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当代中国科幻小说作家代表人物之一，文风华丽阴诡。白天，是正襟危坐于新华社里的对外报道者，夜晚，则沉入自己的世界里，不停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科幻之网。对于火车、飞机、地铁、高铁等各种旅行交通工具格外偏爱，很多作品因此而生。这个周末，《旅行家》专访韩松，让我们一起随着他的科幻头脑进入另一个空间的旅行中。
背景音乐，来自David Bowie充满了太空感的Starman，《火星救援》也引用了其中一段作为电影音乐，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科幻文学的影响下，David Bowie这张唱片科幻感十足， 其中的迷幻摇滚配器至今听来神奇。
旅行给我陌生感
在科幻作家韩松的微博里，不难发现各种旅行的元素。地铁、火车、沉没的三峡游轮、最近出事的如家酒店、消失的马航MH370……统统被他关注转发。他的小说里，有两本干脆命名为《地铁》《高铁》，便可知道这些将人类瞬间位移的旅行机器给了他多少灵感。1989年，韩松第一次来到北京，第一次坐地铁的经历，给了他巨大冲击。在他眼中，拥挤的地铁是一个假象，坐在地铁里的人全都戴着伪装。而这假象后面，真实如鲸鱼般沉于海底。
不仅是地铁，热爱旅行的韩松曾从旅行的方方面面汲取灵感，并将它们写入小说。在飞往巴西的长途飞机上，他构建了一架由波音公司生产、装载13亿中国人、不停在黑夜中飞行的飞机故事，写成了《乘客与装造者》；在上海的旅行，他不断感受到这座城市强烈的幻灭感，于是上海屡屡成为他小说的发生地；1996年的一次纽约之旅，则让他写成科幻长篇《火星照耀美国》，小说中描述了世贸大厦被飞机撞毁的情节，小说出版后的第二年，9·11事件发生，他被美国媒体报道描述为9·11的预言者……韩松说，写科幻小说最需要陌生感，正是旅行给予他最多的陌生感。旅行开启他的想象之窗，一个未来世界就这样在一次次的旅行之后逐渐浮出水面。
韩松部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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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VELER 《旅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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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
旅行中，您通常是如何进入一座城市的？会不会特别关注一些东西？
每次去到一座城市，对我来说首先是感受它的气氛。到了郑州，扑面而来的就是中原，是混杂、浑浊甚至一种世俗、衰败的东西；到了西宁，会觉得它不发达，但有一种自在，比中原清爽，但它更为混杂。每个城市都有它的味道，这个是我对一个城市最看重的部分，然后才是观察细节。
您常提到一个城市有科幻感，在您的旅行经历中，您觉得哪些城市最有科幻感？
每座城市都有有科幻感的地方。比如北京的地铁。在一个地铁里，可以看见带着从农业时代特征到信息时代特征的各种人，从农民工到现代的白领，中间还夹杂着工业时代的工人。北京就能很清晰地看见这个，上海和广州在这方面都没有这么明显。
北京立交桥
北京故宫
那上海呢？上海的科幻感是怎样的？
上海就像科幻里的异形，从一无所有开始飞速进化，只用20年的时间。它具有爆炸感，一种很强的实验感。现在的上海更像一个直接呈现在你面前的未来。这是在西方很少看到的，纽约多少年都没有变化。
可以举个例子吗？
还是旅行中。有一次去坐黄浦江上的游船，看到两畔的高楼，夜晚每栋楼都灯火通明闪烁，楼和楼之间就像在比赛。但游船上，是清一色的外地游客。这两个场面一对比，你感觉就像在科幻电影里一样。很多科幻片就是这么拍的，比如《环太平洋》，它会把贫民窟和最现代的拍在一起。
上海街道一景
《环太平洋》剧照
所以是这种差异性造就科幻感。
是的。科幻就是要有纵深感和差异感。作为科幻作家，我的旅行就是寻找这些差异性。但现在很多人的旅行缺少这个，用相机和购物通通抹平了，大家买一样的东西，拍一样的照片，全都平面化了，就不好玩了。
9·11事件之前，韩松便曾在小说中预言了世贸大厦的倒塌。
其实差异感在任何地方都存在，在极度工业化的美国也一样。1996年我去纽约旅行，那时候世贸大厦还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爬上去就感到巨大的失衡。整个美国社会都有一种躁动。种种民族、种族问题，那时候美国人的心态跟现在是不一样的，跟当时的中国对比很强烈。所以你会觉得这么不平衡的地方，它是支撑不住的，它会倒掉。从纽约回来我就写了一篇小说《火星照耀美国》写了世贸大厦的倒掉。
9.11真正发生的时候您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我都忘了我写过这个。我那本小说刚好是在9·11事件一年前出版的。
