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是从大舅的屋里传出来的,屋外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年嘉禾扒开围观的人走进屋,循着哭声寻进灶房。大舅妈正匍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撕心裂肺地哭。灶房内并不见大舅,却有一个大得无法视而不见的异物。
那是一团几乎有一个人那么大的蛹状物。
它贴服在熏得发黑的土胚墙上,微不可见地缓缓颤动着,宛如即将破蛹的巨大蛾子。蛹的外面包着层白茧,茧的色泽与质感都与太岁十分相近,其底部已经有一小截被切开了,蛹里面的内容物,从切口流出来一部分!褐黄发黑的,如同淤泥般层层积压在墙根。
年嘉禾靠近「淤泥」仔细看了一眼,随即惊恐万分地倒吸凉气。
那是一堆内脏。
他拉起嚎哭的舅妈,大声问:「舅妈、舅妈!咋回事、咋回事?!大舅呢?大舅在哪!」
大舅妈几近神魂不清地呜咽着。
「你、你舅那天被刺伤以后,就一直念叨着要多吃点肉、多吃肉才能快点长好。就天天吃、天天吃,每天都蹲在灶房里,等着那肉重新长好,就割下来吃,我也劝不动。昨晚……呜……昨晚我又听到他爬起身去割肉吃,第二天起床来灶房里找他,却没找着,只看见那个大肉茧子黏在墙上。」
她用颤抖的手指向巨蛹。
「我也是睡糊涂了,只以为那是长出来的太岁肉,便拿刀……呜……拿刀去割,只听见一声『哎呀,不中!』然后就、就.….…呜啊啊啊啊……」
大舅妈凄厉哭嚎着,眼白开始激烈地上翻,眼见着已经不省人事。他只得把她扶到一边,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大茧子,茧的颤动已经十分微弱了,年嘉禾呆望着茧子,只觉得意识昏聩。
他感觉大舅被困在里面。
他捡起掉在那堆淤积内脏旁的菜刀,踩着地上的血水与黏稠物,靠近大茧。
「大、大舅?」
茧颤动了一下以示回应,这让他脑内的弦猛地绷紧,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舅被那可恶的太岁困在里面了。
他得把他救出来。
他把刀按在茧的破口处,用力往上一划拉。
茧的表皮如同鱼肚皮一般被漂亮地划开,大量鲜艳的内脏如同一团扭动的蛇,滑溜溜地滚落在地,茧更剧烈地搐动起来,可年嘉禾已无心去关注那搐动的意思。
他着魔似地用尽全力往上划,将整个茧彻底剖开。
血淋漓地爆了他一脸。
茧里的东西似洪水决堤般冲了出来。
那是烂泥似的肉。
失去了骨骼与筋腱的支撑,皮囊与躯壳的包裹,血肉展现出最原生、最不羁的可怖姿态。
就像裹挟着漂浮物的洪水一般,无拘无束地漫流在他脚边,蒸腾起带着恐怖腥臭的热气。
年嘉禾颤抖着慢慢低头,他在那堆恶臭的肉泥中,发现了一张黏糊不清的皮膜,上面还嵌着两颗尚且完好的眼珠。
是大舅糜烂的脸。
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尖叫着、滚爬着,歇斯底里地逃出了屋子。
「别吃了--别吃了啊啊啊 --」
「灾祸啊--灾祸降临了啊啊啊!!」
6
但根本没人理睬他的哀嚎。
他将外面围观的人使劲拉进屋,让他们亲眼去看屋里血肉横流的惨状,可得到的只是几张冷漠迟钝的脸。
「谁叫他吃那么多的。」
「大伯他自己贪口腹之欲,吃肉没有节制,怨不得别人。」
「对呀,只要不胡吃海喝,不就没事嘛。你看我不就没事。」
「.…...你、你们在说什么?!你们瞎了还是咋的?不能再吃了!再吃也要变成这样了!」
村民们站在弥漫的血肉之中,将板的面突转向他木仅的日合可心。
「不吃肉,那我们吃啥?」
年嘉禾彻底怔住。
他的头脑仿佛也被这句诘问给剖开了。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为何人们的反应如此迟滞。
他跑出屋,沿着路发疯似地一家家敲门、撞门。闯进每户家中,试图抢走他们的肉。
「不能吃了、不能吃了啊--」
「会死人的,会遭灾祸的!"
毫无意外地,他被揍得鼻青脸肿,一次又一次地被撵出了门。
发什么疯?
「不吃这太岁宝肉,难道吃你的?!」
年嘉禾坐在路中央,呆望着周围人群迟钝、呆滞的面容,他突然发觉,他们的皮肤质地变得好奇怪。
那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该有的粗粝与干枯,而是玉一样光滑、油一样滑润,就像--就像太岁的肉一样。
年嘉禾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变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完成。
现在试图阻止已经太迟了--他们都已经吃了太久的肉。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村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哪。
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这场噩梦而已。
走到村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远处。
远处有一支数十人组成的队伍,正慢慢朝村里走来。
年嘉禾的神智稍微恢复了一些,他眯眼仔细看过去,发现队伍里的人虽然也衣衫褴褛,身上穿的却不像难民,而是皮革做的甲胄与各式盔帽。
他们面黄肌瘦,一看也是饿了许久,但又不似寻常难民那般东倒西歪,精神萎靡,队形十分齐整。为首是个人高马大、扎着红头巾的壮汉,高耸的眉骨下面眼眸深陷、目光慑人。
最重要的是,队伍里的人手中都握着各式长短兵刃。
那是.....兵?
