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的铁路」与袁梦鸿

「我国的铁路」这篇长文,刊登在《交大土木》1944年第2期上,该文的第一章为“过去铁路之发展史略”,作者开门见山写道:

“我国铁路,萌芽于纪元前四十六年(清同治五年。西历一八六六年),迄今已达七十余载。即自正式修筑唐胥铁路以来(清光绪七年,西历一八八一年),亦距今有六十余年。在此期间,欧美各国深知铁路之利,积极兴修,数十年间铁路网布密全国,交通称便。而我国则以种种牵制,未能步趋,遂致落后,良可慨叹!兹将我国铁路过去发展概况,分三个时期略述如次。”

接下来,作者将中国铁路的既往分成了三个阶段,即第一时期(1866~1911年)、第二时期(1912~1927年)和第三时期(1928~1944年)。并逐次回顾了每个时期内,中国铁路从无到有,从借款到自筹,从官办到民营,从军阀割据到中央集权,从关键人物到运营里程的基本情况。

该文的第二章为“现在铁路概况”,其中包括“现时通车营业铁路概况”、“抗战期间建筑新路概况”、“抗战以来军运情形”及“敌伪操纵下之东北及沦陷区铁路情形”四节内容。

第一节谈及五条运营线路,即陇海、粤汉、湘桂、黔桂、川滇铁路。

第二节谈及已经完成、正在兴修或筹划的线路,如成渝、湘桂、黔桂、宝天、綦江铁路及咸同支线。

第三节谈及军运机构、军运手续、军运现状,内容较为详尽。抗战军兴,为统筹管理战时的运输,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专门设立了铁道运输司令部,下辖各铁路线区司令部,各线区包括粤汉、湘桂、陇海、黔桂、滇越川滇铁路。关于军运手续,包含甲、乙车照和甲、乙运照的使用细节。

第四节谈及的内容,在当时的期刊上较为少见。例如,反映热河、辽宁、吉林、黑龙江新建铁路路线名称、起讫地点、共计公里、已成公里等数据的“「九.一八」后东北之新建铁路(截止二十九年十一月止)”(统计表——编者注)、反映通古、石德、门大、邯济线起讫地、公里数的“「七.七」后内地新建之铁路”(统计表)

本节在“行政系统”子目下,首先讲述了“东北各铁路之组织方式”,作者写道:“伪满铁路之发展,实以南满铁路为骨干。所有伪满铁路,均须委托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会社)经营,名曰铁道一元化。”、“现在华北各铁路亦委托满铁经营,满铁会社仍独立存在,直属于关东厅,其所辖各线(沈阳至安东、长春至大连)称为「社线」;满洲国有各铁路称为「国线」,设满洲铁道总局辖之,该局实际等于满铁支社,设于沈阳,其下设六个支局,即奉天铁道局、锦州铁道局、吉林铁道局、牡丹铁道局、哈尔滨铁道局、齐齐哈尔铁道局。”

其次讲述了“内地各铁路之组织方式”,其中包括“北支铁道事务局所辖各路系统”,例如北京路局、天津路局、张家口路局、济南路局及其所管线路。尤其还包括“敌军在华铁道运输组织及其驻在地”,这里所指的敌军当然就是侵华的日军,文中可知日军不仅在北平设有华北军输送指挥部,还在石家庄、济南、太原、新乡、北平,分别设立了中央、东部、西部、南部、北部路线铁道司令部。此外,日军还设有华中军铁道司令部,下辖第一*战野**铁道司令官(上海)、第二*战野**铁道司令官(苏州)、第三*战野**铁道司令官(杭州)、第四*战野**铁道司令官(南京)、第五*战野**铁道司令官(芜湖)、第六*战野**铁道司令官(蚌埠)、第七*战野**铁道司令官(广州)、第八*战野**铁道司令官(徐州)、第九*战野**铁道司令官(九江)。

在“管理办法”子目下,还谈及了诸如伪满铁路员工中日籍员工所占的比例、设立「铁道爱护村」及「铁路学院」(北平)等情况。

本节还附有“敌在朝鲜伪满华北铁路车辆总数调查表”,表中分别统计了三地大型*用军**以及中型交通用机车、客车及货车的数量。

该文的第三章为“将来铁路之展望”,内分“总理铁路计划之研究”、“战后新路之展望”、“未来铁路管理之探讨”三节内容。

第一节“总理铁路计划之研究”,说到先总理孙中山的十万英里铁路计划暨全国的六大区块——中央、东南、东北、西北、西南、高原铁路系统。作者写到:“详察六大系统之铁路路线,系以北方大港、东方大港、南方大港为三个重要出发点,分别向内地伸长。我国交通经济事业一向落伍,濒海各省则以海运商埠等关系,一切新文化较内地稍形前进,故铁路之建筑由沿海以达内地,易于推动成功。且当时原拟计划,系欲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欧美各国剩余之钢铁出产,为便利起见,新筑各路自必须由海口起逐渐内移,惟时过境迁,国内与国际间情形,与三十年前变化颇多,先总理铁路计划之实施,其先后步骤似有研讨之必要,姑试言之。”

