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为大明帝国殚精竭虑了整整一辈子的张居正,终于还是没能实现自己荣归故里的理想,永远的倒在了工作岗位之上。
回顾他的一生,从翰林院走出,历经三朝,一步一个脚印,位列人臣之极。
对外,经略北方防御,力主抗倭。
对内,推行新政改革,与民休息。
如果,历史是一幅画卷,那么在张居正笔下的大明,一定是一片盛世画景。
然而,张居正死后的第八个月,在他最得意的弟子——万历皇帝的亲自指挥之下,一场针对他的大清算拉开了帷幕。
宗祠被毁,一家十七口人,尽数饿死。
后嗣子绝,儿子惨死狱中,自尽而亡。
不仅如此,在张居正死后的数百年里,关于他的争论也一直未曾停歇。
有人会为他惋惜不值,同样也会有人认为他死得其所,“活该”被清算。

那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张居正对于大明,功过又该如何评说呢?
其实,这一切的答案,都还得从那年夏天开始说起。
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
张居正为什么会被清算?
事实证明,皇帝想要让一个人声誉俱毁,实在有太多的理由。
自从万历皇帝决心要清算张居正的那一刻开始,各种弹劾的奏章就如同雪花般砸来。
欺凌君上,把持朝纲,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收脏纳贿,任人唯亲,放纵私仆,蓄养美色。
甚至,还有最大的罪名:意图谋反!
不管是真是假,凡是能想到的罪名都能按在张居正的头上。
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这正如那句话一样:
君要臣死。
臣,怎能不死?

隆庆六年七月,当了三十年太子的隆庆皇帝,终于还是在报复性享受当中撒手人寰。
随后,年仅十岁的朱翊钧在母后李太后与太监冯保的簇拥之下,登上了大位。
至此,大明王朝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史称万历。
彼时,对于少年天子继任,朝堂一片哗然,权臣高拱更是直言不讳:“十岁太子,何以治天下?”
面对眼前的重重压力,从未体验过这一切都朱翊钧是那样的手足无措。
直到张居正的出现,让见惯人情冷漠的朱翊钧,第一次体验到有人依靠的感觉。
对此,朱翊钧将它解释为“父爱”。

朱翊钧将张居正看作“父亲”,这样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由于朱翊钧的亲生父亲明穆宗朱载坖*情纵**于酒色,常年都见不到一面,自懂事起,朱翊钧压根没从他哪里得到过丁点“父爱”。
因此,见到那些欺负自己的人被张居正全部打败,张居正不可避免地就在朱翊钧心中树立起一个极高的形象。
而随后发生的一切,更是加深了朱翊钧对张居正的亲切感,或者说是依赖。
从登基开始,朱翊钧亲眼看到,张居正的事必躬亲。
不仅帮年幼无知的他将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赢得朝堂内外一片喝彩,而且还为贪玩好动的他,编制了一本故事书,每天都会抽空给他讲故事。
这种种的一切,让朱翊钧怎能不心生感动?

于是,在看到如此劳累的张先生,每天上朝居然还需要站着的时候,朱翊钧很是过意不去,当即下旨给予特权:
天热的时候,张居正身边总有两个人给他扇扇子,天冷的时候,张居正的脚下永远有铺好的毡布。
当所有的大臣都满头大汗、冻得直哆嗦时,张居正永远都是那样的气定神闲。
于是便有了说法: 陛下对张阁老之亲,胜于先帝。
可见,在年幼的朱翊钧世界里,张居正便是一个父亲一样的人物。
但,这样的亲密,终究还是在某一个时刻破碎了,而这个时刻就是:朱翊钧长大了。
权臣总难善终
事实证明,一切巨大的矛盾,总是源于一些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万历八年,十八岁的朱翊钧在一次酒醉后,意外闯了祸。
那天,醉酒的朱翊钧在宫中闲逛,无意间看到了一个路过的太监,于是便要求其为他奏歌一曲。
可作为一个太监,出生卑鄙,怎么可能会演奏什么乐器,因此面对皇帝的要求,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但对于一个喝醉酒的人,哪能去想那么多,何况,他还是一位皇帝。
于是,朱翊钧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将其痛打了一番,临了还要求亲近割掉他的一缕头发,其意思大概就和当年曹操割发一样,以割发代砍头。
这显然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何况在那个时代,就算是因为不高兴,真把一个太监给杀了,又能如何?
朱翊钧,可是皇帝,是全天下的拥有者。
难道,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