年嘉禾疑虑地瞭望。
那支队伍如一条沉默的蛇,慢慢滑到了村口,往村里走去,除了为首的壮汉瞥了他一眼以外,没人理睬他。但队伍里的一个人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二舅。
二舅也看到了他,咧开嘴,得意地大笑。
「你们后悔吧!太平军来啦!哈哈哈!」
附近山林有粤匪残*党**啸聚的事。年嘉禾倒是一直都知道。
早些年,他人还年轻、腿脚尚利索时,喜穗便常叮嘱他不要往村外的山里跑,不要独自一人来往山路。喜穗正是逃粤匪逃到这边来的,深知那些贼匪的可怕,常念叨着怎么逃了大半个大清,还是逃不脱这群阎王。
这些年,村里常有各种流言尘嚣,说贼匪如何拦道劫财、抢村劫舍,如何如何残暴凶恶。这场饥荒降临后,更有传言说他们已经从劫财转为了直接劫人,开始行起杀人取肉的勾当,前几日,大舅便担忧过二舅逃跑后会去找他们。
他的担忧成真了。
蛇一般的队伍寂静无声地滑入了村中,先是盘踞在村口的开阔地,围在领头的壮汉周围。由那壮汉低声交待了几句后,几十名匪贼便缄默不语地四散分开,往村子各处的房屋走去。只剩壮汉、二舅与两名副手留在了原地。
年嘉禾躲在远处,小心翼翼地观望,他不知道这群匪贼想干什么,但肯定绝非善事。
看了没多久,二舅突然指着他,朝壮汉小声低语了几句,壮汉点点头,朝那两个副手示意,二人立即朝他走来。年嘉禾顿时大骇,转身就想逃,可他腿瘸,没三两步便被二人追上,一人挟着一臂,给夹到了壮汉面前。
「兵、兵爷……我、我……饶、饶....….」
壮汉抬起手,示意年嘉禾别说话。
「你且休惧。」他和颜悦色地说。
「......」
「我名叫李浩存,如你所见,是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的国民。我曾为翼王旧部,在他手下任亲卫卒长,翼王就义后,我们残余的兄弟一路往北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你们这儿,无奈盘踞山林,做了盗贼--翼王石达开,你可认识?」
年嘉禾点头如捣蒜,心中稍松了口气--这人态度温和,说话儒雅,倒不似传闻中那么穷凶极恶。
「我听说你就是发现太岁肉的人,是吗?」
年嘉禾心中一惊,瞄向二舅,犹豫两秒,只得继续点头。
「好,很好,」李浩存点点头,「我们此次过来,不瞒你说,便是为了那太岁肉而来。」
「兵、兵爷,那太岁肉吃不得!不能吃!吃了会有大灾祸!」
李浩存、二舅与两个副手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年嘉禾见状更为急切了。
「你们不信,且跟我来看!我们村有一户人家,刚因为吃了那肉,被降灾了!被、被咒成了肉泥啊!你们、你们跟我来看!跟我来看!」
李浩存与二舅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点点头,示意年嘉禾带路。
年嘉禾连忙站起身,带着四人朝大舅家走去,一路上,他看见李浩存的手下持着刀兵将各家的人从屋中赶出来,统一朝村口押去,他心中惊惧惶恐,只盼着大舅家的惨状能打消这伙阎王的念头--无论是什么念头。
他带着四人来到大舅家,快步走进灶房。
「你们看、你们过来看!二舅、你也来看看!大舅他、大舅他 --咦?」
年嘉禾站在灶房门口,张大嘴愣神。
灶房里的血河、肉糜、脏器、皮膜,以及那个大茧子的残骸全都不见了,就连晏厥在地的留妈都不知所踪。地面只残存下一些碎末,泛着油腻的光。
李浩存拨开年嘉禾,用手指在地面抹一抹,伸到鼻下闻了闻。
「倒确实像发生过命案,只不过,你怎么确定是甚么『灾祸」所致?」
「我、我确实有见到……」
年嘉禾茫然地捂着脑袋。
他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刚才看到的那副窒息地狱,难道又是幻觉之类的东西?
「即便真有什么灾祸,亦无所谓。」
李浩存站起身,淡然道。
「我等天国天民,皆拜上帝天父、耶稣天兄,他们两位老人家神通广大、福泽广布,会保佑我们不受魑魅魍魉与邪魔外道侵扰的。」
说罢,他挥挥手,让两名副手挟着年嘉禾,五人走出空荡荡的大舅家,重新走回村口。
村里的人已经全部被赶到了开阔处,畏缩地挤在一起。
李浩存挥了挥手,让他的手下散
他站到村里的人面前,再次露出和颜悦色的表情。
「乡亲们,父老们,不用害怕,我们天国国民不害忠良,不会伤你们性命,也不抢你们钱财!」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次前来,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最近分到的那种肉啊--也就是这位年嘉禾兄弟前段时间发现的天降之物,实属我天国所有!」
「乃是我们天上的天父,见我们国民流离失散,无衣无食,心中悲悯,才命天兄耶稣以五饼二鱼之大神通,降下了这块肉,分予我国民食用。简单来说啊,这肉是给我们天国国民的!只是误降至了你们村而已!」
他话说完,人群中便一阵骚动,
惊疑与不解的目光四处传递。
「不瞒你们说,这场天灾奇旱,也是由我们天父降下来,来惩罚清妖的!所以啊,就劳烦各位,都把家中的肉交出来,统一交予我们!」
骚动更甚了。
有人鼓足勇气喊:「这、这不就是想抢走我们的肉嘛!」
李浩存保持着和善的笑。
「乡亲们放心,这不是想抢走你们的肉!呃--这神肉嘛,既然是降至你们村,那想必也是上意,是天父愿给你们村赐福。所以以后,你们也都是天国国民了!按我天朝制度,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大家处处平匀,人人饱暖!也就是说,这肉纳入圣库,以后统一给你们每日按额分发,包管人人有份,人人吃饱!」
「我不同意!」
人群中再次传出大喊。
是刚才抗议的那人,他走出了人群。
年嘉禾越过李浩存的肩,悄悄看过去,那人是村里的一名外姓人,也是当年逃粤匪逃过来的。
「乡亲们,你们别受这粤匪诓骗了!他们那个鬼国,抽筋扒皮,敲骨吸髓,比官府还狠!说是什么人人均等,等拿了你们财物,男的赶去苦力,女的被玷污!我们万万别信这群阎罗的话,有气有力,就跟他们拼!」
李浩存脸上的笑像面具般褪下了
他微微点头,几名手下持着枪快步走向那男子,不等他抬手抵挡,便沉默不语地一齐刺过去。
人群轰然惊叫,向后散开,被扎倒在地的男子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雨点般的戳刺淹没了。
粘稠晶亮、带着灰褐质地的浓血飞溅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死寂。
李浩存脸上的笑容再次回归。
