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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安局这破楼破得有点儿损,撒泡尿能冲倒墙,吹口气能吹散架,严重影响了美丽市容,严重辜负了可敬的市长。不知咱市长瞧没瞧见这紧要地儿的揍性。捯饬鼻子脸,他可是个尽职尽责的市长,满世界捯饬,琪花瑶草,秦砖汉瓦,似乎这屁大个地级市转眼就是北京城。

这个鸟局长,听说这儿干好些年了,要个儿没个儿,要样儿没样儿,蔫萝卜似的,好好警服穿给他,就像太监戴了那玩意儿。

不是吹,吴爷要当这局长,也不是他那鸟样儿,至少,我得让皮像皮,肉像肉,骨头像骨头。那个段子怎么说来着,等我炒股赚了钱,航空母舰弄两艘,一艘打沉另一艘;上市公司买两家,一家挤垮另一家;手下弟兄,每人两架飞机,一架拉人,一架拉猪,拉完去撞世贸大楼。

随便在个小饭店打发了肚子后,靠在破楼对面马路边一个路牌杆子上,双手抱胸前,颠着腿,嚼着口香糖,乜斜着眼瞅着鸟局长七八十年代的楼。口香糖嚼得实在没味儿了,像了块橡皮泥,噗地吐天上。兜里摸出烟,三五,是我副手酸菜昨儿孝敬的,剩一根儿,叼嘴上,捏扁烟盒,啪地扔地下。

一个小老头过来,戴着鸠山那样的圆眼镜,裹着印着环卫字样儿的红箍,一脸严肃,边拿手抠着红箍上什么,边说,同志,乱扔杂物,罚款二十!小老头捻了捻抠红箍的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发票本子。红箍上的残迹是浅蓝色的,是我刚刚吐到天上的物件。

撇了撇嘴,扔出张老头票子,风刮得票子马路上飞。

嘴是缝上的,念初二时打架豁了上唇。那个猴眉猴眼的蹩脚大夫,大概嫌我抽烟没给丫敬,给我留了疤。不是我不懂事儿,血里吧唧,咋给他敬?再说那烟也不好,一块一毛五的凤凰。疤白里透红,曲里拐弯儿,配了两边针脚,像条蜈蚣。我手下弟兄怕这蜈蚣,一发火,蜈蚣就蹿着咬人,不发火,也蹿着咬人。除了吴爷,我也叫蜈蚣,圈儿里人叫吴爷,圈外人叫蜈蚣。雷子(警察)都知道蜈蚣,通缉令就在我大名后加了括号标了蜈蚣。找了好多大夫,自个儿想了好多办法,水磨石蹭,水砂纸打,甚至用了女人们的祛斑霜遮瑕膏,屁事儿不顶,便留了小胡子,留了也盖不上,隐隐约约,闪闪烁烁,更唬人。所以,夏天,小胡子则是大胡子,其余三个季度戴口罩。不是为了好看,吴爷是爷儿们,没什么好看不好看,是躲岔儿(躲过雷子眼睛)。

小老头斜瞥了我一眼,转身小跑了捡了钱,回来扒路牌杆子旁一个老太太的售货车上,打开发票本,衬好复写纸,仔细填写了违章事实和罚款数目,然后蘸了唾沫刺啦一声撕下写好的发票,连同找的一把小票子递给我。小老头很专业,很是威风八面。

老太太眯着眼瞅我半天,似乎觉出了点儿什么,收拾了摊子要走。

零钱甩她柜面上,要了盒软中华。老太太六十大几了,还显着几分俊俏,看得出,年轻时肯定是靓妞。

小老头老太太结伴走了。老太太边走边跟小老头嘀咕着什么。小老头回头看了我两次。

好看吗?得嘞,你丫回来好好看呀!德性!我骂。二人走得飞快,瞬间不见踪影。

周围盘桓了半天,到底也没走进公安局大门。

吹着口哨,很好听的刘德华的《关于你我的事》。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是来自首的,也是来报案的。一向果敢决断的吴爷,拉开裤子撒不出尿。

2

戴了墨镜,打了车,去了市郊一个僻静地儿。这儿有家黑蜘蛛酒吧,以前来过。

酒吧还是老样子,一只硕大的黑蜘蛛扒在白色的钉了一对古铜色门环的门上,黑色的墙体,即便白天,那做了蛛网的布满墙面的串串灯也熠熠生辉。

一位稚嫩的服务生门口侍立着,穿了桃红底子粉白玫瑰的旗袍。她冲我颔首微笑,脸蛋儿上俩酒窝,因了光线作用,毛茸茸的,像昨天吃的那个让我浮想联翩了好一会儿的大红李子上的小坑。酒窝打开门,黑蜘蛛裂作两半。酒窝躬身作了个请的手势。

我生气了。想,破坏,又是破坏!吴爷整个儿人就是个破坏,为什么别人也要破坏?这世界怎么了?好好的黑蜘蛛为什么要裂作两半儿?要破坏,咋就不把那些个乌龟王八蛋的脑袋安顿到这儿,也让*日的狗**裂开?

