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画轴
衣衫碧青的双髻小鬟,闪动着一双大眼,蹑手蹑脚走上绣楼,明明是纤腰一束,却在衣襟下露出半轴画杆,腰肢扭动得不便,让人忍俊不禁。支开门,那一位已经等在屋中,急急接过画轴,展开。上面竟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寥寥几笔,勾不尽眉宇间深埋的戏谑倜傥。持画的女子叹息一声,这样的人儿,只怕身边莺环翠绕,花丛中游戏,又怎会只钟情于一人,自己的终身,要与这个人纠缠在一起,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女子搁下画,凝望着窗外的大柳树,出神。
小丫环暗笑:小姐看新姑爷太俊,神思都飞到他身边了呢!一面将画轴又凑到小姐跟前笑道:“小姐你好福气啊,老爷千挑百选,为你觅得这样一个如意郎君,怎么样,现在放心了吧?”
她锁了眉心,看着如墨的天空,多像无边的牢笼,任你上下挣扎,只是飞不出它的枷锁。
小丫环见她不语,不放心地唤:“小姐,小姐?”
她回了回神:“乏了,想靠一会儿,小玉扶我坐下。”
小玉忙搬来绣墩扶她坐下,她就那样以手支颐,一头青丝绾垂在背,结白的面庞在暮色下微微发光,安静得如同一支百合。
“小姐,那这个怎么办?”小玉抱着画轴发愁。
“烧了吧。”
“啊?!”小玉惊呼出声。虽说闺房内藏有男子的画像有伤大雅,但把未来姑爷的画像烧掉,这对活着的人来说未免太过不敬。
她淡然一笑:“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翠红轩哪。我可是托了人,花了足足五两银子才——”小玉打了个噎,似乎有点明*小姐白**为什么不高兴了。小玉原本自豪得很,未来姑爷是城里出了名的*男美**子,连“那种地方”都收藏他的画像呢,可是看小姐的脸色,却一点都自豪不起来哦。
她挥了挥手,便不再理小玉,思绪轻若无物,穿过楼台、穿过街市、穿过戏园、穿过城门、穿过旷野,暮色四合,寒鸦乱点,星星零零几窝碧水,被天上幽幽亮亮的眼睛晃着,一抹淡青,一晃,又不见了。
小玉抱着画轴下了楼,心想烧人家的画像始终是不对,不如就地埋了,也省得明火生烟的惹人注目,于是自作主张,将画轴埋在了窗外大柳树底下。
怪事从此开始。
二、柳絮裘
夜凉如水,小玉为她披上靥金裘,却见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柳树,微微而笑。小玉问她在看什么,她不说,闪烁的眼神里竟有一丝慌乱、和小小的甜蜜。
隔天,她便将小玉遣到外屋睡,自己早早关了房门,却不熄灯。小玉不放心,趴在门缝往里听,她竟然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像是在吟诵诗词,又像在喁喁情话。
她第一次见到他,便知道他是个异类,不然,怎么能穿过重重家丁护卫,只身来到自己的绣楼前,就那样静静地仰望着自己,微笑着。那微笑她曾在一幅画里见过,只是,眼前的微笑明朗而又纯净,不染纤尘。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微笑着,眼波不转,蝉鸣不惊。
“夜凉了。”他终于开口,温润的声音里,有着前世无数次温存的熟悉。
她看了看身上的靥金裘,恍惚间,就变了样子:糯如烟云的柳絮,细细密密、轻轻软软地连接成一面裘氅,衬着她石青色裙子上的折梅枝,慢慢伸上来,散作藕荷色裘面上点点碎花,金丝银线,仿佛只在梦里向虚空编织了一场,不真切,却又何妨。
从此,两人就这样隔窗相见,或联句,或诵词,或琴笛和映,或击节而歌。
直到,她出嫁的那一天。
三、休书
菱花镜,美人妆。小玉为她梳好一头云鬓,理好大红的喜服,铜镜里,她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开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刻。她坚持在喜服外面披上他送的柳絮裘,虽然它的颜色并不适合今天的场合,但她在心里甜蜜地想:他会懂的。
花轿外,新姑爷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她从轿帘里偷偷看他:一脸自以为风流倜傥的戏谑。
她的心沉入海底。
他不是“他”。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抚着心口,却如何也抚不平心痛,明明已经声声成泣,却依旧剧烈地咳着,声音暗哑、枯涩,支离破碎,不堪卒听,像有什么牵筋动骨地在拼命拉扯,终于,扯出一点滚热的心血,喷在大红的喜服上,转眼,没入那猩猩的殷红,悄然无迹。
再次醒来,喜服已然款去,身边不远处一架玉屏风上搭着她的柳絮裘。迎上来的是新姑爷关切的眼神,她明白,他只是风流成性,本质并不坏,但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他,只因“他”的存在,无法替代。
她挣扎着下地,写好一封休书,恳求他用印。
他愕然,随着她的目光转向那件柳絮裘,旋即明白了:“是因为送它的人么?”