「污蔑天国者,便作此等处理。乡亲们--回家取太岁吧。」
太岁以无比迅速的效率被缴了上去。
没人敢抵抗、也不敢私藏,亲眼目睹男子的死状后,村民们那麻木不仁的神智似乎被飞溅的鲜血重新激活了。
不知为何,年嘉禾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的也被缴了上去。
起初,他以为这会导致喜穗的幻象从家中消失,但第二日,她仍出现在了家中。
她似乎是独立于肉存在的,年嘉禾由此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只是一份轻薄的幻象而已。
李浩存带着他的手下驻扎在村东头的观音庙内,他倒是实现承诺,每日都会按人头分发两片薄薄的肉。村里的人虽多有不满,但也没胆反抗。
丰登是其中最不满的那个。
某天早晨,年嘉禾起床后走出门,发现丰登坐在院子里,正低头摆弄着地上的什么。
「丰登?咋一声不响跑过来了。」
他边问边走过去,发现丰登摆弄的东西是一条蚯蚓。
那蚯蚓本就已经被炙热的太阳晒得不行了,又被丰登用树枝捣来捣去,只能卷起了身体,任他摆布。
「不够啊,哥。」
丰登近乎自言自语地说。
「一天就给那么薄薄的两片,怎么够吃?」
「……你还想要多少!这肉本就不该吃,再吃,再吃你也会变成你大舅那样!」
丰登面目呆滞地低着头,也不问大舅咋样了,只是拿树枝捣鼓那蚯蚓。
「不公平。」
他低声说。
「他们把全村的都抢走,自己大吃大喝,就分给我们那么点。
哥,这本来是我和你发现的,凭什么让他们给占了?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你要啥公平,你要那么多肉干嘛?」
「我要长生不老!」
丰登簌地转过头,脸上的阴鸷表情吓了年嘉禾一跳。
「他们把我长生不老的机会给抢走了!他们要长生不老了!他们每天只给我两片,不够啊!我没法长生不老了!」
「丰、丰登……」
丰登把头又转回去,捻着树枝,按住挣扎的蚯蚓,在地上用力一搓,把它给截成了两段。
他盯着地上痛苦翻滚的两段蚯蚓。
「哥,你知道吗?听说蚯蚓就是长生不老的。」
「……说什么怪话!」
「谁说怪话了,蚯蚓被切成两截都能活--那不就是长生不老吗?」
丰登说着站起身,自顾自地走向院门。
「他们抢不走我的仙肉的,哥。」
「我绝对要把我的抢回来,我绝对要长生不老。」
年嘉禾哑口无言地目送弟弟走出门,许久,才低头看向地面。
那两段蚯蚓并没能活成。
兴许是因为被烈日炙烤了太久的原因吧,它们直挺挺趴在地上,已然变成了两条蚯蚓干。
7
日子在年家村一天天流逝着。
每日两片的份额虽然让人有诸多不满,「但终归还是有的吃」 --人们都如此自我安慰。
而在这座小山村之外,早已是赤地千里、饿殍载道。严酷的奇旱已来到第三年,饥荒快要把大地拖到了崩溃的边缘。
常有腹大如鼓、瘦如饿鬼的难民饥不择路地闯到村子里,跪满一地、祈求一口饭食,都被李浩存的兵给挡住了,轻则驱赶、重则直接戳死。村里的人站在村口面无表情地观看,脸上偶尔还会闪过轻蔑与得意。
他们的皮肤愈发油亮与滑腻了,面目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口鼻眼耳都在怪异地扁平化,油腻腻地揉在一起,仿佛即将糊成一团难以辨别的东西。有时年嘉禾走在路上,甚至会觉得周围那些走动、交谈、大笑、争吵着的不是人,而是拟态成人的其他东西。
他隐约地觉察到了某种剧变即将发生的征兆。
他恐惧到不敢仔细去想。
这日傍晚,年嘉禾正在床上发呆,外面传来紧迫的拍门声。他起身过去打开门,是李浩存的手下之一。
「大哥要问你些事。」
他不敢违逆,只能跟着那手下来到观音庙。
观音庙早就废弃许久了,李浩存的人进去以后也并未清扫翻修,只是分散驻扎在各处,手下带着他走进天王殿。李浩存就盘腿坐在残缺崩裂的弥勒像旁,佛前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团石磨大小的灰白色物体。
那是太岁。
它又融回了一体。
李浩存转回头,开门见山地说:「还有两人没有上缴。」
「咦?」
「还有两户人没有把肉缴上来,」李浩存重复道,「你们村现存 22 户,36 口.....不对,35口人,是吧?」
「是、是…….」
「那就是了,我只收上来 20 份肉。」
「......」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口瘪无牙的老妪,一个是穿长衫的神叨书生,他们两人没交上来。」
年喜禾心中一惊,很快反应过来李浩存说的二人是谁。
「将、将军准备把他们俩如……如何处置?」
「我又不知他俩在哪,叫你来便是想让你带几个兄弟去把那二人寻回来。」
年嘉禾愣住了。
「不、不知他俩在哪?」
「嗯,那日集合你全村人议事时,并未见到这两人,许是见我们搜村,藏起来了。」
年嘉禾愣神许久,小心翼翼问:「将军既然没见到过他们俩,怎、怎么会知道他俩模样的?」
李浩存听到这问题,转回头,视线诡异地在太岁身上停留了片刻。
「有人告诉我的。」
「有……有人?」年嘉禾心惊胆战地追问。
「你不用多问!」李浩存摆摆手,「我给你几名兄弟,你去帮我将那二人寻回来便是!你那废物二舅,便是那老妪的儿子是吧?你让他也跟着去。」
年嘉禾只好跟着身旁的手下走出了天王殿,那手下找来另一名士卒,又把蔫头耷脑的二舅从一顶帐篷中扯出来,四人出了观音庙。
「二舅奶腿脚不便,应该没法藏才对,准是因为你家老屋在山坡上,又破旧,那天搜村时被当成了废屋。二舅,你带一位兵爷去找她吧。」
「老婆娘八成是饿死了,有什么找头.……」二舅不耐烦地嘟囔,但还是带着一名士卒往老屋所在的位置走去。
年嘉禾则领着另一名士兵往山顶走,对于孟秀才藏在哪,他大致有底
年家村是围着一座小山丘建立的,山顶上有一片少树的开阔地,那里地势高而平坦,是个观星的好地方。
通往山顶的路崎岖蜿蜒,二人一言不发地沉默攀登着。快走到顶上时,年嘉禾忽然脚下一打滑,差点摔倒。
他扶着枯树站稳,借着昏黄的暮光往脚下看,发现地面湿漉漉的。
年嘉禾不禁心中惊疑,连树都早已枯死得差不多了,地面怎么还会这么湿滑的?他试着抬脚,竟发现草鞋与地面扯出了长长的黏液。
这并不是水。
身后士卒出声催促,他只好继续往前走。
随着行进,周围的环境开始逐渐异化,半透明的黏液挂在枯枝与秃桠上,将暮晖反射成了诡异的血红色。没走多久,年嘉禾又觉得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挪开脚一看,地面嵌着一颗湿滑的眼球。
「啊!」
他惊叫抬脚,眼球迅速钻进了土里,身后的士卒却没看到,只是拿枪抵着他催促往前。
他们走到了丘顶。
孟秀才就坐在开阔地中央的一棵木桩上,背对着二人仰望天空。