很显然,作者认为铁路由海港向内地展筑很值得商榷。之所以对先总理的观点不敢苟同,作者是基于这样的考量:

“第一,一国之建立,必求自力更生,而重工业之发展,乃为自力更生之要图。我国今日重工业落后,毋庸讳言,他日抗战胜利后,自当奋起直追,亟谋发展,以图富强。惟重工业之重心,须在腹地,较为安全,地带更须视国内资源产地为转移,就目前情形而论,资源开发如煤铁、石油等矿产,多在西贝西南腹地,为运输便利,成本轻微计,我国最近将来之重工业之重心,必将聚于西北西南诸省,新路建筑似亦必赖工业重心而向其他区域发展。”

“第二,经此次抗战,深知我国海军力量脆弱,一旦国际交恶,沿海各地最易受袭击,而遭沦陷,然建设海军需时费工,决非短期内所能完全者,在海防未臻巩固前,铁路重心似不宜置于沿海各地,应由内部逐渐向外推进,以防万一之损失。”

“第三,国防交通路线每即为国际交通联络路线,此项铁路之建筑,必同时有强大之军备为其后盾,方能得其效益,否则反受其害,盖国际风云变化莫测,今日为友者明日或可为敌,反之亦然。设不幸国际间发生龃龉,友我者自可由国际路线供我所需,而敌我者则必假国际路线为侵入之捷径,如无自恃之军备,则国防路线有时反足资敌。故在计划建筑新路时,必须事先审查国内军事配备,国际形势及地方情况,然后择其有利者先行动工。随军事强化再行推进其他各国防路线,方为妥善。”

作者最后写道:“综上所述,今后筑路实际,虽依照先总理之原拟计划,而所采步骤则应适合目前环境,先完成核心腹地之铁路,再由为向外推展及于沿海暨边区,方能策国防之安全也。”

第二节“战后新路之展望”,作者以为,先总理十万英里铁路计划可以作为新路建筑的目标,但是,因为我国物力财力均极匮乏,所以十万英里铁路决非短期内可能完成,何者应先建筑,何者可以从缓,是须有精密通盘之筹划方易措施。接着,作者就战后建筑新路之步骤,阐述了自己的观点。1、各省省会亦即军事政治重心,在战后十年内必须有铁路相互联系之。是项工作除边区较为困难外,余尚易为,盖东北东南中央西南诸省省会,大部分已有铁路接通,不必另筑新路也。2、为军事政治统一指挥便利起见,*疆新**、蒙、藏等边区必须建有铁路,使与区部各重要地点相联络,而边区各地间彼此暂可不必有铁路相联系,俾工作范围较小,问题较为单纯化。3、完成东西向及南北向井字形干线,南北干线有三:一自沈阳起经津浦路南下以达广州;一自北平起沿平汉粤汉路南下达广州(已完成);一自天水经成都南下以达昆明。东西干线有二:一自东方大港沿陇海路西上以达迪化,一自上海西上以达昆明,东西向因有长江为辅,故干线可以较少。4、在军事经济上均有重要价值之路线,应于此十年内分别增铺*轨双**,以利运输,是项工作或全线同时实施,或分段先后办理,要视各路情形而定。

第三节“未来铁路管理之探讨”,谈到铁路管理制度的三种模式,即线制、干线制和分区制。作者认为,一旦抗战胜利,国土收复,逐步实现先总理十万英里铁路计划,则铁路管理必将采取分区制无疑,惟在过渡时期或有干线制与分区制并存之可能也。还谈到铁路运输的调度问题,作者写道:“以往各路机车车辆之调度除在特别紧急军运时期,概系囿各路营业范围以内,甲路之机车车辆非因联运或租借,每难行驶乙路,于是发生不平均之现象。铁路之运输在一年内恒有忙月淡月之别。而各路「忙」「淡」情形,每因地域人事诸种关系,而未能尽同。有时甲路以运输特殊紧忙机车车辆不敷应用,而乙路恰值淡月,大部分机车车辆竟予闲置,妨害运输,旷废物力,无待赘言。故今后全国各路机车车辆,必须由一中枢机构集中调度,随时视各路运输情形,予以合理之支配,俾能充分利用物力,使发生最大效能,遇有特种运输发生时,亦可应付裕如。我国铁路均系国营,(其有民营者多系实业支线,范围极小)。本不应存尔我之见,铁路从业员亟须捐弃以往积习,在新的制度下共谋铁路事业之发展与繁荣。”

有学者将中国铁路史研究划为四个阶段,其中的1906~1949年称之为第一次繁荣阶段。跨越晚清、民国的这四十余载,也是中国铁路艰难起步与坎坷前行的峥嵘岁月。期间,也出现了一批专述或包含铁路史的著作,比较有影响的如刘馥、易振乾的《中国铁道要鉴》(东京 1906年),王盛春的《中国铁路要纲》(东京 中东书局 1907年),王倬的《交通史》(商务印书馆 1923年),曾鲲化的《中国铁路史》(北京 1924年),袁德宣的《交通史略》(北京交通丛报社长沙铁路协会 1927年),谢彬的《中国铁道史》(上海中华书局 1929年),张心澂的《中国现代交通史》(上海良友图书公司 1931年),金家凤的《中国交通之发展及其趋向》(正中书局 1937年),白寿彝的《中国交通史》(商务印书馆 1937年),张嘉璈的《中国铁道建设》(重庆 商务印书馆 1945年),龚学遂的《中国战时交通史》(商务印书馆 1947年)。

