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黄霸刀(公众号“黄三刀”,欢迎关注)
午睡醒来,我便顺手拿起放在枕边的书,戴上老花镜,打开床头灯,读起来。
妻子起床,穿了衣服,拉开窗帘,把床头灯关了。
她心疼电费。她知道,不让我看是不行的,躺在床上不看,磨磨蹭蹭,这边摸摸,那边看看,最后还得把书拿了起来。
我突然想,我这人怎么这样,除了看书,难道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想了好一阵子,好像没有。真糟糕。
我从小喜欢读书,不是因为我们家有书。我们家原来没书,也就是说我们不是书香门第。
我的父母都是文盲。小时候我们家唯一本可算得上书的,是母亲穿列宁装上街道扫盲班时发的扫盲课本,她从中学得了“工人农民万岁”。

但我的喜欢读书受的还是母亲的影响,母亲从三个方面让我喜欢读书。
第一,母亲敬字,对有字的纸张十分崇拜,从不踩有字的纸,不敢从有字的纸张上面跨过,更不用有字的纸张作草纸。
凡地上看到有字的纸张,她都要拾起来,小心地展平了,虔诚地放在高处,藏好。她认为,字是很神圣的,不能有些许的*渎亵**。
的确没有用的字纸就放在炉子里烧,一边烧,一边还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是在送神上天。
第二,父亲长期在外,母亲负责对我们的教育,为了强调她教训的重要性,她常说,刚才的话你们别不当回事,这是书上说的。
既然是书上说的,我们就没有不听的道理。
第三,我稍大的时候,她便带我上孔子庙拜孔子,说拜了孔子,以后才会读书,会读书的孩子才有出息。
于是我就喜欢上读书。

小时读得最多的是小人书,那时候我们家隔壁有开小人书出租店的,有整套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和《聊斋》,我读得最认真的是《聊斋》。
最喜欢的也是《聊斋》,因为《聊斋》不用连着读,从母亲那里拿得一分钱,两分钱都能租,三分钱一般能租到比较厚的,比如乔娜。
那个时候的小人书画得真好,图文并茂,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记起其中的一些画面。
后来就读《七侠五义》《三侠五义》《小五义》《大红袍》《小红袍》。都是同学之间借着看。
再后来就是《林海雪原》《草原烽火》《红岩》《家》《春秋》和《青春之歌》。
我最喜欢杨沫的《青春之歌》和巴金的《家》,还写了读书心得,受到老师的表扬。
读《家》的时候我还掉了眼泪,是读到鸣凤死的那一节,她临跳水前想和二少爷说点什么,可二少爷忙,没有时间听她说,让她等会儿再说,她就走了。

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了。
我就是读到这一段时掉了眼泪的,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因读书而掉眼泪的。
再后来就是唐诗宋词,不但读,还背。
起因是读了课本里的卜算子——咏梅词,前面有个题记,“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
我用心读古诗词就是从陆游的“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开始的。
再后来读的书就远的,读到外国去了,高尔基、契诃夫、莫泊桑、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还有司汤达的红与黑和伏尼契的牛虻。
想着将来要到大学里去读更多书的,不想就来了*革文**。

*革文**是我读书最多最认真的年代。
先是读大学中文系的教材,那是我们一中的一位语文老师借给我的,他刚从福建师院毕业,就把他在大学读的讲义借给我。
那时上面说,高考推迟半年,以为很快就可以考大学了,先作点准备。
我读讲义,印象最深的是对《西厢记》评价和推崇。
至今还依稀记得其中引用的 “彩云何在?月明如水浸楼台,僧居禅室,鸦嗓庭槐。风弄竹声,只道金珮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的句子。
当时很想读一下完全的剧本,没得找。
搁在心里,一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才买到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金圣叹批本西厢记》,了了心愿。
后来,就和同学们到学校的图书饭里去偷书看,那个时候偷书,有一个很充足的“理由”,叫“窃书不算偷”。
这是课文里鲁迅小说《孔乙己》的话。

