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本文系作者系列文章「读通鉴讲故事」“家教篇”中的一篇】
杨国忠（?-756）是唐代祸国殃民的一位大奸臣，史有定论，众所周知。个人认为，即使将他作为一名家长来分析衡量，也堪称是一位坏家长。为了让读者朋友们能够认同这个观点，下面就从家教的角度，来看一看杨国忠的所作所为。
□我儿还怕不富贵？为鼠辈所卖
天宝十二年（753年），杨国忠的儿子杨暄，参加了当年的明经考试。进士、明经二科，为唐代科举考试的两个主要科目。唐高宗以后，进士科尤为时人所重。两相比较，只需熟读经传及其注疏的明经科，要相对好考一些，需要现场作诗赋的进士科，则要难考许多，因为这需要应试者具备相当的文学功底，完全靠死记硬背是不行的。所以，当时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
主持这次科考的，是礼部侍郎达奚珣。自从阅卷完毕，他就变得心事重重。原来，杨国忠的儿子杨暄的考试成绩很不理想，不及格，要是秉公办事的话，那就榜上无名了。一个考生没考好，竟将主考官愁成这样，只因这个考生的父亲名叫杨国忠。
杨国忠（影视剧照）
此时的杨国忠，头上顶着这些帽子：右相，兼任文部尚书、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国史、崇贤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这些都是年初宰相李林甫死后，唐玄宗李隆基刚刚发给他的；他此前所担任的节度、采访等使、判度支，依然还给他留着。如今大唐的人、财、物都归他管着，炙手可热，也就难怪达奚珣心存顾忌。达奚珣心里很清楚，依据杨国忠的为人，这件事他如果摆不平，那是一定有后果的。经过一番冥思苦索，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赶紧将儿子达奚抚叫到跟前，面授机宜。
这天一大早，奉父亲之命，达奚抚早早来到杨府外面守候。等到杨国忠现身府外，正准备上马入朝时，达奚抚佝偻着身子快步来到马前——他的这副模样，跟他爹上朝觐见皇帝时一模一样。
眼瞅着神色紧张的达奚抚，杨国忠倒是露出了笑容，他心中猜想，这位礼部侍郎的儿子大清早跑过来，应当是提前来向他报喜，儿子杨暄这次一定已经高中。只见达奚抚行完礼，结结巴巴地对杨国忠说：“相公，我父亲让我来向您禀报，郎君所试，虽不中程式，但也不至于让他落榜。”
杨家的“门楣”杨玉环（影视剧照）
这就是达奚珣想出来的办法：先派儿子来透个口风，让杨国忠知道自己的儿子原本属于落选，虽说可以照顾，让他上榜，但排名实在难以靠前。他想先看一看杨国忠的反应，然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达奚珣这么做，有他的道理。天宝二年（743年）科考，主考官宋遥、苗晋卿为巴结得到皇帝宠幸的御史中丞张倚，通过作弊的方式，让他儿子张奭名列榜首。此事引发众怒，后来又被安禄山捅到皇帝那里，唐玄宗下令再进行一次考试，由他亲自监考。结果那张奭居然交了白卷。宋、苗二人和张倚因此被贬职。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不想重蹈覆辙。（天宝二年作弊案的情况，可参阅拙作唐玄宗亲自主持的一场科举考试，结果竟是新科“状元”交白卷）
达奚抚的话音刚落，杨国忠便勃然大怒，唾沫横飞地骂将开来：“我的儿子还担忧不能富贵吗？岂能由尔等鼠辈相卖！”骂完，便策马扬长而去。
回到家中，达奚抚委屈地向父亲诉说：“此人依仗权势，令人不堪！跟这种人打交道，哪里还有是非曲直可言呢！”事情至此，达奚珣再也无计可施，只得将杨暄放进上榜。
唐玄宗与杨贵妃（影视剧照）
依仗父亲的权势，入仕后杨暄可谓飞黄腾达，很快便做上了户部侍郎。当达奚珣由礼部侍郎升任吏部尚书时，这位公子哥儿还大发感慨，说自己升迁得太慢，不如达奚珣迅疾！
□他公然将选举官员的堂会挪至自己家中，还让女眷围观
史载，杨国忠一生劣迹斑斑，乏善可陈。这里只介绍几件跟家教有关的事情。
杨国忠当面将达奚珣父子斥责为“鼠辈”，也是有自己的底气的。科考只是入仕的第一道台阶，接下来还要通过选举才能获取官职，而他在拜相之后便开始执掌选举。
在他之前，朝廷选用官员有一整套严格的程序规定：先由吏部提出候选方案，然后要在门下和侍中往复三次，后者对于不合格的人选，有权提出否定意见。这显然是一种相互制约的机制。将这些程序走完，需要一定时间，往往跨越春夏。杨国忠一上任，便以时间拖得太久为借口，将前面的定制*翻推**，另搞一套。
杨氏三姐妹（影视剧照）