姿态奇异的光秃枯树将他团团包围,树林上方是流光溢彩的璀璨虹霞,霞光缠绕着扭曲的枝桠,枯林像毛细血管般阵阵律动。
「秀……秀才?」
年嘉禾胆战心惊地喊了声。
孟秀才听到了喊声,但没有转头。
「啊,是嘉禾啊….…有什么事吗?我在看星星呢。」
「你、你……」
「嘉禾啊,我跟你说,我都看清了,全都看清了……」
他惆怅地长叹着,仰望初升的巨硕红月。
「我跟你说,月亮上面啊,没有广寒宫,也没有捣药的兔子。只有坑,密密麻麻的坑,就跟那麻子病人的脸似的!坑上面还有疤,就跟烧伤了一样,黑一块白一块的疤,黑色的凹进去,白色的凸起来,坑坑洼洼,没有一块平整的地!哎,丑啊……太丑了!月亮竟然是这么丑的东西,什么玉盘、银镜……全是假的,竟是胡说,只是一颗又丑又黑的土疙瘩!」
「你、你说些什么,秀才?你怎么看清的?洋人拿放大镜都看不清,你怎么可能看得清?」
「我真的看清了,不止月亮,这银河、这宇宙,我都看清了。那岁星所在的位置,根本就没有什么星君,只有一颗五彩斑斓的大球,那球上还有一颗好大、好大的眼睛,盯得我快要发疯!」
「更没有啥紫微、文曲,都只不过是亮一点的星星而已,除此之外,就只有黑咕隆咚、啥都没有的空虚。啊啊……竟然是这副模样的,这天上竟然是这幅模样的!太绝望了……啊啊……太冷酷了!」
孟秀才说着,慢慢转回头。
他的脸让年嘉禾的全身被恐惧彻底扼住。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其他五官了。
如同剥开的石榴一般,整个头部密密麻麻地拥挤着上百颗眼珠,每一颗眼珠或者说「果粒」,都饱满润泽得惊人,在那颗肿胀的头上杂乱无序地蠕动、眨动着。
眼珠甚至已经蔓延至他的身体,连污秽破烂的长衫上都攀附满了难以计数的簇生眼球。
他已经彻底被眼球给夺舍了。
身后士卒的尖叫终于拉回了年嘉禾的心神,也激活他的双腿,他转过身,与那名士卒一起魂飞魄散地朝山下跑去,在湿滑阴幽的山路上不停跌倒、翻滚,几乎是以滚的方式逃下了山。
士卒脚不沾地的朝观音庙的方向逃去了,而年嘉禾刚欲继续逃,又一阵凄厉的惨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回头看去,是跟着二舅的另一名士兵。
那士兵同样屁滚尿流地仓皇逃窜着,逃到年嘉禾身边后,语不成句、支离破碎地大喊:
「那、那老妪!她儿子!怪、怪物--!牙、牙齿!噫呀啊啊啊!!」
「什、什么?二舅奶怎么了?!」
士兵没有再回答他,没命地朝观音庙方向逃去了。
年嘉禾支起几乎已经不受控制的双腿,往士兵逃来的方向踉跄走去。
转过一个弯后,他抬头向上望。
二舅奶家的老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坡高地,屋门洞开,门内是彻底的漆黑与寂静,没有丝毫光亮与声音。
「二、二舅奶!」
「二舅?!」
他站在坡下,鼓足勇气大喊。
片刻后,门内的漆黑翻搅着,涟漪般荡开,二舅的脸从黑暗中一点点剥离,慢慢往门口挪来。
他满脸鲜血,仿佛刚进行了一场*杀屠**。眼睑半垂着,面色死灰无神。
「二舅!你、你干了什么?!你、你把二舅奶怎样了?!」
二舅的脸没有回答,只是寂静无声地朝门口匀速移动,年嘉禾也逐渐发现那张脸的更多异样,连忙后退两步。
--他的脸为什么离地面那么近?
那脸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的。
他是爬着走出来的吗?
就算如此,那张脸的角度也十分奇怪,而且他的脖子往下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随着离光亮越来越近,脸后面的黑暗蠕动着,逐渐描出了一个畸怪的轮廓。
那是一只四足着地的枯瘦野兽。
年嘉禾再往后*退倒**几步。
二舅的脸……准确说,他被咬断的头颅,终于完全探出了门外。叼着他头颅的野兽也终于在月光下展露峥嵘全貌。
那是二舅奶。
至少曾经是。
她的双臂与双腿变成了颀长多毛、鲜血淋漓的四足,脚趾与手指变成刀锋状的利爪,呼吸变成野兽的饥饿咕噜。
她的身形涨大了近一倍,让本就枯瘦的身体变得更加瘦骨嶙峋,在肋骨几乎戳出身体的崎岖脊背上,她还披了条褴褛怪异的「披风」,年嘉禾定睛看了一眼,才恐惧万分地发现,那不是披风
而是身体变异时被撑破的皮肤。
她变成了一只血肉模糊的无皮野兽。
最恐怖的地方是嘴巴。
她畸变的嘴中塞满了尖牙。
千百颗森寒锋利、交错丛生的血腥利齿,将豁开至脑后的恐怖口器都撑得满满当当。
年嘉禾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听到的话。
「我就想再长出一副好牙来,等那畜生再来了,咬死他!」
她终于有了牙齿。
终于得偿所愿了。
二舅奶化作的野兽吐掉二舅的头,一边从腹中发出可怖的咕噜声,一边慢条斯理朝他踱了过来。
年嘉禾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跑,野兽立即咆哮着追了过来。他的腿已经沉重得有如灌铅--而且就算体力正常,天生残疾的双腿怎可能跑过四条腿的野兽?很快,他就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嘶吼声,以及舔至后颈的腥热气息。
野兽将年嘉禾扑倒在地,把畸变到极致的恐怖口器在他面前一层层豁开。
他看到了交错、嵌套、翻滚着的,仿佛绞肉机一般的无数血齿。
他绝望地闭眼等死,但头顶突然掠过一记破空声,然后是野兽的哀声嚎叫。
年嘉禾睁开眼,爬起身,发现前方道路亮着无数火把,为首的壮汉正弯弓搭箭。
是李浩存和他的部队。
野兽凄厉咆哮着,咬断扎进肩头的箭,高高跃起,跳上旁边的山坡,再攀上一棵枯树,躲开了李浩存的箭。
它在枯枝与枯枝间灵巧地翻腾,利用树与地形躲开如雨的箭矢,快速逼近李浩存的部队,然后从一棵朽木凌空跳下,扑倒了其中一名士兵,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士兵的脸像年糕一样被整个扯了下来。
惨叫声回荡在山崖。
那血肉模糊的士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箭矢送入野兽胸膛。
「杀!杀--」
李浩存颤声大吼,无数长枪长剑从四面八方刺向野兽,将它连同身下的士兵刺成了马蜂窝。
野兽嘶嚎咆哮着,在地上拼命蹬踹四肢,刨起漫天泥土。各种刀刃如雨般不停落下,终于将它最后的一丝挣扎给按进了血泊里。
年嘉禾支撑着颤抖的双腿走过去,看向那堆模糊不清、人兽不分的血肉。
它死了。
二舅奶她--
「还有一个呢?」
李浩存转过血红的双目。
「还有一个在哪?」
年嘉禾用颤抖的手指向山顶。
「带路。」
他被李浩存的刀抵着,一瘸一拐地重新朝山上走去。