接着,又通过一个部队的病休干部,到军分区图书馆去借书,一借一大包。
那位病休军官是闽粤赣纵队的,参加过东山战斗。
他说,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他的兵。
我们一去,他的兵就说,老连长要多少,尽管拿,现在这些封资修的东西谁还要?
就是不要告诉别人。
记得当时拿的书当中有巴尔扎克的《幽谷百合》和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那小说中的幽怨凄凉和无奈的情绪至今还萦绕心间。
再后来,我结识了一位朋友,他父亲是医生,他家的阁楼上有许多旧书,有的还是解放前出版的。
我们便趁他父亲上班时到阁楼上去翻。

我印象最深的是从那里找了两本书,都是解放前出版的,发黄的直排本,繁体字,有许多插图,是木刻画。
一本是鲁迅译的日本作家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当时吓了一跳,鲁迅还翻译这样的书啊?
苦闷是什么呀,地主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东西啊,一点也不革命啊。
出于好寄,我读得十分认真,居然还读懂了一点东西,记住了其的一句话:
“生命受了压抑而生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
一本是潘光旦译的霭理士的《性心理学》,这本书最吸引我的是其中的一些注释。

同学之间借来借去的书就更多了。
那时是讲信用的,排队,这本书轮到你,三天,三天后轮到谁,到时他找你拿。
当然都是*书禁**,暗地传递,有点地下工作者味道,让人有点激动。
看书也十分认真,三天内不看完不行,就拼命看。
记得有一次拿到一本书,*诺斯**的《西行漫记》,直排本,不是三天是一天看完。我只好看通宵。
那时正好牙疼,一边的脸是肿的,看到天亮,头疼得厉害。还有三分之一没读完,着急得不得了。
好在接我的同学看我红肿的脸,起了同情心,说,再给你一天吧。
由此往下推,大家都推一天,最后的那位同学刚拿到书,没来得及看,就被讨走了。害得我内疚了好些时候。

*革文**后,书多了,反倒看得少了。
一是想写东西,二是开始买书了。买了书,就想,留着,慢慢看,不着急。
书越买越多,也就看不过来了。
直到有一天,我买书回家,妻子说,你买那么多书,能看得完?我当时有点生气,我平生没有其他嗜好,不抽烟不喝茶不喝酒,买点书你还有意见。
可冷静下来想,她说得有道理。
家里有几千本书,一本以二十万字计,一天读四万字,也要读五十年。我还能活五十年吗?显然不能。从此不买书。

前些年从岗位上退下来,时间多了,就决定开始读书,给自己定一个粗粗的计划,早上写点东西,下午和晚上读书,一天读两万字,从《二十四史》开始。
可是这个计划至今没有实行过。干扰太多。什么干扰?网。
一上网,就什么都忘了,网上的东西太丰富了,有文字,有画片,有音乐,中国的外国的,现代的古代的,一点就来,让你应接不暇,还能互动交流。
我对自己说,这样不行,还得看书,毕竟书是不一样的。
于是就下了网来看书,可新书太多,诱惑太多,顾此失彼,无法从计划开始。
当然,这里所说的书是个大概念,包括刊物和报纸,每天有,还有朋友们出的书。

有时还会到学院的图书馆和资料室去转一转,一转就贪心,看了新书就往家里借,一借几十本(按规定,老师一次性可以借30本)。
于是整天就成了书的奴隶,这里搬过来,那里搬过去,借借还还,还还借借。这本抽一抽,那本翻一翻,实际没有认真的看过几本书。
最怕的是长篇,一看入迷,就得晚睡,晚睡了就睡不着,睡不着了就上火,嘴臭,老婆就有意见。当然也不是全不看,有好看的就看一点。
比如,最近看赵本夫的《无土时代》,从头到尾,近三十万字的东西一口气看完。难得的好书啊。
面对现代化,城市化,说反思也好,说寻找也好,说突围也好,说回归也好,读完让你久久不忘,不敢不把小说当回事。

