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妈的心情
移民已经二十年
每年3月4日我都会忘记,等过去之后才会想起来。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想了起来,嗯,3月4日。这个看似寻常的日子其实很特殊,这是我们移民整整20年的日子。20年的今天,我们离开上海虹桥机场,转机香港,换乘国泰航空飞抵奥克兰机场。
那时候拐哥哥才8岁,一上国泰航空,那空哥就送了一个礼物给拐哥哥,是一小书包,里面有小玩具和小笔记本。这个礼物现在还在;
落地奥克兰机场的时候,我们的一个箱子还找不到了,跟机场交流了半天,说找到会送到我们住的Motel。果真,效率不错,第二天就送到Motel来了;
这个Motel现在还在,在市中心位置,每次路过的时候,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说,这个Motel是我们当年落脚的第一站;
我们用美元兑换了纽币,第一次看到这样塑料币种,好奇得很。晚上去市中心的中餐馆吃了饭,付钱的时候掏出一堆硬币来,那时候20分的硬币很大,50分的更大,在我们的印象里,好像只有袁大头才有这样分量,所以就用这几枚银币来付账。店员说,你们刚来吧?我们说是,还不到10个小时。难怪,她说才来的人都会这样。
后来那种大硬币都换了小硬币了,我还保留了不少。知道早就不流通了,但是在当时的限期之前我就决定要保留。为什么保留,我想是因为我们第一次付账的经历吧:在陌生的国度,我们需要从付账开始一步一步走向我们的移民生活。
我们买了我们此生第一辆车,1992年丰田佳美二手车,六千三百纽币,当时就已经开了12万公里,这辆破车我们一直开一直开,开了12年,能换的基本都换了,后来连发动机都换了,后来维修的钱都超过了当时购买这辆车的钱。最后开到了WOF都过不去了,修车的人说已经不值得修了。当时修车的人打电话来告知我们的时候,我们顿时感觉到什么叫做不舍,就是一直陪伴你走过很多路的那个老朋友走了一样;
我们买了第一栋小房子,红砖瓦房,四百平方米的院子,院子里面有很多树,还有一棵芭蕉,那时候我总是坐在落地窗边看雨打芭蕉。我喜欢那个房子的原因是,小而美,尤其是院子的树,非常茂盛。我们住了一年,然后卖了这个房子,买了现在这个房子,一直住到今天,马上就19年了。那栋红砖瓦房现在还在,只是院子里的树一棵都没有了。每次开车路过,我们都要不厌其烦地回头看看,然后说,怎么就这么光猛呢?
我们领养了我们人生中的第一只猫,我们的生活因它而改变。后来我们的公司和我们的产品品牌都是以它的名字来命名的,大头——Dato。有不少人说我们公司的名字和我们品牌的名字很Q,是的,一只猫的名字肯定很Q;
2004年,我开始在新浪宠物上写文章,然后就是博客,这一写,就写了18年。当年读我文字的小朋友都已经为人妻母,想来也是感慨万分;
当年8岁的拐哥哥,从小学一路念到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就有了相当不错的工作,他在为这个国家努力工作;
而我们,用这20年完成了从学者到商者的转变,唯一不变的,依然是中国心吧。
移民不容易,就好像一棵树连根拔起,然后移种到另外一块土地上,你得慢慢适应,还要坚强地稳固自己的根,等到终于可以枝繁叶茂的时候,回头想,那些日子真是不容易。
正因为不容易,所以那些日子才更值得回味。
我们有失去,但是我们得到更多,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感谢20年,感谢新西兰,也感谢我们自己。
附:
1992丰田佳美的故事
昨天晚上跟一朋友聊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车上,我说我的这辆车说起来大家都不敢相信呢,1992年的丰田佳美,比拐哥哥的年纪还大。我说我有空要写写这个丰田佳美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2002年说起了。那年的3月,我们全家移民新西兰。当时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会开车,想去哪里,还得付钱请人家替我们开车,一个小时20纽币,还算是优惠的了。当然,先落脚就得先租房,我们被一拉到一户人家,她在报纸上做广告,说是要出租楼下的两室一厅。我们两眼一抹黑,就匆匆忙忙地付钱住下了。
这是一户广东人。在国内的时候还曾经是人民教师。
房子租下了,就要买车了,新车买不起,二手车是首选,因为我们都不会开车,新车即使能买,拿去学车也是很冒险的事情。这个房东一听说我们要买二手车,马上就把她的一对夫妻朋友推荐给我们,说他们要回广州去了,所以他们这辆1992年的白色丰田佳美车要卖掉。
