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
英国.奥威尔
1940年写作,1948年12月4日终稿,1949年6月8日出版。
第二部分
第一章
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温斯顿离开工作隔间去上厕所。
灯火通明的长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个孤独的身影,是那个黑发女孩。自从那天在旧货店外面遇到她后,已经过去四天了。她走近时,温斯顿看到她右臂吊着绷带,由于绷带和她工作服的颜色一样,所以从远处看不出来。她大概是在转动某台“拟出”小说情节的巨型“万花筒”时,被压伤了手,这种意外在小说司十分常见。
两人相隔大约四米的时候,女孩绊了一下,几乎正脸朝下摔到了地上。她惨叫一声,定是正巧压着了受伤的胳膊。温斯顿马上停下脚步。女孩已经爬起来跪在地上,她脸色蜡黄,嘴唇反而显得更为红润。她双眼紧紧盯着他,神情恳切,但这样的神情更像是出于恐惧而不是疼痛。
温斯顿心头涌起一种奇特的情感,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但同时也是一个活生生的、陷于痛苦之中的人,可能连骨头都折断了。他本能地走上前去帮忙,她跌倒压着受伤的胳膊时所遭受的痛苦,他似乎能够感同身受。
“疼不疼?”他说。
“没事。就是胳膊,一会就好了。”
她说话时心脏似乎在砰砰直跳,脸色变得煞白。
“没摔伤吧?”
“没,我没事。就这会儿有点疼而已。”
她朝温斯顿伸出左手,他将她扶起来。她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看起来好多了。
“没事了,”她简短地说,“就手腕扭了一下。谢谢你,同志。”
她说完就继续向前走,动作轻快,就好像真的没事了一样。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尽管不让情感外露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的习惯,再说这件事情发生时,他们正对着电屏,然而不流露出一丝惊讶仍然非常困难,因为在他搀扶女孩起身的两三秒钟时间里,女孩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毫无疑问,她是故意这么做的。那个东西体积不大,十分扁平。他走进厕所后,顺手将其揣入口袋,并用指尖摸了摸。那是一张折成方形的纸片。
他站在小便池前,略费了些周折,终于用手指将其展开,显然上面写着什么信息。那一瞬间,他有冲动想立即走进厕所间,把纸片拿出来看。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样做再愚蠢不过了。因为毫无疑问厕所间是被电屏二十四小时监视的地方。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隔间,坐了下来,随手把纸片丢到了桌上的一堆纸里,戴上眼镜,把说写器拉向自己。“五分钟,”他对自己说,“至少再等五分钟!”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声音大得吓人。幸好手头的工作只是例行公事,修改一连串数据而已,并不需要全神贯注。
无论纸上写了什么,一定带有某种政治意义。就他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性,其中一种可能性较大,即这个女孩是思想警察的特务,这也是他所担心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思想警察会以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不过他们或许有自己的理由。纸上写的可能是警告,可能是传唤,可能是一条让他自杀的命令,也可能是某种陷阱。不过他脑中不停浮现出另一种异想天开的可能性,并且挥之不去,那就是这张纸条根本就不是来自思想警察,而是来自某个地下组织,也许兄弟会真的存在!黑发女孩可能就是其中一员!毫无疑问这种想法十分荒谬,不过他一拿到纸条,这个想法就从脑中冒了出来。几分钟之后,他才想到了另一个更切实际的解释。即便现在,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张纸条可能就意味着死亡,但他依然不相信,那个不切实际的希望依然挥之不去,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对着说写器说话的时候,他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不让声音发颤。