去年看到您写的俄罗斯游记，讲到俄罗斯就像阿莫西夫笔下的基地一样，觉得很有趣，俄罗斯也是一个很有科幻感的国家吧。
是的。俄罗斯也属于科幻性的国家，它有非常多实验的、对比的元素。世界历史上最重大的一些实验性元素都在他们那里，比如核泄漏、第一个宇航员、第一个真正成功的无产阶级革命、社会主义国家，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音乐家、作家、艺术家，真的就像基地一样。科幻需要疏离感，要和我们的日常经验很不一样，去俄罗斯就有这种疏离感，超越你的日常经验。
对俄罗斯的城市有怎样的印象呢？
在莫斯科，感觉世界上所有最精致的大脑都集中在这里了，参观他们的墓地，所有的发明家、艺术家、政治家、飞机设计师……不管哪个时代，沙皇时期也好，革命时期也好，还是崩溃以后，这里都能源源不断产生世界一流的大脑，这个让我挺吃惊的，为什么我们中国就不能这样。
圣彼得堡很古老，把原来的东西都保存下来，街道就像动画片里一样，全是三层楼的建筑，太阳照过来，金碧辉煌。晚上十点，天还不黑，就像在外星一样的地方。
如果全世界选择一个最有科幻感的地方，您会选哪里？
拉萨吧。
为什么？感觉拉萨并不太有现代性啊。
怎么会不现代？那里人的观念，非常现代。不少西方人对工业、一切厌倦以后，他会认为藏传佛教才是最酷最时尚，是超越一切的东西。这是精神上的现代感。物质上这里也是极大丰富，很现代，全国所有东西都能在这里见到，吃喝玩乐，一切，内地有的它都有，甚至更发达。另外*藏西**的异域感非常强烈，这么多年，汉人去了那么多，但它依然保持着很强的异域感，这个东西你摧毁不了。而且这座城市很复杂，有危险性，也很科幻。它的环境符合科幻的审美。总是蓝天白云，没有污染，是很多科幻小说追求的极致的环境，像伊甸园、乌托邦。
拉萨
那重庆呢？重庆也常让人有科幻感。
是的，我就是重庆人，但离开太久了。重庆的确能刺激科幻的想象。每个地方让你产生联想的先是视觉，重庆的城市面貌很特别，它是一个码头——科幻题材里面，始终会*码有**头。飞船离不开码头。重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是码头，而且是中转码头，不是一个终点，有很强的漂泊感，因此有很强的不确定性。所以这里可以适应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重庆
在我看来，旅行中坐飞机也是个很有科幻感的事情，人们进入机场后就完全进入另一个时空，您对坐飞机有想象吗？
乘坐飞机，是人类巨大的时间节点和进化上的分界点。就像当年第一条鱼登上陆地。你原本是人，只能在陆地上生活，但现在可以在天上飞。飞机是1903年才出现的，到现在也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我们刚好生活在这个节点上，会觉得非常奇妙。
未来飞机上会是怎样一个世界？
未来那将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但现在还是支离破碎的。现在只是把人间一些东西简单地复制到上面，比如等级观念，分成头等舱、公务舱和经济舱，但今后会成为像宫崎骏的天空之城那样一个世界。
未来天上的世界还要满足人的自我实现。目前头等舱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但头等舱太少了，把其他人都排除在外。现在经济舱的人太傻了，只能坐在那里绑着安全带，一动不动地，像傻子一样。这完全就是个很不人道的世界，今后一定会改变这样的情况。
1930年代莫斯科修建地铁招贴画。
除了飞行，旅行中住酒店也是很重要的部分，酒店可曾给过您灵感？
关于酒店我也写过小说。酒店也会让人产生很多旅行的联想。酒店和飞机一样，都是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所以酒店里会出现发小广告的、找小姐的事情，它能给你一种幻觉，酒店一定要提供伴侣，没有伴侣是不行的。低级一点的酒店散名片，高级酒店就是有酒廊，那也是伴侣，消解你的焦虑，给你创造一个提供相遇和新变化的空间。
听您聊旅行，觉得眼前会出现很多幻象。
旅行一定要和想象结合到一起。旅行本身就是想象的过程。很多人不去旅行的时候，会去想象那个地方，但当真正去到那里后，想象反而被抛弃了，就把手机贴到眼前了。大部分人现在只用“手”和“嘴”旅行，但真正的旅行应该用眼睛和大脑，到达目的地以后，才是想象真正的开始。
您觉得旅行对您的写作来说是不是特别重要？
是啊，一定是的。科幻作家都很爱旅行，至少我熟悉的科幻作家都是这样，很多灵感都是在旅行中产生的。创作需要想象力，先要想象才能创作。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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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旅行家杂志5月刊
采访：程婉
微信编辑：王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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