山中已经遍布蔓生的眼珠。
它们攀附在枯枝上,簇生在树根与岩石下,流淌在四溢的黏液里,甚至漂浮在半空中,拖着面条般的视神经四处游曳。
李浩存的脸上依旧看不到多少表情,仿佛对眼前的畸异景象毫无恐惧,但年嘉禾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皮正剧烈颤抖。
他正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的抖动。
他的部下就更不用说。
他们走到血霞缠绕的山顶,孟秀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被枯木簇拥的木桩上,只有一颗遍布着大小眼珠的肉球状物体。
「那书生呢?」
李浩存问。
年嘉禾看着颤动的肉球,低声答道:「就、就在那了。」
李浩存点点头,回头向手下挥了
「烧。」
那一晚,滔天的火光绵延至整座山。
漫山遍野的眼球在烈焰中融化、爆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喷出漫天的黏液,然后被烧成一堆彼此不分的焦炭。
年嘉禾站在曙光中,呆望着遍地青烟的焦秃山丘。
孟秀才……也死了。
8
他如游魂一般,跌跌撞撞地走回家中。
推开门,喜穗依然如常地站在院中等待。
「嘉禾,你有什么想要的--」
「别说了!!」
年嘉禾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到底是个啥东西、到底想要干嘛?!这么个又穷又贫瘠的小村子,你到底是看上了哪一点,非要把咱们一点点、一个个的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求求你了,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就是死,也让我死得清楚明白一点吧!!」
喜穗用一如既往平静无澜的脸面对着大吼的他。片晌,才缓缓开口。
「我们,是从这个星系的第五颗行星来的。」
「什、什么?」
年嘉禾张大嘴愣住。
星系?行星?
从她口中又冒出了两个他闻所未闻的词。
「你不必了解那么清楚,嘉禾。你只需知道,我们是从天外边的星星来的,就行了。那颗星星在你们这儿也叫木星、岁星。」
「星、星星那么丁点大的东西,也能住人?你说『你们』,又是什么意思?」
喜穗没有理睬他的追问,只是自顾自地继续。
「我们的家乡是一颗完全由气组成的、五彩斑斓的气态行星,没有一寸可以落脚的土地存在。我们就诞生在它富含甲烷与水蒸气的平流层里,以微生物的形态存在。」
......」
「那里的环境恶劣到什么程度,你根本想象不来,嘉禾。几万里的大风暴说刮就刮,一刮就是几千、几万年,里面布满了雷与烈焰,只要被卷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只能挤在风暴的缝隙间艰难求生。所以我们一出生,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逃出去。我们聚合在一起,进化出化学能引擎,通过燃烧掉一部分自己以达到逃逸速度,挣脱家乡的引力束缚,来到无垠的太空。」
喜穗悠长地叹了口气。
「之后,便是漫漫流浪路。」
「......」
喜穗的话跟天书一般,让年嘉禾如坠云雾,根本理解不了一个字。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她没在撒谎。
「嘉禾,你刚说你们这儿又穷又贫瘠?」
「不是吗?」
喜穗俯身抓起一把干裂的泥土。放在手心,细细捻着,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你们这儿啊,是我见过的最富裕、最肥沃的地方。」
「…….少他妈扯淡!」
「我没骗你。是,你们现在正遭着旱,饿死了很多人,可其实从整个生态圈的角度看,这点灾根本没关系。你们还有土壤在啊,还有这层蕴含了无穷可能的矿物质与有机质在。只需一场雨、一场洪,就什么都能长出来了--什么样的生命都能重新长出来。」
「......」
「喜禾,你知道我们有多美莫这种东西吗?如果家乡也有这种东西......」
喜穗捻着手中的泥土,脸上流露出真切的羡慕表情。
「我告诉你,哪里才是真正又穷又贫瘠的地方吧。」
「哪……哪里?」
喜穗用手往上一指。
「天上?」
「天的外边。」
「天的……外边?」
「那才是真的绝望与冷酷啊,嘉禾。什么都没有,连光都看不见几丝。只有无穷无尽的黑,与无边无垠的空,几百年、几千年都遇不到一点东西!你遭的这点灾,和我们所受的磨难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你们就跑来咱们这,想占了咱们的地是吧!」
喜穗摇摇头。
「不,我们没有占地为王的意思。这里其实不适宜我们,我们需要更加厌氧的环境。这里只是个落脚地而已,亿万年的旅途,总得有个暂歇处吧?」
「我们落下来,在这儿吸收一些水、有机物之类的养料,休息几十年后,再继续出发寻找适合我们的星星。可是,不知怎么
的….…大概是因为我们聚合而成的形态,和你们这儿的一种高营养物质很相像吧。」
「..…肉?」
喜穗点点头。
「因此我们总会被你们吃下肚,可我们与你们的遗传物质螺旋式不同,你们吃下我们,既没法消。化,也没法分解成对你们有用的物质,只是让我们一点点占据你们的身体而已。」
「占据……」
年嘉禾冷汗涔涔地重复这个词。
喜穗沉静地盯着他。
「这种情况下,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将计就计,把你们改造成适宜的形态。」
「适宜?适宜做什么?!」
喜穗没有回答。
「我们是在帮你们进化啊,嘉禾。」她用空灵的声音说道。
「jinhua......到底啥是 jinhua?」
「进化。」
喜穗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变成想要变成的样子。」
「老虎和狼想吃肉,就进化出了尖牙,公孔雀想吸引母孔雀,就进化出花枝招展的尾巴。」
「那、那你是说……」
年嘉禾的眼皮猛跳着,他想起了二舅奶的血盆大口与崎岖尖牙,以及孟秀才那覆盖满脸的眼球。
喜穗点点头。
「对,我帮他们进化了。」
「二舅奶想要长牙,我就帮她长出了牙,秀才想要更清晰地看星星,我就帮他进化出了足够多的眼睛。」
「本来,以你们的演化模式,需要几百万、几千万年的时间代代遗传,才能进化成那样。但我们是诞生在那风暴云海中的生物,我们的进化瞬息万变--不快到
这种程度就根本没办法在那种地方生存下来,因此我们能帮你们快速进化。」
「……然、然后呢?」