他把已经完成的一叠工作材料卷起来扔进气流输送管。八分钟过去了,他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把另一批工作材料拉到自己身边。那张纸片就在最上面,他将纸片展开摊平,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我爱你。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愕然地坐在那里发呆,甚至忘了把这招罪之物扔进记忆洞。尽管他很清楚对此表现出太大兴趣的危险,但依然忍不住又读了一遍,以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这三个字。
上午接下来的时间里,便再难做什么工作了。而比起把注意力集中在一系列琐碎的工作之上,更难做到的是必须在电屏前掩饰自己的激动之情。他感到腹内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在闷热、拥挤、嘈杂的餐厅吃午饭简直就是煎熬。他原本希望午饭时间能够一个人待一会,但倒霉的是那个白痴帕森斯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滔滔不绝地讲有关仇恨周的准备情况,身上那股汗臭味几乎盖过了炖菜的金属味。他女儿所在的特工队为此特地用硬纸板做了一个两米宽的老大哥头像,他对这件事特别来劲。令人恼火的是在一片嘈杂中,温斯顿几乎听不清帕森斯到底在说些什么,只好不停地请他重复那些蠢话。他只看到了那个女孩一次,她和另外两个女孩远远地坐在食堂的另一头。她似乎没看见他,他也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这天下午就好过一点了。午餐刚结束,就来了一份复杂难做的工作,需要花上好几个小时,而且做的时候需要把别的事情统统放到一边。这项工作是篡改两年前一份产量报告中的数据,以此来诋毁一名核心*党**高级成员的声誉,这个人现在已经失势。这是温斯顿擅长的工作,两个多小时里,他成功将女孩完全抛到脑后。在此之后,记忆中女孩的脸又浮现心头,他涌起了一个无法遏制的强烈愿望,想找个地方独自待着。除非一个人待着,否则根本无法把刚才发生的这件事理出头绪。今晚是他去社区活动中心的日子,他在食堂狼吞虎咽扒下一顿晚饭后,立即动身赶去活动中心,参加了一个看似严肃,实则愚蠢的“讨论小组”,玩了两局乒乓球,吞下几杯金酒,坐着听了半小时题为《英社与象棋的关系》的演讲。心中尽管无聊得不行,却头一次没有逃离活动中心的冲动。从看到“我爱你”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充满了活下去的欲望,冒点小险的想法现在看来也变得愚不可及。直到23点,回家躺到床上后,他才得以连贯地思考问题。在黑暗中,你是安全的,只要保持安静,甚至能够躲避电屏的监控。
有一个实际问题亟待解决:如何联系上女孩并安排见面。他不再觉得她可能是在给自己设套了,他知道不是这样,因为她把纸条塞给他时,情绪明显是激动的。很显然当时她也吓得六神无主,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就在五天前的那个晚上,他还想过用鹅卵石将她脑袋砸烂,但那已经不再重要。他想到她一丝不挂的年轻肉体,就好像在梦中见到的一样。他原以为她和其他人一样蠢,头脑中充斥着谎言与仇恨,只有一副铁石心肠。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失去她,这个雪白、年轻的身体可能从自己身边溜走,他心中就紧张不已。他最担心的是,如果不尽快和她联系上,她可能很快就变心了。但是实际见面的难度巨大,就好像下棋,在被将死的情况下依然试图走下一步。不论转向哪个方向,电屏都对着你。实际上,在看到纸片的五分钟内,他就想到了和她联系所有可行的办法。而现在,有了思考的时间,他把这些方法一条条在脑中过了一遍,就好像在桌上将工具一列排开似的。
显然,像上午那种邂逅是不能重演了。要是她在档案司工作,那事情会相对简单,但他只大概知道小说司在大楼哪个方位,而且也没有借口去那里。如果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和下班时间的话,他可以设法在她回家的路上见她,不过尾随她回家这个方案并不安全,因为这就意味着得在真理部外面游荡,必定会引人注意。至于通过邮局给她寄信,那完全不可行。所有信件都会在邮递过程中被拆阅,这种例行的程序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事实上,几乎没人写信,偶尔需要传递消息的时候,就用现成印好文字的明信片,这种明信片上印着一长串字词,你只要将不合适的划去就行了。反正他也不知道女孩的名字,更别说住址了。最后,他认定食堂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能在她独自一人时坐到她那张桌子前,最好在食堂中间,不要过于靠近电屏,而且周围有嘈杂的说话声。