确实没有。
酒醒之后的朱翊钧,被“押”到了母后与张居正的面前,当跪在地上的时候,朱翊钧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只是一通责骂,或者打手板之类的惩罚,可能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朱翊钧长这么大,被这样给母后与张居正教训,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偏偏,这一次情况远远超乎了朱翊钧的预料,只见,他的母后将一本书砸到了他的面前。
这本书叫做《汉书》,而朱翊钧拿到的那一页,正是《霍光传》。
霍光是何人?
或许很多人不太清楚,的确相较于这个名字,他的哥哥霍去病显然要更广为人知一些。
但霍光干得事,却比霍去病要更为轰动,因为他废了皇帝。
所以,当朱翊钧拿到母后扔来的书后,当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不听话,就废了你!

朱翊钧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处置了一个小太监,怎么就会到要被废掉的一步。
自己不是皇帝吗?不是万人之上,奉天承运的天下之主吗?
为何,这么窝囊?
然而,这一切还不是结束,面对呆愣住的朱翊钧,李太后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皇帝需要以此事“罪己”。
简单来说,就是写检讨。
可皇帝的检讨,那是要呈现给全天下看得,非万不得已,没有皇帝会愿意写“罪己诏”。
因此,面对这一切,朱翊钧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但让朱翊钧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一直以来都呵护自己的张先生,这一次竟然站到了母亲的一边,只见他站了出来,缓缓吐出六个字:“臣替皇帝起草。”
望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朱翊钧心中没有生气,只是冒出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身为皇帝的自己会遭遇这一切?是谁压制了自己?是谁导致了这一切?
不可避免的,朱翊钧望向了张居正。
此时,在朱翊钧的眼里,张居正不再是朋友与老师,更不是“父亲”,而是他的敌人,是“霍光”。
是那个能真正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所以,张居正,必须得被清算。

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倒在了工作岗位之上。
对于他的离去,朱翊钧给足了所有的荣誉,那些备极哀荣的赐赠,无不体现着皇帝的念情与感恩。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同年十二月十四日,陕西道御史杨四知上疏,列出张居正十四桩罪行:“大略言其贪滥僭窃,招权树*党**,忘亲欺君,蔽主殃民。”
曾经,张居正在时,类似的奏章朝廷没少收到,但面对这一切,彼时的朱翊钧选择信任,并斥责上疏的大臣,不得非议张居正。
然而,这一次,朱翊钧却不再那么坚定,只见,二十岁的他,挥笔写道:
“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理之功,今已殁,故贷不究。”
这是什么意思?
表面上看来,依然是对张居正的维护,可最后七个字却有着更深的含义。
那就是:这些罪状,朕知道了,但念在张居正已经去世,就不再追究。
换而言之,如果有这之外的罪状,那么一定不会放过!

显然,能在*场官**混得风生水起的人,都是人精,自然不会理解不了皇帝的意思。
于是,所有人便像收到命令一样,迅速展开对张居正的围剿。
首先是四川道御史孙继,上疏张居正排除异己,要求将被张居正贬谪过的一千多名官员尽数复职。
紧接着,陕西道御史魏允贞上疏弹劾,张居正任人唯亲,十年间吏部如同张家书房,官员任命全部都是张居正一手操持,科举荒废。
随后御史张应诏上疏弹劾,张居正收受贿赂,包括两广总督在内的多位封疆大吏,都曾直接或间接向张居正提供过巨额财宝。
还有御史黄钟上疏揭发,张居正派重兵守护自家祖坟,其规制不亚于南京皇陵......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墙倒,众人推。
一时间,真真假假,各种罪名被砸到了张居正的身上。
虽然朱翊钧本身就有清算张居正的心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曾经那个“正直”的先生,竟然会有这么多“污点”。
一时间,信念崩塌,更加坚定了朱翊钧清算张居正的念头。
可,如果说朱翊钧想要清算张居正,是因为心底的仇恨,那么那些构陷张居正的官员,又是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张居正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
失败的改革
纵观张居正的一生,一直都在锐意改革,特别是独掌大权之后,一些曾经看似绝对不可能被推行的政令,纷纷被张居正拿出。
其中,最为核心的,便是改制税务,将“三十税一”变成“定额上缴”。
明朝初期,在太祖皇帝朱元璋的调配之下,定下了“三十税一”的基本税收政策,也就是说,农民只需要缴纳产量的三十分之一就可以完成今年的纳税任务。
相较于秦朝时期的“九税一”,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仁政。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一条政策毫无疑问展现出了极大的弊端,那就是“避税”的手段实在太多了。
毕竟,根据每年的亩产进行纳税,可每年的亩产总量,那不是只有“农民自己”才能说的算吗?

