍摄，暗示了规则与藩篱。梁朝伟始终是静止的，低头吸烟，而张曼玉则在画面中反复地入画出画，可以看出她的犹豫不定，进退两难。这一情景实际上就是影片最开始的那段字幕：“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羞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身，走了。”
最终，周慕云远走异乡，两人擦肩而过，终究是没有结局的结局。也许，相忘于人海才是最好的选择，将动人的一刻永远定格，美丽反倒长存于记忆，省去那些终将经历的平淡、埋怨与背叛。
这就是好的电影，即便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细节，都是经过精心谋局，步步为营，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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