上回来,也是把黑蜘蛛一分为二进去的,可今儿吴爷不高兴了。

酒窝吓了一大跳,以为做错了什么,可怜巴巴瞧着我,浅露八颗皓齿,继续着她职业的微笑。

我这人很没出息,在女人,特别是漂亮女孩面前,永远温柔一脉。吴爷黑风着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来,抬手把食指戳酒窝一个酒窝里,说你们老板还是那个老蔫儿?

黑蜘蛛老板姓年,长着个酒糟鼻子。上回来,因为调酒师说不清调杯和整瓶数目,买单时跟吴爷算账的弟兄发生了争执。人长得精精干干,生意蔫蔫乎乎。不过,人还不错,知道个进退,后来看吴爷几个弟兄凶神恶煞围了上去,问他知不知道吴爷后,抽着酒糟鼻子说,都是江湖上兄弟,兄弟们说多少,就多少。

吹着《关于你我的事》,我进了黑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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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蔫儿可真是个老蔫儿,里边还是老样子,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德性。亏得当初装潢时设计师前卫,要不,就我们这个屁大的小地方,怕也得折腾几回了。

一屁股蹾门厅沙发里,摘下墨镜,点上烟,在老蔫儿讨好的笑里打量着酒吧。

说实话,我喜欢这儿的格调。墙面地面淡红色,灯光浅绿色,沙发茶几包括烟缸痰盂什么的白色。座台间的隔断也白色,是做工精细的镂空花窗,花窗缠了紫藤,紫藤长着郁郁葱葱小绿叶,小绿叶间开着团团簇簇小白花,小白花溢出淡淡的香。一种闹中取静的感觉。都市人整天挤钢筋水泥里,连屙屎撒尿也成了钢筋水泥,没个不泼烦的,泼烦了就喜欢这种感觉。淡红色,把外面的嘈杂消融过滤得清风朗月了进来,白色,绿色,让你怡神爽气,三种基色自自然然生出的这种放松和恬静,不会叫人有生拉硬拽的被强奸的不快。可是,生意场上没有永恒,人们就是要支棱耳朵,吧唧眼睛,听听瞧瞧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换汤不换药,或者压根儿就白开水,没的有了,假的真了,哄着卖了,骗着宰了,高兴。

老蔫儿,你得与时俱进。咱虽说小小的个地级市,也不能老吃嘛嘛香。我说。

吴爷,您说的是。老蔫儿说。

知道日本的辛田太郎吗?就是东亚酒吧连锁王子。额头像足球场,挤得下巴嘴没了地盘儿,一说话,眉毛眼睛跳舞,一看,就是地道买卖人。上手没几天,樱花节免费让调酒师教女人们调酒,让男人们品酒,那当然好喝了,可谁能学会呢?但是人家给面儿啦,够份啦,你能腆张脸呲张嘴白蹭吗?那多没面儿呀?多跌份呀?于是,酒吧就热热闹闹挤满了人。挤满了人,人家又来新鲜的,每张台上撴个牌子,牌子上教单身男人怎么给单身女人打电话,单身女人怎么给单身男人打电话。你说绝不绝?盖不盖?一招儿,买卖火了,火得连锁酒吧锁到了五大洲四大洋,Career, Wealth, and Women,就是事业,票子,女人,啥没有?小鬼子,就是*妈的他**鬼多,眨眨眼子毛,就是鬼!生意人,要永远记住一句话——如果不逼着自己七十二变,谁来替你扛起八十一难?

老蔫儿连连点头。

我又市场需求消费心理地域文化民族习俗地议论着。其实,吴爷压根儿不懂什么酒吧,心情不好,现蒸热卖,胡编乱侃,逗乐儿。

老蔫儿听了,却诚惶诚恐,酒糟鼻子上浮满了敬服,亲自给吴爷调了一杯桔红的草莓龙舌兰,一杯草绿的短吻鳄,都加了冰块儿。

有靓妞儿吗?像门口那个。我打了个响指,好像漫不经心。

吴爷喜欢,就是她了!老蔫儿痛快得像拍死一只蚊子。

于是,酒窝进来,换了T恤短裙陪我。

我们找了个隔间,座位是那种连着的三人软椅。酒窝靠我坐了。我感觉到了酒窝穿了*袜丝**的大腿和腰胯部位的体温,闻到了酒窝清新的体香。这体香暖暖的,甜甜的,米兰味儿,有点儿像她,我分手的女朋友小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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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窝说她不会喝酒,我给酒窝要了杯卡布其诺。女孩子不知抽了哪股筋儿,都喜欢这种咖啡泡泡糖,小薇就喜欢。卡布其诺溢着沫子,溢到台桌上。酒窝要去找抹布,我搂了她肩,喊别的服务生来擦。老蔫儿递上歌单,要我点歌。我点了《关于你我的事》。老蔫儿知趣离去。看得出,他还想讨教点儿什么。

音乐响着,响了好大一会儿,吴爷却不去唱,心里憋屈。

对面一个隔间的家伙,络腮胡子,到舞池里唱。幽暗灯光下,很有情趣地扭动着身子,还时不时给他同间女伴递着媚眼,做着飞吻,全然不顾主持小姐刚才说的这是我们年经理为尊敬的吴先生特意点的曲子,恭请吴先生闪亮登场。酒吧里一总不满十个人,络腮胡子却赢得了很响的掌声。说实话,他唱的,跳的,都很专业。