年嘉禾颤声问。
「然后你准备咋办?准备拿我们怎样?」
喜穗听到这话,怔了怔,没有回
答。
「你把我们都弄成『适宜』的样子后,又准备做什么?还有,丰登呢?!你说你帮我们进化,那丰登呢?你帮他……进化了吗?你帮他长生不老了?」
喜穗沉默了半晌,露出苦笑。
「嘉禾,没有任何生物能长生不死的。」
「你睡会儿吧,嘉禾,」她边说边慢慢滑入黑暗,「至于丰登他……你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年嘉禾度过了一个几乎无眠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年嘉禾打开门,依旧是李浩存的手下。
「奉大哥令,召集所有人去村口集合。」
「有……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他只得跟着兵卒走到村口。李浩存与他的手下早已在开阔地等待,村里的人集合完毕后,李浩存咳了咳嗓子,以剑杖地,大声道:
「我天朝制度,律条众多,但一言以蔽之,无非均、等二字而已!有饭同食、有田同耕、有衣同穿、有难同当,有罪者………亦一视同仁!无论男、女、老、少;官、民、亲、疏,凡犯律者,无有例外,皆依法惩处!带上来!」
李浩存的手下拖上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似乎是他手下的兵卒,身上还穿着衣甲,女子则是村里的一名寡妇。
「此二人是私相授受,败坏伦理,按律当斩,动手!」
两名副手高举起刀,刷刷落下,两颗人头干净利落地滚落在地。
村民们发出小声惊呼,而年嘉禾的小指突然微微抽搐起来。
某种极度寒冷的不祥预感正从脚
底愠愠升起 如麦蛇船编竖他的身体。
尸体被拖走后,又有二人被带了上来,这次是两名兵卒。
「此二人.…」
李浩存盯着他曾经的手下。
「克扣下属口粮,且将克扣之圣肉合谋偷藏,意欲私占。我太平天朝,如何容得下这等目无天规之人--按律,斩!」
又是刷刷两刀落下。
尸体亦被迅速拖走。
紧接着,第五个人被拖了上来。
年嘉禾猛地剧颤,被恐惧化作的毒舌扼住了喉咙。
是丰登。
丰登被两名士卒按在地上,用雏
鸟般的惊芯眼神盯看他。
「丰、丰登!」
他嘶声大喊,意欲冲出人群,却被身旁的士卒牢牢按住了肩膀。李浩存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转开视线。
「此人,于前夜潜入军营,意欲盗走整尊圣肉,幸得被我等发现,才没得逞。其贪婪猖獗,何其甚也!按律当--」
「我、我没有偷!我没有偷!!」
丰登挣扎着大喊。
他被两名士卒反绞着手,按进了泥里,双腿乱蹬着,歇斯底里地嘶嚎。
「我没有偷!没有偷!哥、哥啊!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肉!是他们抢走的啊,哥,是他们抢走的!我没有偷!!」
「按律,当腰斩。」
李浩存平静的宣判冻住了年嘉禾最后一丝意志。
几名士卒推上来一台简易铡刀,将绝望挣扎的丰登搭上去,随着一声令响,刀锋沉重地落下,将丰登的身体一分为二。
惨叫声并没有立即响起。
丰登的前半截身子普通掉落在地,肚里的内容物如同纠缠在一起的蚯蚓,哧溜哧溜地窜出来,流了一满地。
他用双手支撑起上半身,脸上带着甚至有些疑惑的表情,转头朝后望。看到自己倒在铡刀另一边,还在轻微抽搐的下半身。
惨叫声才响彻天空。
「我没偷!我没偷!!」
丰登哀嚎着、爬行着,内脏与肠子拖在身后,仿佛毛笔毫子一样,在地上描出了一幅狂乱的草书。
「我没偷、我没偷……」
他不停地挣扎,不停喊、不停爬,一点没有断气的意思,像一截起舞的蚯蚓。围观人群连同李浩存在内,都看得呆若木鸡、面色惨白,谁也没注意到--丰登的下半截身子抽搐了一会儿后,竟颤巍巍站了起来。
丰登的上半身第一个发现了这件事,他调转方向,在人群混乱的尖叫声中,欣喜若狂地朝那边爬去。
我没偷!我死不
死不了!哈哈哈哈!」
李浩存拿起刀,截过去,手起刀落,将他的头整个剁下。
他的头骨碌碌滚到一旁,身体颤了几颤以后,也不动了。
可是,还没结束。
丰登的三边身体突然同时痉挛起来,从断口处猛地喷溅出大量灰白色的丝状物体,那些细如毛发的菌丝飞快地绞合成形,开始用以恐怖的速度增生出大量肌肉、肢体与器官。
从他下半截身子的断口,开始抽生出脊椎--可并非一条,而是好几条,在狭窄的骨盆腔里如同蜈蚣般纠缠与挤斗着,血肉顺着那几条脊椎歪扭无序、臃肿堆叠地乱长。
他没了头的上截半身子,则开始从腹部断口长出狂舞乱蹬的各式肢体,男人的,女人的,猪的狗的、牛羊的,以及各种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畸异腿肢,可那些肢体都稚嫩短小得如同初生的婴儿或幼崽,且互相倾轧踩绊,根本无法站起来,只能像鱼一般在地面拍打撅动。
他的颈部断口也开始长出头部 --同样亦是婴儿与幼崽的稚嫩头部,只不过更加混沌失序,所有的器官与组织都彻底失去了界线,你我不分地绞在一起,形成一团不断胀大着的、千口万目的恐怖头瘤。发出此起彼伏、混乱恐怖至极的尖啸。
至于他的头--从他头部的脖颈断口也长出了细小密集的腿肢,就像运送食物的蚁群一样,托着他的头,穿过尖叫逃窜的观众,朝着被恐惧钉在原地的年嘉禾拼命爬去。
「我没偷,没偷。」
丰登的头停在年嘉禾脚下。
「本来就是我们的、长生不老、我没偷……」
他的头翻来覆去地喃道。
「放火烧、放火烧!!」
身后的李浩存在大喊。
年嘉禾抬起头,看见士兵们正朝挣扎着的下半身与上半身泼油,然后引火点燃,那两截身子在烈焰中扑腾、翻滚,幼稚的肢体向天空竭力招展。
他低下头,看向丰登的头。
丰登的头悲哀地望着他,嘴角勾起绝望的笑。
「我没偷,哥,我没偷。」
年嘉禾闭上眼,泪珠止不住地顺着脸滑落。
「你没偷……你没偷。」
李浩存快步走过来,一刀戳穿了丰登的头,后面的士兵紧跟着浇上油,点火。
良久,年嘉禾睁开眼,只看见地上一颗焦黑的头。
丰登死了。
9
他撞回家中,倒在床上,天昏地暗地哭,歇斯底里地笑。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喜穗就坐在床旁边。
「对不起,嘉禾,我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我也无法预料这些,我 --」
「我会怎么死?」
年嘉禾打断她的话,有气无力地问。
「这村子,最后会怎样?」
喜穗沉默了半晌,慢慢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吧,嘉禾,别多想了。」
「别担心,一切就快完事了。」
「我已经和他商量好了。」
--他是指谁?
