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舒说事（147）每一代人都有无法诉说的苦难
纪念*日我**思夜想的父亲舒道荫
我出生才99天家父就因病不幸英年早逝，我实际上就是半个遗腹子，对父亲的音容笑貌没有任何印象。父亲舒道荫出生在安徽省黟县屏山村也叫九都，与著名演员舒绣文是同村老乡。我爷爷那代已经家道中落，尽管住的老宅还是三层楼木结构的明清古建筑（我家老屋离舒家祠堂仅仅相隔两个门户，应该说我家在舒氏宗族中还是比较有地位的），但是产权归属我家的只有同一个大院的左厢房一楼到三楼的产业了。
我爷爷是两房合一子，就是我的曾祖父与曾伯父两兄弟只有我爷爷一个儿子，所以我爷爷就是一人兼祧两房，他有两个名字，舒良赢和舒社松，要结两次婚，娶两房太太，应该是没有正房和偏房之分的。我家黟县还仅存的老屋就是让我爷爷另一房的后代为我们看管的。
我奶奶娘家是黟县范姓的大户人家，是黟县柏山村一都的首富，在爷爷很早过世后，我奶奶就将尚还是童年的父亲送到北京大舅家，应该是在读小学年纪就已经去北京求学了，也算是寄人篱下吧！期间家父还曾到在青岛的二舅家就学一段时间，二舅是一名盐官经济条件也很好，在青岛有别墅的，他没有子嗣，所以特别喜欢我父亲。
家父天资聪明考取了北京第四中学，后来又考取了北京大学工学院机械工学系，一年后又转考北洋大学工学院的机械工程学系，即现在的天津大学。据我亲戚说是因为北洋大学的机械工程学系比北大更强，北大主要是擅长文理科专业，工科方面尤其是机械工程北大不如北洋大学来得强，所以我父亲就转考北洋大学的机械工程学系。当然他坚决报考机械工程是因为国防救国的理念所驱使，可能家父的理想就是要为中国人造坦克大炮，保家卫国吧！
1950年家父作为新中国第一批大学毕业生，而且又是国立名牌大学毕业，1949年加入共青团，被征召到国务院第一机械部的北京机器制造学校任教，1953年调任一机部工业教育司工作，在教育司与我母亲相识，1955年与我母亲结婚。也算是进入了官僚体系，如果一路顺利应该也可能熬到司局级干部或是大学教授。
但是反右时家父却因为政治幼稚。记得母亲告诉我，当时部里鼓励大家对*党**提意见，家父响应*党**的号召说了：“老干部应该继续革命，不能躺在原有的功劳簿上原地踏步，要继续革命，学习新知识！”，家父还毫无戒心的写过大字报。招致后来被共青团组织给予家父留团察看一年的处分，由此家父竟然还不能再留在北京继续工作了，1959年3月全家被赶出京城，到四川德阳一机部第二重型机器厂中等技校任职。家父是工程师职级，工资大约118元，还是相当高的，还好当年工资没有被减少。所以我家经济条件还是相当好的，就是四川根本买不到好的食品，父亲经常利用出差北京等地买一些产品回来改善生活质量。
反右时我母亲并没有受到任何处分，本可以不离开北京的，但是嫁鸡随鸡的观念和情深意切的夫妻爱情，使得我母亲还是毅然决然带着我年幼的姐姐和寄居在我家的表哥以及我外婆一起，到四川去与家父一起受苦受难。当时的知识分子真的深刻反省，家父受到严厉处分导致全家被赶出京城后，却反而更加卖力工作，还一直想着要努力改造自己（因为我奶奶解放前去台湾探亲无法再回大陆，家父属于有海外关系的人），争取有机会早日加入*产党共**。当时正值三年饥荒，家父工作经常出差和加班，导致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突发高烧住进医院治疗，原来以为只是重感冒，治疗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康复，却不想当时成都医疗水平也是乏善可陈，大剂量使用抗生素，导致白细胞急剧下降，不知怎么就恶化为白血病了，最终不治身亡，时年才36岁！
今天看来完全可能就是过度治疗的医疗事故，当时的人真的毫无法制观念，此事故也就不了了之了。当时我母亲在哺乳期，带着我到成都照顾父亲。承蒙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同志帮助提供一间小屋，母亲去医院时就将我锁在屋内。我母亲在医院与临时居住点来回奔波，身心疲惫可想而知。家父过世时正值临近春节之际，我才出生99天，我母亲却还要强忍悲痛，瞒着我外婆和两个少不更事的小孩，让家人依然过好年。此时此景那种人间的凄惨只有我母亲一个人独自体会，却还要在家人面前强作欢颜！中国女性那种坚韧不屈实在不是伟大两个字可以形容的！每每想到我母亲当年经受的苦难，以及家父抱憾而终的情景，我都会泪流满面！