她点头。
他看惯风月,不想自己竟为风月所伤,可笑,可怜。然而他不愿放她走,只因见到她的那一瞬,他整个世界的光,一齐熄灭。
这时门外一片声吵嚷,却是个疯道士,任多少家丁也拦他不住,径直闯进内堂来,口中高叫着:“那妖物在哪里?拿来让我烧了它!”进得门来,也不管他二人,只向玉屏上拿起柳絮裘便走。
她急了,劈手去夺,哪里还赶得上那道士,只觉头脑发沉,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四、飞絮
是夜,疯道士举着火把,逼向绣楼边的大柳树。
柳枝里,他依然淡淡地笑着,即使面对死亡的威胁。
“她呢?”他只是问。
“什么是她、她又是什么!”疯道士大喝一声,振聋发聩。
他笑得更开些:“道长不必费心点化了——她呢?”
疯道士怒道:“妖孽!你贪恋人间情爱,毁人姻缘,还不思悔改,须知人妖殊途,你们两个不会有结果的!如若一再错下去,老道可要叫你这几十年修行化为齑粉了!”口中不逊,却不忍出手放火。这只柳树成精已有年月,道士几番路经此地,不见它害人作恶,便也相安无事,谁知今日竟见娶亲队伍中隐有妖气,才知它动了凡心。妖虽是妖,毕竟它不曾害人,道士也不忍伤它性命,只是如果它再执迷不悔,他也少不得要替天行道了。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她呢?我只求和她再说说话。”
疯道士又问一遍:“你还是执迷不悟吗?”
他喃喃道:“她呢?她怎么还不来?”
道士长叹一声,伸手向腰间酒葫芦上一拍,喝声“疾!”一道水箭冲天而出,不偏不倚全落在柳树身上,道士念动真言,手中火把光华大盛,那些水箭化成的雨点瞬间腾起无数细小的火苗,在大柳树周身燃烧起来。
明灭的火光中,他的身影开始摇曳,宛如泥淖中一朵妖异的曼陀罗。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两个字:“她呢?”
她来了。泪雨,婆娑了天地,却熄不掉他身上的火焰。
她跪求道士熄灭他的三昧真火,而那道士看着火中挣扎着的他,惨然笑道:“人妖相恋,天地不容,人鬼殊途,无果无终。这是他的选择,即便是死路,他也得走下去。”说完,留下那件柳絮裘,走了。
“你终于来了。”他笑,声音里依旧是熟悉的温存。
她看着火中的他,已泣不成声。
“那年,我的精魂刚刚开始凝聚,我看到你坐在窗前读书,倩影如画,便再没了修行的心思,每一片柳叶上都是你的笑靥。后来,我能幻化成人形了,碰巧你的丫环埋了一轴画在我的脚下,我就变成了画上人的模样,日日与你相见。我感谢上天总算待我不薄,纵然不能与你长相厮守,这数月之情已然此生无憾。死,不过是泼尽残生罢了,你,才是这凄惶世间最美好的慰藉!”
熊熊大火吞没了他的身影,枝叶烧焦的毕驳声盖住了他最后的几个字。她被家人拉拽着,才没能冲入火海随他而去。为什么?她痴痴地想,为什么他要如此残忍,把他的心掏出来,却不肯听她的心的倾诉,她对他,又何止有千言万语要说。
她站在大柳树干枯的尸骸前,身上裹着柳絮裘,那是他唯一的遗物。物在人亡,殷红的皱绸里子褪了色,斑斑点点,恰似浅浅深深的旧血痕,不知是不是错觉,披上它,反而有阵阵寒意砭人,仿佛一双痴情的手,悄悄地、幽幽地抱上来;仿佛看不见的泪,一滴,又一滴,冰凉刺骨,带着淡淡的腥,如同没来由的一霎霎心酸。
那一夜,她的身上扬起漫天的柳絮,在整个庐州城里遮天蔽日、纷纷扬扬,花非花、雾非雾,仿佛凌乱了全世界的一场雪舞。
而她,吐尽最后一点芳华,从此消失于人间,伊人的想念,只在片片残破的梦里,飞舞着漫天柳絮,无声、有泪。
作者简介:张帆,女,17K签约作家,著有长篇网络小说《凤乱九宫》、国学文集《百川集》等,近年常有小小说见诸期刊报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