他本欲如此问,但困意复又袭来,再次昏昏睡去。
时间继续无声地流逝。
外边的样子变得一天比一天恢诡、怪奇。
天空漂泊着金色的虹霞,淡薄血雾氤氲在巷道与田埂之间。
村里依然能看见摇晃着的村民,在血雾间蹒跚跛行,发出意味不
明的出户。他们时国三学车出
不清,脸上不停流着蜡泪般的油脂。时不时,就会有人噗滋一声当街爆开,彻底融成一滩灰白色的肉泥,在地面流淌、凝结。其他人亦无多少反应,只是无神地跛行着。
肉泥与肉瘤已经占据了整个村子,它们淤在路边,黏在墙壁上、攀在枯树枝头,漫流、孳生、淤积、滴落,里面混合着各种尚未完全溶解的面目与肢体,在金色霞光的映照下不断蠕动。
与他在许久前的那个噩梦中所见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有一天,他甚至在某面墙上看到了大舅和大舅妈半溶解的脸--他们是躲在了哪,又何时挪到了这儿?年嘉禾已无心去追究。
他依然杵着棍,背着锄头出门,避开那些跛行的活尸与淤积的肉泥。
找蛇、找水。
他知道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
但他依然日复一日地出门。
只是想逃避这不断腐烂与溶解的村庄而已。
差不多半个月后的一天,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走过去打开门一看,是李浩存的手下。
那手下脸上的「蜡泪」现象也已经很严重了,五官糊成一团,他用模糊不清的浊声说:「大哥….找你去……」
年嘉禾默默点头,跟着那手下穿过红雾弥漫的村子,来到观音庙。
他跨过山门,走了几步,却发现身旁的手下没跟上,便疑惑地转头。
「兵爷--」
身后并无那手下的踪影。
只剩一堆掉在地上的衣甲,与一滩冒着热气,缓缓漫流的肉泥。
「......」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庙内走去。
左右帐篷里已不见任何人影,只看见淤积的肉泥与肉瘤,其中有一些肉瘤已经在慢慢转化成那种熟悉的蛹状物,越往天王殿走,路边的蛹与茧就愈见增多。
年嘉禾大步走进殿内。
李浩存依旧坐在崩塌的佛像前,呆望着前方供桌。
供桌上的那块肉也已经融解掉了,化作一大滩泥状的凝结物。
李浩存听到脚步声,转回头。
他的脸依然清晰明朗,五官没有丝毫异状。
「嘉禾兄弟,来、坐。」
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
年嘉禾走过去,与他隔着一个身位坐下。李浩存递过来一碗清澈见底的液体,年嘉禾端着碗,犹豫了一下,一口闷干--什么味都没有。
只是水,不是酒。
「没粮酿酒,」李浩存笑了笑,「只能以水代酒了。」
「......」
「嘉禾兄弟,你是本地人吗?」
「……回将军,小的家里世代在此务农。」
「嗯。」
李浩存点了点头。
「我家里也曾是农民,在海南种甘蔗。」
「......」
「苦啊--」
李浩存叹道。
「一年到头,白米都吃不到几回,妈得疟疾死的,哥是被*地征**的官兵打死的。后来实在交不上租啦,官府强收我们的田,爸也拦不住了,只能带着我,来大陆讨生活。我们去渡口的时候,路过一个大糖寮,那寮外面堆满了甘蔗,熬出来的红糖,亮晶晶的,一锅一锅地摆在那,我见都没见过。我问爸,那不是我们的甘蔗吗,我们怎么吃不到呢。我爸至死都没回答我。」
「......」
「嘉禾兄弟,你有想过吗?为什么我们种地的农民只能吃糠喝稀,那些从来不下地的地主却能吃香喝辣?为什么一闹旱灾,我们农民就要饿殍千里,易子而食,他们当官的、进爵的,却依日能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反正我是想过,想了很久很久。」
「后来啊,我就找到了和我一样想法的兄弟们,跟着他们的领头人走了,就是那个……你应该知道的吧?那个匪首,天王洪秀全。」
「天王跟我说,天上有一个至高、至善的天父,派他下来给我们建立一个地上的天国,天国里人人平等,物物均分,大家都是没有高低贵贱的兄弟姐妹。我想那不就是我毕生所求吗?我就跟着天王起义了,打了大概有两三年的仗吧,我们攻入大京,建了太平天国,呵!」
李浩存说到这,突然嗤笑一声,脸上露出无比讥讽的表情。
「进入天京后,大概也就三个月吧,我跟着翼王去天王殿觐见他。你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什么?」
「我看见他在他那玉楼金阙里啊,摆了绵延几百米的飨宴。满桌的珍馐、遍地是玉器,还有数不尽的美人轻歌曼舞。他和东王、北王、这个王、那个王……各抱了一个妃子,就坐在那高堂大殿上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那一刻我便知道啦,那狗屁天国,终究只是一场幻梦。三年后,我跟着翼王出走,六年后,翼王就义,我们这些人最终沦落成贼匪、残军,四散天涯,再不得相见。」
李浩存长长地叹一口气。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嘉禾兄弟?」
「什、什么?」
「我们农民只是想饱饱地吃一口自己种的米,美美地喝一碗自己酿的酒,你说这种事怎么就这么难呢,嗯?」
「......」
李浩存再次悠长地叹气,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苦笑。
「我不想再建什么地上的天国了,嘉禾兄弟,这么多年了,梦也该醒了。」
「将、将军……」
「我打算啊……我打算到那去。」
李浩存抬起手,指向大殿顶上的一个破洞。
「天、天上?」
「天外边。」
李浩存指着破洞外面云霞缠绕的浩瀚星穹。
「他跟我说,天外边还有一个世界,我打算跟着他去那里,我的兄弟们也打算跟我一起去。」
「他、他是...…?」
「哦,翼王。」
李浩存转过头,看向年嘉禾。
「我看到的是翼王,你看到的….…应该不是吧?」
年嘉禾摇摇头,咽了咽口水:「我看到的是亡妻。」
「噢。」
「可是,将军,喜穗--亡妻曾说,天、天外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窟窿,走几千年、几万年都遇不到一颗石子。你、你真的要……」
李浩存听到这话,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破洞外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真的,连种地的土都没有。」
李浩存凝视着天空,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突然用力点点头:「好!」
「咦?」
「好啊!」
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没有就好,什么都没有最好!」
「什么都没有,也就没了贫富贵贱,没了剥削压迫,没了农民与皇帝!」
「在那天外边,大家都会变成平等一致的东西,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有任何区别!」