如今写小说的人多得不得了,几乎谁都能写,谁都能出书,出不了书的就上网,网上的小说更是多得不得了,什么汗牛充栋,简直是小儿科。
还有一种叫玄幻小说的。一玄幻就是十几二十本,没完没了。
一位写玄幻小说的朋友告诉我,他一天就能写几万字,一年下来就是上百万字,一出就是一套,十几本,能挣十几万元。
不过,我还是喜欢赵本夫这样的小说。
又听说贾平凹的《高兴》也很不错,还有阎真的《因为女人》,贾平凹和阎真都是我喜欢的作家,我喜欢他们的《废都》和《沧浪之水》,他们的长篇新作,当然要读。
朋友的小说,何葆国的《同学》吴尔芬的《姐妹》吴淑平的《体味》,他们的书放在案头上已经好久了,不读不行。

还有,我在读叶君健夫人苑茵的《往事重温》,由叶君健想到他的英国老师朱利安,就是那位意识流的大作家。
《到灯塔去》的作者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姐姐的儿子,又想到早几年的一本小说,虹影的《英国情人》,居然在网上找到了,要读。
还有,顺手翻开一本新一期的《收获》,看到王安忆的中篇小说《骄傲的皮匠》看了个开头,感觉很不错,要读。
新到的《新华文摘》,有杨义的“毛泽诗词的文化气象”,厉以宁的“谈我国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四大问题”,要读。
从中文系资料室借到一套安徽古籍丛书中的几本笔记小说,要读。
有一本书叫《写小说读小说》,作者石映照,马原写的序,看了个开头,很不错,要读……我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土财主,见什么抓什么,见什么要什么,越多越好。
突然有一天,自己醒悟过来,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读过就忘,不要说读别人的书,就是自己写的东西,稍微长一点的,也是写了后边忘了前边,连名字都写错。

我真佩服上了60岁还写长篇小说的作家。
我认识这样的一位作家,60岁之后才写长篇历史小说,一写五六本,写到70岁。
但是我不行了,精力不济,只能写一点中短篇。还说读书。
我对自己说,不要难为自己了,别读别看了,读了就忘等于没读,白读。
读得眼睛都酸了,还读。*逼傻**一个。我又想起年轻时听一位老诗人说过,对人的一生影响不会超过10本书,反复地认真地读你喜欢的10本书,也就够用了。
我想,我喜欢的10本书是什么呢?
还真说不上来,就作家来说,我比较喜欢曹雪芹、蒲松龄、纪晓岚、鲁迅、沈丛文、孙犁、汪曾祺、契诃夫、茨威格和川端康成。

他们合起来也不止10本,而且要反复地读。
然后,还有《二十四史》和《资治通鉴》。这还得了,又是一大堆。
有一天,在网上看到一位青年女作家说,面对铺天盖地的信息,我们要学会放弃。
我哈哈一笑,说得好,学会放弃,不读了,不读了。
更何况,现在很多书还能算是书吗?简直就是垃圾,不看也吧。
不看书的时候,又觉得没事可做,闲得心里发慌。
心虚虚的,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书房里,抽出一本书。
书拿在手上,心里才感到踏实。
无奈之下,我对自己说,那么就看吧。

看就看,只看喜欢的,有趣的,不要想从中得到什么,记住什么,只当消遣。
看累了就到处走走,街上走走,江滨走走,桥上走走,看风景也看“公景”。
想写东西的时候就写一点,也不想到哪里去发表,也只当是消遣。
一切顺其自然。这样想着就很高兴,甚至有点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仿佛找到了生活的真谛。
可是高兴了一阵子,一个古怪的念头就跳了出来: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才明白,人家西方哲学家就是哲学家,说,人就是挂在自己编织的各种意义的网上的动物。
我是被称为人的动物,所以绕来绕去,绕不出意义。从一开始,从母亲的敬字纸的时候开始,就被挂到“网”去了,只是自己不自觉。

五一假期,有人给我发短信,问:劳动节怎么过?
我回:看孙子,阅闲书,写小说。她惊叹,回道:多幸福啊。
也许,我真的很幸福,只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