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林骑驴图》北宋 李成
松树为何一枝独秀?
徜徉于宋元山水画的长廊,松树在画中随处可见,这是很容易引发关注的现象。文献记载也是如此,如《历代名画记》记载称唐代画家毕宏、韦偃、张璪等人尤以画松为世称道。传世的宋元作品中,也有很多以松为主体、独立成作的名画,如李成的《寒林骑驴图》《寒林平野图》等。其他作品中,将松树作为林木的主角来刻画更是不胜枚举。松树被文人画家垂青并非偶然,正如我们说山水画的独立与文人对自然山水的欣赏有直接关系。人欣赏山水,是因为山水满足了其某种精神的诉求,而松树则契合了文人内心的寄托。当自然被赋予精神的象征之后,经过人为的意义输出和性格类比,它所具有的挺拔、孤傲、茂密、常青等自然禀赋便有了拟人化的含义。因此,松树的频繁入画,可以看作是中国山水画象征意义的一个重要表征。

松壑会琴图 五代 荆浩
绘画文献有不少关于松树的记载。荆浩《笔法记》中有《古松赞》一篇,曰:“不凋不容,惟彼贞松。势高而险,屈节以恭。叶张翠盖,枝盘赤龙。下有蔓草,幽阴蒙茸。如何得生,势近云峰。仰其擢干,偃举千重。巍巍溪中,翠晕烟笼。奇枝倒挂,徘徊变通。下接凡木,和而不同。以贵诗赋,君子之风。风清匪歇,幽音凝空。”其中又说:“子既好写云林山水,须明物象之源。夫木之为生,为受其性。松之生也,枉而不曲,如密如疏,匪青匪翠,从微自直,萌心不低,势既独高,枝低复偃。倒挂未坠于地下,分层似叠于林间,如君子之德风也。有画如飞龙蟠虬,狂生枝叶者,非松之气韵也。”
郭熙在《林泉高致·山水训》中说:“长松亭亭为众木之表,所以分布以次藤萝草木,为振挈依附之师帅也,其势若君子轩然得时而众小人为之役使,无凭陵愁挫之态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松树亭亭玉立,是其他树木的领袖;以它为首,藤萝、草木等植物分布、依附于其周围;它的形象如器宇轩昂的君子,没有屈辱愁苦的样子,众小人都围着他奔走。《林泉高致·画诀》又说:“林石先理会一大松,名为宗老。宗老意定,方作以次,杂窠、小莽、女萝、碎石,以其一山表之于此,故曰宗老(原注:如君子小人也)。”这些文字所描写的松树的品性,其实是人所赋予它的精神品质。这种对松树的人格化比拟,早在松树还没有入山水画以前就已经在文学中出现了。

岁寒三友图 南宋 马远
魏晋时期的刘桢有《赠从弟》诗一首:“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在文人眼中,松成了“贞”“君子”“师帅”“宗老”等高尚人格在自然中的化身,因此画松不如说更多的是画文学之意、画文人之心。
《芥子园画传·树法》对画松作了简要的总结:“松如端人正士,虽有潜虬之姿以媚幽谷,然具一种耸峭之气,凛凛难犯。凡画松者,宜存此意于胸中,则笔下自有奇致。”无疑,古代画家从始至终都是将松人格化了的。
除了文人的清高志趣之外,我们还应该看到事情的另外一面,即民间的世俗隐喻。《林泉高致》中记载的以松为题材的画题有《双松》《三松》《五松》《六松》《怪木》《古木》《老木垂崖》《怪木垂崖》《古木乔松》《青松》《春松》《长松》《一望松》等等,品目之多超乎想象。其*特中**别指出,《古木乔松》《青松》《春松》《长松》《一望松》等画题,“皆祝寿用”。对这幅画题别致的《一望松》,郭思是这样描述的:“先子(即郭熙)以二尺余小绢作一老人倚松岩前,在一大松下。自此后作无数松,大小相连,转岭下涧,几十百松,一望不断。平昔未尝如此布置,此物为文潞公(即文彦博)寿,意取公子子孙联绵公相之义,潞公大喜。”虽然也是象征和隐喻,但与君子的清高志趣不同,世俗社会更喜闻乐见的是福禄寿喜等直截了当、大吉大利的美好象征。因此在这里,松树又具有了长寿、茂盛等寓意。

松下高士图 清 石涛
同一种树木,承载了来自理想和现实两个层面的寄托。无论是文人的“君子”理想还是世俗的“福寿”之愿,都明确地把松树这种在山水画中本来十分简单的自然物象指向了文学的丰富意义,这不能说是松树太特别,而该说是人的想象太丰富,寄托太厚重。这样的局面,使松树注定成为山水画中的“百树之王”,有不能承受之“重”了。文/俞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