根据明史记载,在明朝嘉靖年间,县级政府就已经形成了成熟的帮农民与地主避税的体系,只需要地主与农民对当地官员“给够意思”,那么县政府就可以帮忙虚报粮食产量。
而作为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官员,张居正自然很是清楚这一点,于是,张居正的税制改革将每年的比例税收改为定额上缴。
其大概意思就是政府首先统计当年全国有多少能耕种的田地,再制定一个朝廷税收预期,用税收预期除以总田数,最后在得出当年每亩田需要缴纳的税额。
毫无疑问,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就少了太多太多。
而事实也证明,张居正的这项政策十分成功。
根据史料记载,隆庆元年(公元1567年)太仓银库的收入仅为23万两,但万历五年(公元1577年),却达到了惊人的435. 94万两。
这显然为穷得叮当响的大明,找回了不少银子。
可,真如大家都说的那样:“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瘪了地方官员钱袋子的张居正,自然会被记恨上。

官员们对张居正恨之入骨,想要“食其肉,剁其骨”。
碰巧撞上了对张居正不满的万历,一拍即合,自然注定了张居正要被清算。
万历十一年,朱翊钧下令对张居正实施抄家,特别规定: 不许隐瞒、包庇 。
在皇帝的雷霆重压之下,张居正的老家,荆州的地方官员们自然不敢怠慢,当即便将所有张家人赶到旧宅里,将门封死,禁止出入。
于是,等到朝廷的钦差抵达以后,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惨绝人寰的一幕。
只见,张家旧宅里到处都是饿死的人,一些野狗正在啃食着这些尸体,饶是见惯了各种严苛审讯的刑部侍郎丘橓,一时间也被吓到面色苍白,当场呕吐。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皇帝下令,必须收缴所有金银财宝。
可到头来,各种严刑逼供,甚至把张居正的长子逼的上吊,三子自杀未遂。
终究,不过二十万两白银。
多吗?多。
可距离张居正去世数十年前,曾同样有一位贪官被抄家,他就是严嵩,而当时在他府上收缴的白银,是二百万两。
更何况,张居正那二十万两,到底有多少是从府上收缴的,还是运押回京的路上,“有心人士”沿途捐赠的,还不得而知。

树倒猢狲散,总而言之,在万历皇帝的亲自指挥之下,张居正遭到了彻底清算。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在临死之时,悲愤至极,留下绝笔: “愿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 。
可,哪里会有亿万年的天子呢?
张居正的被清算,正式宣告了张居正改革的结束,也象征着这场运动的彻底失败。
随后,圣明天子退居幕后,二十年不临朝,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再往后六十年,“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在一声声童谣声里,大明帝国行将朽木。
崇祯皇帝自绝于煤山,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汉人封建王朝,走到了终点。

明朝亡于崇祯,但却毁于万历。
许多年来,一直有这样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例如,很有意思的一个数据,前文有提到,万历五年,太仓收入435. 94万两白银。
而北京城破之时,国库只有白银一百。
更为可笑的是,“闯王”来了之后,那些个个哭穷的官员们,纷纷慷慨接纳,捐钱犒劳*队军**。
最差的,都是二十万两。
与此同时,张家的后人做了什么呢?
在张居正被清算的时候,他的五子张允修,当年正回南应乡考,因而幸免于难,但在这之后,仕途算是彻底被断。
崇祯十七年,在大家都在讨论到底投顺,还是投清的时候,张献忠的部下来到江陵,强逼张允修出来做官。
可与大明有着“血海深仇”的张允修,却选择誓死不从,自杀以殉明。
自此,张家人的悲壮,落下了帷幕。

那么,回到开始的问题,张居正对大明到底有功,还是有过呢?
答案,相信已经浮现在了大家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