那时候我们是把一切华人都当好人的。这对夫妻还是华南理工大学毕业的,也是知书达理的吧。夫妻两个一唱一合,说他们四年前买的这个二手车如何之好,如果不回去的话,根本舍不得卖掉的。虽然这车已经十年了,公里数已经是12万公里,但在他们的眼里,这辆车就跟宝马一样优秀。他们还指着玻璃窗上贴的WOF标志说,你们看,我们刚刚车检过的,半年一次,我们才做的,说明这车很好。她一指车窗,我同时也看到车窗另外一边贴着的一个纸片,上面写着日期是三个月前到期。我问这是什么,这个女人说这个没有用,不用管。关键是看WOF,我们也被他们忽悠得稀里糊涂,觉得要是不买的话,那么就是吃大亏了。他们要价6千3百纽币,一分也不能减。结果我们就付了这个钱。
后来我问她,你当时买这辆车的时候多少钱?我至今都不能忘记这个女人靠在门框上得意洋洋的神态:6千3百纽币。也就是说四年以后她原价卖给了我们这对傻瓜。
我们买了这辆车之后,这对夫妻说他们还没有马上回国,所以还得借我们的车用,我们外出的话,他们来开车,油费当然还是我们出。有一次跟他们出去,路上遇到警察拦路检查,这对夫妻的神色顿时慌张起来,看警察放我们过了,那个女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们看,我说我的车安全吧。没问题的。后来我才知道,如果那位警察真的认真一点,一定会发现这车上的猫腻,那么这对夫妻就有好戏看了。
不久,这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儿子回国了。
倒霉的事情终于出现了。那天我们从教会的英文班出来,发现一个警察围着我们的车子转悠。黄老爸上去问,警察说,你们的车子三个月前就该交路税了。他指着车子玻璃窗上的那个我们当初没有看懂的纸片说,你们看,上面写着2001年1月到2002年1月。原来这是路税!这对夫妻没有交路税,而且也不告诉我们要交路税,他们只把过了WOF的标志反复给我们看,但最关键的路税,他们没有交!按道理他们是应该把路税都交完了才能卖车给我们的。他们不愿意交路税的原因是什么?路税每年要交两百多纽币,而那个WOP车检,只要20纽币都不到。
警察说要罚款200纽币,并且马上补交路税。可是我们不知道啊,真是冤枉死了。英文班的洋人老师出来,知道了这个情况后,跟警察说,我们刚移民过来的,什么都不知道,被人骗了也不知道。那个警察很好,马上就把罚款撤销了,说去补上路税就可以了。
那时候我们的经济状况不好,两百纽币对我们来说都是大数目的。我的房东和这对夫妻勾结在一起欺骗了我们。幸好,我们只在这个房东家里住了不到三个星期,就搬到后来认识的教会朋友家去了,然后就开始准备买房了。否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肯定不会是好事的。
这辆丰田佳美的问题还很多,后备箱漏水,下雨的时候放备用轮胎的地方和两边放工具的凹处都集满了水,需要用勺子舀出来,因为长期潮湿,这车都有一股霉味;车门轻关都不行,必须大力关才可以关得上,后来我们养成了无论上谁的车都用力关门的习惯,总是把人吓一跳。最恐怖的一次,是黄老爸晚上开这车去city应聘,回来的时候刹不住车了,刹车系统出问题了,黄老爸一路滑行回来的,幸好是半夜,否则肯定出车祸。那时候距买这辆车还不到两个月。
虽然这辆车的前主人坑了我们,但这是我们购买的第一辆车,我们每天都要用到的车,时间一长,我们都对这辆车有了感情:我是用这辆车学会开车的;后来拐哥哥学开车也是用这辆车,每天送拐哥哥去上学也是这辆车;当时搬家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们用这辆车把大头和黄黄拐拐接到这里来;这辆车什么都装,装修的时候,装过水泥,装过木头和砖头,有时候装的东西太长,还得伸出一截在窗外;还装过花花去它狗生中的第一次长途旅行,那时候它在车上吐得昏天黑地;这辆车来来往往运输我们家的大大小小物件和人物猫物和狗物,在没有买第二辆尼桑车前,它是我们家唯一的代步工具。
它跟了我们12年,车头撞过,车尾碰过,车门划过,保险杠也弯了,浑身上下都受过伤,如今依然伤痕累累。它身上能换的零件都换过了,连发动机都换过了;坐垫也破了,公里数已经达到22万公里了。
它年事已高,22年,连卖都卖不出去,送人估计都没有人会要,可是,我们还是舍不得扔了它。因为这车上有我们太多的记忆了。它陪伴着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它劳苦功高。
只要它还能开着,我们就会一直开着它。不是买不起车,而是它是我们的记忆,那些心酸的和温暖的记忆,都在那些磕磕绊绊的伤痕里,都在那股隐隐约约的霉味里。
有一次我们去SPCA的时候,路过一个废车场,一大片的车子,都被压成方形的东西,等待运走。我说,这里是汽车的墓地。如果有一天,我的车也躺在这里,等待被压成方形的东西,然后运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我会很难过。
什么东西用久了,就会有感情,何况这辆劳苦功高的车呢。