除了上述这些专著,在同一时期的杂志报刊上,也陆续刊登过不少有关铁路史的文章。但是,像「我国的铁路」这样,数据翔实,论述专业,逻辑清晰的实属罕见。如此看来,这篇文章的作者,想必是一位谙熟铁路业务的专家或精通铁路专业的学者。是的,文章的作者确实是一位科班出身的铁路资深行家,他叫袁梦鸿。

关于袁梦鸿的资料比较少,这可能与他1949年去了台湾有关。即便是仅有的少许介绍,也是说法不一,例如有说他留学美国,也有说留学德国。从手头查到的资料,也只能窥见他大致的人生轨迹。

袁梦鸿,广东宝安人,生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唐山交通大学毕业,后留学德国,就读于柏林工业大学土木工程学系,同时,在西门子公司建筑部暨德国国家铁路公司实习,1927年夏毕业。回国后,袁梦鸿先在广州市政府工务局任技正兼设计课长,不久升任工务局局长(1932.4.1~1933.11.2)。旋应黄绍竑主席之邀,入桂任广西建设厅技正。1934年7月,又应顾孟余部长之召入职国民政府铁道部,在工务司设计科任技正。1936年,任京赣铁路工程局工务课长,旋升副总工程司。抗战爆发,交通部决定赶筑湘桂铁路,1937年11月,袁梦鸿调任湘桂铁路柳南段测量总队长。1938年3月,柳南工程处成立,凌鸿勋任处长,袁梦鸿任副处长兼副总工程司。是年底,滇缅铁路工程局成立,萨福均任局长,袁梦鸿奉调任副局长兼副总工程司。1939年底,袁梦鸿又随萨福均转任叙昆铁路工程局。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为打通国际运输通道,袁梦鸿受命兼任中印公路勘测队长。1945年3月,袁梦鸿出任黔桂铁路工程局局长兼总工程司,在他主持下,该年9月便将都匀至南丹200公里线路修复通车。紧接着又受命修复粤桂公路。1946年初,交通部将湘桂、黔桂两路合并,改设湘桂黔铁路工程局,袁梦鸿任局长兼总工程司。此外,袁梦鸿还曾任粤汉区铁路管理局局长(1949年3~4月)。

抗战八年,袁梦鸿几乎参加了所有内地铁路的新建工作,作为铁路施工建设的技术总管,他跋山涉水,身先士卒,少说多做,精力过人,其坚忍精神与专业素养无不令人赞叹,时被路界一致推崇为“赶工猛士”。

袁梦鸿不仅是一位筑路专家,还是一位著文高手。除了上述这篇「我国的铁路」,繁忙的公务之余,他曾撰写了多篇水平不俗的专业文章,例如「广州市今后发展市区之商榷」(工程季刊 1932年第一卷第一期)、「东京市之复兴」(工程季刊 1934年 第四卷第二期)、、「山地铁路建筑与航空测量」(测量 1941年第3期)、「湘桂黔铁路之修复与展筑」(世界交通月刊 1947年第2期)、「中印路测勘观感」(抗战与交通第79期)等。

结文之前,顺便再介绍下袁梦鸿的出生地、著名侨乡——浪心古村。今天的浪心社区位于深圳市宝安区石岩街道中部,东邻罗租村,南靠塘头,西连公明,北接上屋。浪心是一个依山(羊台山)傍水的好地方,田地平坦,水草丰美,适合农耕,建造住宅。浪心村有四大姓,黄、袁、曾、刘。其中的袁氏家族,其祖先宋朝时从南京迁出,自第十世碧汉公起便来到浪心村。浪心古村现存最早的公共建筑不是显示家族势力的祠堂,而是教书育人的书室,它就是袁氏家族的「序西书室」。序西书室始建于清光绪二十六年,百年岁月洗礼至今风韵残存,那素瓦青砖,屋脊祥云,透着一种淡泊致远的意境。当年村里的幼童便是在这间清雅的序西书室读书识字,学礼开蒙。他们中的一位就是从浪心古村走出的铁路名人袁梦鸿。

1949年,袁梦鸿去了台湾,曾担任台湾糖业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至于他晚年的情况,由于笔者手头资料有限,就不太清楚了。不管怎样,袁梦鸿,这位曾经为中国交通事业,尤其是为战时铁路建设作出过突出贡献的“赶工猛士”,是应该受到后人的敬仰和缅怀的。

「我国的铁路」与袁梦鸿

浪心村的序西书室

「我国的铁路」与袁梦鸿

序西书室

「我国的铁路」与袁梦鸿

浪心村的袁氏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