上一辈人比我们这代人经受的苦难多得多，时局动荡不安，战火绵延不断，外敌入侵，逃难时东躲*藏西**、提心吊胆、流离失所，解放后又是经历土改、三反五反、*压镇**反革命、反右、*跃进大**、三年大饥荒、四清、*革文**等等，他们一辈子就是从未消停过。我母亲晚年总算还过上了一段安稳日子，临终也有我们陪伴身边和尽孝道，比我父亲要好得多了。家父一身本事却从未真正被得到施展，这代人的遭遇是时代的悲哀，也是民族的痛苦！
附上父亲的国立北洋大学毕业证书，北洋大学是中国近代第一所现代大学。清末著名官商盛宣怀是北洋大学第一任校长，北洋大学创建于1895年10月2日，曾用名包括北洋西学学堂，北洋大学堂，北洋大学，国立北洋大学，国立北洋工学院，1951年北洋大学正式更名为天津大学。
我父亲在校期间是著名土木工程学家茅以升任北洋大学校长(1946年5月——1948年8月这是他第二次出任北洋大学校长，第一次是1928年7月——1930年6月)，后来又换了两任校长，父亲是最后两届以北洋大学名义毕业的学生了，1951年以后就改成天津大学了。总的感觉天津大学在中国教育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与当年北洋大学的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因为刚解放，所以毕业证书上还盖有“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印”的字样，和“北洋大学印”，双重盖章，这个是我们80年代大学毕业证书没有的，而且还有大学校长和学院院长两个人的盖章，这个我们也没有的。我同济大学毕业时只有大学和校长的盖章。这里附上我父亲当年考取北京大学工学院机械工学系的登报录取榜剪报，没有写明时间，估计是1944年左右，因为那年我父亲刚好从北京第四中学毕业。
当时北大机械工学系正式录取31名，后面还有备取生3名，就是为了万一有人不能就读，或是有的人临时改变注意转而报名其他院校或其他专业了，候补名额就可以顶替为正式名额，张榜公布是体现公平，预防暗箱操作（想想我们现在还发生多起有人通过制作假的身份证将考取的学生替换掉，让花钱买来的考生冒名顶替，真的是胆大包天啊！），限制入学名额就是要确保教学质量，换了现在的做法，早就扩招到一个班级40-50个人了，30人和40人的班是一样上课啊！反正多收学费也不差，何乐而不为呢？！
另外有一个用词我也不太理解，就是“肄业四年期满成绩及格准予毕业”，我们现在一般都是“学习四年期满成绩及格准予毕业”，这个“肄业”我开始不太理解，以为是父亲成绩不好拿了肄业证书呢！后来看了我母亲的大学毕业证上也是“肄业四年期满成绩及格准予毕业”，才知道这是延续民国时期大学毕业证书的通行写法，我又查了百度，肄业的古文解释就是：“修习课业”的意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民国时期的“肄业”就是学习的意思呀！长知识了吧！
民国时期的中学毕业证书还要交印花税，民国时期的两角钱至少要相当于现在的200元人民币还不止吧？印花税的盖章是“北京市立第四中学西什库役库”，估计因为1944年是日伪时期，这是按照日本人的部门命名方式吧，这让我开眼界了。我父亲毕业于北京第四中学，应该是公办学校，怎么也要缴纳印花税呢？长知识了！
北京四中是百年名校，知名校友有*正声俞**、马凯、钟秉林、陈凯歌，还有李敖、诗人北岛、作家前文化部长王蒙等，解放后包括刘源、陈元、陈昊苏等一批官家子弟都是在北京四中上学的，还出了近10名中科院院士，校友中名人之多，可谓阵容强大呀！
父亲能上北京四中估计也是靠他舅舅在京城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不错（据说解放后1957年病逝被安葬在八宝山公墓），我奶奶是没有能力供他上名校的，当然他自己学习成绩应该也是不错的，否则怎么能考上北大呢！尽管父亲寄人篱下吃了不少苦，但是能上北京四中和北洋大学这些名校，还是要感谢舅公的养育之恩！
我父母都是19岁中学毕业，估计当时读书年龄比现在要晚一点，中学毕业证书上写的是“修业期满”，这与北洋大学“肄业四年期满”的写法完全不一样啊！是否中学和大学就是不一样的写法呢？
2022-6-19父亲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