如果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差不多三十秒时间,就有可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此后一星期,他的生活仿佛一个辗转反侧的梦。第二天一直到他离开食堂,女孩都没有出现,那时哨声已经响起了,可能她被调去上下一个班次了。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看都不看对方。接下去的一天,她在平常时间来到餐厅,但身边有其他三个女孩,而且就坐在电屏下方。接下来的三天就十分难熬,因为她完全没有出现。这使他身心受尽折磨,变得极为敏感,好像一碰就会碎。他几乎无法掩饰自己,他的一言一行、所见所闻都让他觉得痛苦。就算在睡梦中,他都无法摆脱她的倩影。这几天他没碰日记本,如果说有慰藉的话,那就是工作,在工作中,他有时候能一口气处于忘我状态长达十分钟之久。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无所知,也无从询问。她可能已经人间蒸发了,她可能已经自杀了,她可能已经被调到大洋国的另一端。最坏的也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她也许就只是变了心,决定躲开他。
第二天,她又出现了,胳膊上的绷带去掉了,手腕上贴着橡皮膏。再次见到她,温斯顿大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直直地盯了她好几秒钟。接下来那天,他几乎成功和她搭上话了。他走进食堂的时候看到她正坐在一张离墙很远的桌旁,身边几乎没人。这时还早,食堂人并不多。买饭的队伍缓缓前进,就在温斯顿要排到柜台前的时候,因为前面有人抱怨没拿到糖精片而耽搁了两分钟。当温斯顿拿着餐盘朝她桌子走去的时候,那个女孩依然独自坐着。他若无其事地朝她走去,眼神在她身后的桌子上扫来扫去。她现在距离他大约有三米,只需两秒钟就能走到。突然身后有人在叫他,“史密斯!”他装作没听到,“史密斯!”那个人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响了。没办法,他转过身。一个发色金黄、一脸傻相的年轻人正满脸笑容地邀请他坐到自己桌边的空位上。这个人名叫威舍尔,和温斯顿只是点头之交。拒绝他不是安全之举,既然被认出来了,他就不能再过去和一个孤身一人的女孩坐到一起了,这太惹人注意了。他友好地笑笑,接着坐下。那张顶着一头黄发的傻脸也笑意盈盈,温斯顿恨不得抓起一把十字镐朝这张傻脸抡去。几分钟后,女孩坐的那张桌子上坐满了人。
不过她肯定看到他朝她走去,也许也领会了这种暗示。接下来一天,他特地早早地来到食堂,果然,她和前一天一样独自坐在同样的位置。队伍里排在温斯顿前面的是一个体型矮小、动作敏捷、甲虫一样的男人,此人面部扁平,闪烁的目光中充满猜忌。温斯顿拿着餐盘从柜台转身的时候,看到那个矮男人径直朝女孩坐着的桌子走去。他的希望又要落空了。再过去的一张桌子上有个空位,但从矮男人脸上的表情能看出他会为了让自己坐得舒服而选择人最少的位置。温斯顿揣着凉了半截的心尾随其后,除非他能和女孩单独坐在一起,不然就一点用都没有。这时传来一声巨响,矮男人朝前摔了个狗啃泥,餐盘飞了出去,汤和咖啡洒得地板上到处都是。他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温斯顿一眼,显然怀疑是温斯顿把他绊倒的。不过没关系,五秒钟后,温斯顿坐到了女孩桌旁,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他没有看她,只是放下餐盘,随即吃了起来。在还没人来的时候赶紧说话这一点非常重要,但是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自从她第一次接近他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她可能变心了,她一定是变心了!这种事情不可能有什么好结局的,现实生活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要不是这时他看到那个长着毛茸茸耳朵的诗人安普福斯正拿着餐盘有气无力地转来转去找位置坐,没准他就临阵退缩,再不开口了。安普福斯对温斯顿怀着模糊的好感,要是看到温斯顿,准会到他身边坐下。可能只有一分钟时间了,想行动就一定要抓紧时间。温斯顿和女孩都在不紧不慢地吃着稀薄的炖菜,其实就是扁豆汤。温斯顿开始轻声说起话来。两人都没有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用勺子舀起汤水往嘴里送,在舀汤的间隙不动神色地低声交换几个必要的词。
“你几点下班?”
“18点30分。”
“我们在哪里碰头?”
“胜利广场,纪念碑旁。”
“那边到处是电屏。”
“人多就没事。”
“约定暗号吗?”
“不用,等人多了以后再接近我,别看我,待在我旁边就行。”
“几点?”