1992年的丰田佳美,它让我们知道了世事的艰难和丑陋。它更让我们知道了,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是多么的宝贵。
当年拐哥哥8岁,他第一次上这辆车的时候的兴奋样子,历历在目,这是我们家的第一辆车;现在,拐哥哥已经20岁了,这车依然还在,有时候还接送他去车站……无论是我们,还是拐哥哥,相信,都会永远记得这辆白色的如今已经变成灰白色的车顶上已经斑斑驳驳的1992年的丰田佳美。
这就是丰田佳美的故事。我觉得它还会在我们家待很久。它依然会好好地跑路的,用它换过的发动机,用它换过好几次的轮胎……
如果十年后,你们在路上发现了一辆白色的1992年的丰田佳美,那十有八九,就是我的车。
丰田佳美还在继续为我们服务,我们不觉得开这样的破车出去没有面子,哦,忘记说了,新西兰人可以说大部分人开的都是二手车,一个总是来给我送货的洋人老板,开着一辆跟我的丰田佳美有比的破车,而他的家是豪宅,他财产千万。当然,这里做清洁的也开宝马,去餐馆刷盘子的也开奔驰,这跟千万富翁开1990年的破车一样,同样无人非议。
等我的丰田佳美真正永垂不朽了,我会再写一篇纪念它的文章。不过我希望,这个日子不要那么快到来。也不会。
终于和你说再见
我觉得我的预感实在令自己佩服啊,就在一个多月前,我写了我的那部1992年丰田佳美的故事,当时我还说:
“等我的丰田佳美真正永垂不朽了,我会再写一篇纪念它的文章。不过我希望,这个日子不要那么快到来。也不会。”其实写那段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预感到,它会很快离开我们的。我说不出理由,就是感觉。
也因为这个感觉,让我在它进入我们的家庭12年以后,我会忽然想起来要有一篇文章来写它。如果现在才写,我会问心有愧,为什么在它好好的时候,我没有写它,而当它永远离开我的时候,我想起来写它呢?现在,我可以安心了。我做到了我能够为它做的一切。
这辆1992年的丰田佳美,今天是它半年一次的WOF,也就是车检。我们送它到丰田车行去WOF的,并做全部服务。很快,这家店就打电话来,这部车过不去了,很多地方都需要维修,如果全部修好的话,需要纽币2500元。他认为这样的车不值得这样修了。他的建议,就是将这辆车卖掉,或许这是这辆车的最好去处了。这辆车已经做好了全部服务,所以我们还得付250元给车行,如果通过他们卖掉,那么我们就不需要付这个费用了。如果同意的话,我们可以签署转让书。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黄老爸都有点难过,想,早上还开着它出来,没有想到,它永远回不了家了。我跟黄老爸赶紧到车行去看看这辆车。维护这部车的工作人员跟我们说了这部车的很多问题,的确,我们在开车的时候都感觉到了,的确不值得再修。
黄老爸签署了转让协议,说,这是我们的第一部车,我们来新西兰移民的时候买的它,它为我们服务了12年。从感情上舍不得它。这位洋人说,放心,它没有死,它的其他可以用的零件,将转移到其他的车上去,也就是说,它还会在其他的各种车子上继续活着。这样的比喻,我们很安慰。
签完了字,我们想跟这部车合影留念。黄老爸还最后一次坐到车里,然后我问坐不坐,我说不坐了。洋人说,你们一起跟这车合影吧,他替我们照了很多张。
我们把车上的私人用品都用一个纸箱子装起来,然后把钥匙交给这个洋人。从此,我们真的要跟它说再见了。
1992年的丰田佳美,它送到车行的时候是蓬头垢面的,因为停在露天,车顶上车盖上都是鸟粪,而现在,经过了一番清洗,它变得特别干净清爽,也算是我们替它送行了。它是很漂亮的走的。
车,是没有生命的,但在我们眼里,它就是有生命的。它为我们服务了12年,很快,它将四分五裂,分散到很多需要的车子上面,继续为更多的人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它真是做到了。
回头最后望一眼这辆陪伴了我们12年的丰田佳美,心里特别难过,有一种热辣辣的液体,在眼眶里面转来转去,终于没有流下来。
我忍着我的不舍,我希望它好好休息了,它真该退休了。我们拥有它们的时光总是短暂,无法永远。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现在我们手里的一把备用钥匙,就是它留给我们的全部,我会好好保存它,看到它,就会想起它。这样很好。
我知道我将不会再见它,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今后,我身边飞驰过去的那些丰田车,说不定有的车上就有我们家佳美的零件呢。好像一个去世的人,他的眼角膜,他的其他好的器官,都能够被移植到其他人的身上,继续替这个高尚的人看着这个世界,继续好好活着。
现在我们的佳美就是这样。
好了,再见,佳美!
黄老爸说,他要再买一辆车的话,一定还是白色的丰田佳美。
2014年8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