李浩存站起身。
殿堂内回荡着发自肺腑的畅快大笑。
「好!好啊--」
「将、将军……」
「太平天国灭亡了!今时今日,我要在此建立真正的天国!就叫它...…「太岁天国」!」
以这声呐喊为令,供桌上的凝结物突然重新蠕动起来。
它缓缓从桌面剥离,化作泥浆般的一个球,浮至空中,盘旋攀升着,朝殿顶的那个缺口升去。
李浩存转过头,看向年嘉禾。
「嘉禾兄弟,你打算跟着我去吗?」
「我、我..…」
李浩存点点头。
「我明白了,此事不可强求。」
他深深呼吸,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那,再见了,嘉禾兄弟。」
他的脸流了下来。
那具肉身终于也无法再维持形态,化作骨肉不分的烂泥,从衣甲各处流淌在地。并且--很快在某种无名吸力的作用下,漂浮起来,朝着殿顶的泥球汇过去。
它们汇成了一体,穿过殿顶破洞,升上天空。
咵啦一声,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轰隆的雷声响起,暴风刮得大殿的梁榫哄哄作响。
年嘉禾连忙跑出摇摇欲坠的大殿,他发现外边的肉泥与蛹茧也在从地面、树枝、墙壁缓缓剥离,如百川纳海般陆续汇向天王殿上空的那颗混沌泥球。
年嘉禾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喜、喜穗!」
他拔腿朝庙门外跑去。
一路上,无数肉泥从村子各处浮起,涡旋着向他身后的巨球汇去,有几名尚未化成泥的村民也遭那引力牵扯,惨叫着划过他的头顶。
他望向天,漆黑浓云中游走着巨龙般的金色狂雷,血霞恣肆涂抹着天空,划出无数道诡异阴郁的赤色长痕,泥奖石球顶上的天空
似乎被捅开了一个大窟窿,光怪陆离的斑斓星光透过层云,照射在翻滚的泥球上。
他顶着狂风与雷鸣,拼命跑啊跑,跑进自家院子,大喊呼喊道:「喜穗--喜穗!!」
缥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在呢,嘉禾。」
年嘉禾转头望去,喜穗平静地站在他背后,狂躁的风暴甚至没能吹动她一缕发丝。
「全都完成了,嘉禾。」
「多亏李浩存和他带来的兵,他们有着坚定的愿望,想要跟我去那天外边。让我能加速进化他们。」
「现在所需要的物质已经够了所有人都已经改造成了适宜星际旅行的形态,我们准备出发了。」
「喜穗!那我、我--」
喜穗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不能带你一起走,嘉禾,你一直没有想要的东西。」
「你不想变强壮、不想变聪明、也不想长生,没有任何愿望,我自始至终,都没能改造你,所以…....我没办法带你一起走。」
年嘉禾突然感觉肚子猛地一收缩,随即胃剧烈翻搅起来,他跪倒在地,翻江倒海地呕吐,吐出了三坨混合着黏液的灰白色片状物。
那是他最初吃下的三片肉。
「喜穗,我想的啊!我想要你 --」
「我知道。」
喜穗平静地点头。
「直到不久前,我才猛然反应过来,你想要的东西就是我啊--是喜穗。我就是你的愿望,你想让我活过来。」
她揉了揉眼眶,脸上露出凄凉的笑。
「可我没办法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嘉禾。你看到的,只是从你记忆中提取出来的一个幻想而已,真正的喜穗已经死了,我没办法让她起死回生,这超出了我的能力。」
「我,呜呜……喜穗,我……」
喜穗悠长地叹息,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庞滑落。
「你一定要活下去啊,嘉禾。」
「你要好好活着,再找一个媳妇,你要和她生一个健健康康的胖娃娃,你们的娃娃要生下更多的娃娃。你们一定要一代一代地活下去啊,嘉禾。」
「再见了,嘉禾,再见了--」
一阵腥风刮过,风里的沙粒迷进年嘉禾的眼睛,他痛叫着揉眼,再睁开时,喜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喜穗!」
「喜穗!!」
在远处的观音庙上空,那泥球突然停止了转动,风与雷也骤然间暂歇。
所有的肉泥都已经汇至它体内。
村里的所有村民、李浩存与的所有部队,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已经聚合在一起。
一声震彻苍穹的爆响。
泥球从中间炸开了。
巨大缥缈的掠影急剧膨胀,覆盖了整个村子。
年嘉禾站在地面,呆望着头顶的巨物。
他说不清它像什么。
它的状貌,根本无法以文字来言述。
金色的云彩缠绕在它周身,犹如霞光的披风,满天的星辰萦绕在它脑后,仿佛宇宙的冠冕。
它的千百条黑暗触须末端,生长着千万只洁白颀长,温柔抚恤的手,它的头部--或者说,类似头部的三角状部位,没有可以称作口鼻耳的任何器官,只有一道向内凹陷的空洞。
一如许久以前,沉静凝视着他的那双眼睛。
年嘉禾遥望着披被云霞的群星子嗣,恍惚间,他总觉得,它那婀娜缥缈的身姿,与记忆中的喜穗一模一样。
它以庞然巨物特有的优雅与缓慢动作,徐徐张开四道垂天的云翼,夺目的长虹从中摇荡曳出,斑驳绚烂的光映高容宇
炙热的气浪席卷了山村。
年嘉禾死死抓住房子的门页,在汹涌的热风中最后一次望向那个振翅翱翔的背影。
它喷薄着五彩光华,向着璀璨的星空飞去,片刻后,便消失在天幕,化作了一颗闪烁的星星。
他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10
再次醒来时,他只看到炙热的太阳与干裂的大地。
除此之外,一切都消失了,这座村庄所有的一切。
年嘉禾爬起身。
他坐在地上,朝蔚蓝的天与光秃秃的大地凝望了片刻,便站起身。
他找到自己的木拐,又从已化作废墟的家中摸出锄头,担在肩头,一瘸一拐地走出围墙早已消失的院子
他要去找蛇,然后找到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那三片肉吐出来后,饥饿再次开始噬咬身子,或许再过不久,自己就会倒地不起,化作尘埃吧。
不过,没关系的。
没关系,就算他死了也没关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太阳还在东升西落。
只要河流还在朝大海流淌。
只要这片大地还在,土壤还在 --就什么都能重新长出来。
这时,他突然觉得鼻尖一湿。
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落在了上面。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云层席卷着,将冷风灌进他的衣服,天上落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东西。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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