“19点。”
“好。”
安普福斯没看到温斯顿,坐到了另一张桌子旁。温斯顿和女孩再没有说话,尽管面对面坐着,却再没有看对方一眼。女孩吃完午饭后立马起身离开,温斯顿没有起身,而是点了支烟。
温斯顿早于约定时间来到了胜利广场,在纪念碑带凹槽的巨大圆柱形基座附近来回走着。基座上面是老大哥的塑像,面朝南方,凝视天空。第一空降场战役中,他曾在那里击落过欧亚国的飞机(几年前的表述是东亚国的飞机)。正对纪念碑的街道上有一座骑着马的雕像,应该是奥利弗·克伦威尔。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五分钟,女孩依然没有出现。温斯顿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她不会来了,她变心了!他慢慢向广场北面走去,认出圣马丁教堂的时候,心中多少有了一丝喜悦,教堂钟声——当它还有钟的时候——曾经轰鸣着“你欠我三法新”。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女孩站在纪念碑基座旁,正在读,抑或是假装在读贴在基座上的海报。现在人群聚集得还不够多,走到她身边是很危险的。教堂门廊顶上的三角墙周围装满了电屏。这时,他左边某处传来人群的喊叫声和重型车辆的隆隆声。突然之间,所有人似乎都在奔跑着穿过广场。女孩敏捷地跳过纪念碑基座上的狮子雕像,加入了奔跑的人群。温斯顿跟在她后面。奔跑时,他从人们的喊叫声中听到有一列装着欧亚国俘虏的车队正在经过。
这时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将广场南面堵得水泄不通。温斯顿通常碰到这种混乱场面总会不知不觉被挤到最外面,但这次他却推搡着往人群中心挤。没过多久,他距离女孩就只有一臂之遥了,但他们之间却挡着一个身躯壮硕的群众还有和他体格相差无几的女人,这两人很有可能是夫妇,他们仿佛形成了一堵牢不可破的肉墙。温斯顿侧过身来,猛地一挤,终于把肩膀挤到了那两人中间。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就要被这两个健硕的臀部夹成肉泥了。随后,他终于从两人中间挤了出来,身上沁出了汗水。他到了女孩身边,两人肩并肩,目光都直视前方。
长长的卡车队缓缓开过街道,车上四角都直直站着面无表情、手握冲锋枪的守卫。车厢里蹲着几个矮小的黄种人,身上穿着破烂的绿色军装,挤成一团。他们有着蒙古人种特有的脸型,满脸苦相,漠然地望着外面。卡车偶尔颠簸的时候,就会传来金属的碰撞声,所有俘虏都带着脚镣。满脸苦相的俘虏就这么一车一车被运了过去。温斯顿知道车上装着俘虏,但只是时断时续地看到他们。女孩的肩膀和上臂都紧贴着他的。女孩的面颊也和他的几乎贴到一起,似乎都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跟先前在食堂里一样,女孩马上掌握了主动,开始用上次那种不动声色的嗓音讲话,双唇几乎不动,这种低声的呢喃轻而易举地就被鼎沸的人声和卡车的隆隆声淹没了。
“能听得见吗?”
“能。”
“周日下午能出来吗?”
“能。”
“听仔细了,一定要记住。去帕丁顿车站……”
她告诉他所要走的路线,精确得像*队军**部署一样,让他吃惊不已。搭半小时火车,出站后左转,再走两公里,来到一扇顶上没有横梁的大门,沿着一条田间小路,来到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灌木丛中有一条小道,还有一棵长满苔藓的枯树。仿佛她脑中有一幅地图似的。“都记住了吗?”她最后低声问道。
“记住了。”
“先左拐,再右拐,再左拐。那扇大门顶上没有横梁。”
“好,几点?”
“大约15点。你可能要等我一下。我沿另一条路过去。你确定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赶紧走。”
其实她不说他也知道。但当时他们无法从人群中脱身。车队慢慢驶过,人们依然在张着嘴围观,好像百看不厌似的,开始还发出几声嘘声,但也只是人群中的*党**员发出的,而且很快就停止了。不论是从欧亚国还是从东亚国来的外国人,都是一种陌生的动物,除了以俘虏的样子出现,人们几乎看不到他们,即便是俘虏,人们也只能匆匆瞥见一眼而已,也不知道他们的下场如何,除了几个被当作战犯吊死之外,其他人就这么消失了,可能被送进了劳改营。蒙古人种的圆面孔消失后,出现了比较像欧洲人的脸,肮脏憔悴,满脸胡子。一双双眼睛从满是胡茬的颧骨上方与温斯顿视线相接,有时眼神炽热,但这种怪异的神情一会就烟消云散了。车队快过完了,最后一辆车上,他看到一个老头,须发灰白,直挺挺地站着,手腕在身体前方交叉,仿佛习惯双手被绑在一起。几乎快到与女孩分手的时候了。但就在最后一刻,当人群将他们重重包围的时候,女孩的手摸索到了他的手,迅速地捏了一下。
这过程可能持续都不到十秒,但他俩的手似乎已经在一起握了很长时间。他有充裕的时间感知她手的每一个细节,他摸索到她长长的手指,齐整的指甲,因为干重活而满是老茧的手掌,还有手腕下光滑的肌肤。尽管只是通过触觉,他也仿佛就像亲眼看到了一样。与此同时,他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女孩眼睛的颜色,好像是棕色的,但黑头发的人有的也长着蓝眼睛。转过头看她这样的举动是极其愚蠢的。两人双手紧扣,隐没于茫茫人海中,他们的双眼一动不动望着前方。温斯顿看到的不是女孩的眼睛,而是一头乱发之中,老俘虏向自己投来的悲伤目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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