他是怎么做的呢？上任伊始，他把确定人选的“唱补”，时间压缩至一天。当日，有关各方都被召至尚书省，汇聚一堂“注唱”。从前需要半年时间才能走完的程序，他仅仅用时一天就搞定了，乍一看，办事效率确实很高，但这种“高效”只不过是一个过场，“交易”早已在“后台”完成——此前，他已将主事的官员召至自己家中，预先定下人选。
头一年将“码头”打下来，第二年杨国忠又向前跨出了更大的一大步：他竟然把在公堂内进行的“唱补”，放到自己家中来进行。当然，过场还是要走的，左相陈希烈及其门下省职掌的官员，也被叫来，安排坐在角落里，由杨国忠管辖的吏部官员，当着他们的面“唱补”，然后由陈希烈门下省的官员“对注”。
草草走完过场，杨国忠冠冕堂皇地宣布：“今日左相、给事中都在座，那就是已经通过门下省了！”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门下省参与其事的权力剥夺了。最尴尬的，是门下省的二位侍郎韦见素和张倚，他们一时间竟然成了端簿册跑腿的人。
虢国夫人（影视剧照）
还有更离谱的事情。杨国忠如此安排，给自家人提供了一个看热闹的机会。尤其是那些女眷，见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男人，便在一旁垂帘观赏。她们一边看一边发表议论，什么这个人长得好看、那个人生的丑陋，此人雅致、彼人粗俗，认得的人便直呼其名，说着说着，笑声便出来了，外面的人都可以听见。
反正是走过场，杨国忠显得很悠闲，他也跑到帘子后面来凑热闹。望着手捧簿册的韦见素和张倚，他用调侃的语气问自家的女眷：“你们觉得那两个穿紫袍的主事如何呢？”古代官员衣服的颜色，是有等级规定的。按照唐制，门下侍郎这样级别的*官高**，穿的是紫色袍服。堂堂的门下侍郎，竟然被杨国忠戏称为“主事”，女人们听后忍不住哈哈大笑。想一想当时的场景，真令人作呕。
恶心归恶心，杨国忠也有他的拥趸。那些通过歪门邪道获得官职的人，自然要感激他。京兆尹鲜于仲通是杨国忠的心腹，他暗地里指使一些人在尚书省外面立下一块碑，为杨国忠歌功颂德。据史书记载，碑文系由鲜于仲通草拟，然后呈送唐玄宗御览。李隆基改了几个字，他们便将所改的这几个字用黄金来装饰。
昔日的唐明皇和杨贵妃，如今成了为游客表演的群众演员
一个朝代像这样明目张胆地官拜私堂，其腐败到了何种程度，不言而喻。这里且不去分析探究杨国忠对唐朝选举制度造成的破坏，只是从家教的层面设身处地想一想：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那杨暄还犯得着去认真读书吗？
杨国忠的个人生活作风，也是一塌糟。这里仅举一例。他的堂妹虢国夫人，是唐玄宗贵妃杨玉环的三姐。早年随父亲杨玄琰居于蜀中，嫁给了裴氏，丈夫早亡。杨玄琰死时将这个女儿托付给堂侄杨国忠，哪知这对堂兄妹竟然很快勾搭成奸。杨玉环还有另外两个姐姐，在她得宠后，这三姊妹分别被唐玄宗册封为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李隆基将她们称为“姨”，这也不知从何说起！
杨国忠始终跟堂妹虢国夫人保持着暧昧关系，史书这样记载：“虢国居宣阳坊左，国忠在其南，自台禁还，趣虢国第，郎官、御史白事者皆随以至。居同第，出骈骑，相调笑，施施若*兽禽**然，不以为羞，道路为耻骇。”是的，人一旦没有廉耻之心，那就如同*兽禽**。
人走池空的华清池
对于杨国忠的这些做派，绝对不能只是归于素质低下，他是有意而为之。他曾厚颜无耻地对人说：“我们家本来寒微，只是因为妹妹的缘故才有了今日。归根结底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那就还不如干脆及时行乐！”杨贵妃和她的三个姐姐贵宠一时，当时民间有一首歌谣：“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
问题在于，这“门楣”是歪的，应验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古训。跟堂兄杨国忠苟且一处的那位虢国夫人，同样不是省油的灯。史载，她看中了大臣韦嗣立家的宅基，一天突然带着一帮人闯入韦家，下令拆去他家的旧房而自建新居，事后只是划出十亩空地作为补偿。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这是唐代著名诗人杜甫在《丽人行》中写下的诗句。物极必反，杨国忠兄弟姐妹的倒行逆施，终于招致*怒天**人怨。在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发生的马嵬驿(在今陕西兴平市)兵变中，杨国忠被杀，遭人分尸，枭首示众。杨暄则被乱箭射死，身中百箭。他的三个兄弟也都先后被杀。
纵观杨国忠的一生，可谓既败国又毁家，因此说他是一个坏家长，也并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