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夏承焘
双调词过片的写法
宋词中过片名作，有姜夔的《水龙吟·蟋蟀》，可以和这首词媲美的，还有以下各例：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姜夔《一萼红》“登定王台”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
吴文英《高阳台》“丰乐楼分韵得如字”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欹枕、雨外熏炉。
又《三姝媚》“过都城旧居有感”
*梦春**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
上面这些过片作法每阙都要结合它的上下文来体会。
词中过片的作法也是有些比较特殊的，现在把它分作六类
举例如下。
1、下片另咏它事他物的
如苏轼的《贺新郎》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上片咏美人，而下片咏石榴。
又如辛弃疾《感皇恩》“读《庄子》闻朱晦庵（熹）即世”
案上数编书，非庄即老。会说忘言始知道；万言千句，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霁，青天好。
一壑一丘，轻衫短帽。白发多时故人少。子云何在，应有玄经遗草。江河流日夜，何时了。
上片读《庄子》，下片“闻朱晦庵即世”，题与词皆分作两部分，似不相关，比苏轼《贺新郎》更为奇特。
2、上片结句引起下片结句的
如苏轼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上片结句逗“孤鸿”，下片专写鸿。
还有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词上片的结句是：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引起下片：“遥想公瑾当年……”一段。
3、下片申说上片的
如辛弃疾《玉楼春》题序：乐令谓卫玠：“人未尝梦捣韭餐铁杵，乘车入鼠穴。”以谓世无是事故也。余谓世无是事而有是理，乐所谓无，犹云有也。戏作以明之。
有无一理谁差别。乐令区区浑未达。事言无处未尝无，试把所无凭理说。
伯夷饥采西山蕨。何异捣齑餐杵铁。仲尼去卫又之陈，此是乘车入鼠穴。
下片伯夷、仲尼两事就是申说上片“事言无处未尝无”的道理。
还有程垓《四代好》
翠幕东风早。兰窗梦，又被莺声惊觉。起来空对，平阶弱絮，满庭芳草。厌厌未欣怀抱。记柳外、人家曾到。凭画阑、那更春好花好酒好人好。春好尚恐阑珊，花好又怕，飘零难保。直饶酒好，渑未抵意中人好。相逢尽拚醉倒。况人与、才情未老。又岂关、春去春来，花愁花恼。
上片结句：凭画阑、那更春好花好酒好人好。下片申说这春好花好酒好人好，但前三好都未必有人好更好。这和上片结句引起下片相近，但又不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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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下片文义并列的
如欧阳修《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去年与今年，上下两片并列。
还有吕本中《采桑子》上片“恨君不似江楼月”，下片：”恨君却似江楼月”
吕本中还有《浣溪沙》一阙，上片的结句是“迩来沉醉是生涯”，下片则说“不是对君犹惜醉，只嫌春病却怜他”。
两例上下片文义相反，是这个例的变格。
5、上片问，下片答
如元代刘敏中《*园春沁**》“号太初石为苍然”：
石汝来前，号汝苍然，名之太初。问太初而上，还能记否，苍然于此，为复何如。
偃蹇难亲，昂藏不已，无乃于予太简乎。须臾便，唤一庭风雨，万窍号呼。
依稀似道狂夫。在一气何分我与渠。但君才见我，奇形怪状，我先知子，冷淡清虚。
撑拄黄垆，庄严绣水，攘斥红尘力有余。今何许，倚长风三叫，对此魁梧。
上片问石，下片石回答。
还有元代李孝光《满江红》
烟雨孤帆，又过钱塘江口。舟人道、官侬缘底，驱驰奔走。富贵何须囊底智，功名无若杯中酒。掩篷窗、何处雨声来，高眠后。
官有语，侬听取。官此意，侬知否。叹果哉忘世，于吾何有。百万苍生正辛苦，到头苏息悬吾手。而今归去又重来，沙头柳。
上片“舟人道、官侬缘底，驰驱奔走”，下片起句“官有语，侬听取”也是上片问，下片回答的。
6、打破 分片定格的
就是把上下片的界限完全混淆了。最有名的是辛弃疾的《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别茂嘉十二弟。鹈鴂、杜鹃实两种，见《离骚补注》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从“马上琵琶关塞黑”到“正壮士悲歌为彻”十句，平列了四件离别故事，过片不变，完全打破过片成法。
有人评辛弃疾这首词的内容和作法与一般的词不同，其内容方面几乎完全与对茂嘉的送行无关，而专门罗列古代的“别恨”事例。形式方面，它又打破上下片分层的常规，事例连贯上下片，不在分片处分层。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作者平时胸中郁积事多，有触而发，非特定题目所能限制，故同类事件纷至涌集，而不为普通的诗文格式所束缚。
此外，他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开头“千古江山”到下片“赢得仓皇北顾”十四句，叠孙权和刘宋二帝的故事，过片处文义也不变。
流云摘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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