我开始跟酒窝*情调**。我说,姑娘,你小葱儿般年纪,嫩得出水,为啥不好好念书,竟像了我?告诉你,像了我可没出息!我,你别看人模狗样的,一肚子草,这草还*妈的他**不是什么正经草,牲口也不吃,嫌没文化。

酒窝捂了嘴,低了头,哧哧笑。酒窝靠我身上。幽默的男人,女人总是喜欢的。

我抱了酒窝,酒窝也抱了我,我们依偎着。我闭着眼,陶醉在酒窝像小薇的体香里。记忆告诉我酒窝是小薇,睁了眼,眼睛却提醒我酒窝不是小薇。哼,*妈的他**,小薇也对不起我的,等了她整整两年了。两年少吗?两个三百六十五天哪!捧了酒窝脸,吻了她酒窝,接着要吻她唇,酒窝却扭着脸回避了。

酒窝说,先生要是要小姐,我们这儿有,我,不是的。

细看了看酒窝眼睛和脸,心里不禁自责。眸子清纯得发黑,腮边还长着微黄绒毛,酒窝是处女。这方面我极有经验,看十个十二个准。

说了,没人信,我,全市赫赫有名的鼬鼠公司的头儿吴爷,竟然没跟女人上过床。如果隔三岔五自己照顾自己不算破身的话,还顶个*男处**。

我手下一共三十多个弟兄,我年龄最大,二十七,最小的十四,都是硬邦邦后生了,吴爷却几年前就一口唾沫一个钉地立了个行规,不许*戏调**女孩子,不许嫖娼。我说,耐不住了,正儿八经娶个媳妇过日子,实在娶不下,背过人狗舔*巴鸡**自闹自。

我们还规定了,做活儿(作案)只限于小偷小摸;最大就是撬门入室,可以带凶器,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伤害主儿(受害人);窃案赃款数额一案一般不许超过一万。所以,长期以来,我们和警方基本相安无事,市里出了大案要案,也不会疑到我们头上。就是走了光(犯案),弟兄们叫雷子抓了,关了局子,饿几顿,受几天,返了花儿(赃款),就出来了,该干啥还干啥。吴爷的小不忍则乱大谋,逮一口算一口,卓有成效维系着鼬鼠——我们叫公司,雷子们管我们叫鼬鼠流氓盗窃犯罪团伙——在我们小城的存在。

我们不流氓,就是打架,经常市面上打得头破血流,皮开肉绽,狼烟四起,悲壮惨烈。市民们胆小的跑得像兔子,胆大的则跟了挤了张了嘴看热闹,看到精粹处,有的还狼似的圆了嘴唇叫好。我敢说,要是贴了广告,画了吴爷大头像,市中心新世纪大剧院上演,肯定比市剧团的梆子戏卖座儿。所以,吴爷以为,鼬鼠流氓盗窃犯罪团伙的说法不准确。你去打架,能说你去流氓吗?文理咱不说了,内容就牛头安了个马屁股。

跟酒窝说声对不起,拍她张老头票子,要她还去门口做引领。我去了舞池唱歌。还唱那首《关于你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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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一副好嗓子,标准男中音。在声乐界,男中音不多见的。老蔫儿知道我嗓子,没放录音,叫乐队伴了乐。我唱得声情并茂:

那夜你独自走来

带着月光和一些无奈

你的忧郁在我面前

慢慢地散开

你说不知道该如何再爱我

却又舍不得走毕竟走过的路

温柔曾留下太多

今夜我独自走开

带着月光和一些无奈

你的眼神在我心里

渐渐地明白

其实我也知道

爱情不会是无尽的等待

至少我们都曾

分享彼此的关怀

你我都应该了解

伤心不是为了离别

相爱永远难分难解

或许这样也好不会有眷恋

关于你我的事

谁都不必在意

梦想不一定会变真

何必在乎伤痕

该留的就留给自己

该还的就还清

我的眼泪随风去

让夜锁上记忆

谁说不可以

……

歌声中,记忆却*妈的他**没锁上,反倒汩汩涌了出来。随着时光涌荡,眼泪也萌动,夺眶而出。我没去擦,任其潸然流淌,以至于满脸思念和悲戚。

客人,乐队,老蔫儿,调酒师,服务生,都沉醉在我的歌里,迷离恍惚,神往情驰,忘乎一切,陶然世外,专业享受艺术的表情。络腮胡子和他女伴钦佩得一个劲儿冲我点头。

酒窝不知为什么没走,还坐隔间里,台上躺着那张老头票子,黑黑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我。小姑娘稚气的脸上竟然一往情深,很有了同情,理解,相知相切一类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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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这玩意儿,得意时进耳朵,失意时钻心里,快乐时,听到的是旋律,悲伤时,才真正懂得音符,懂得歌词儿。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他们都是茫然的,包括老蔫儿。这首歌,我唱了,只有我明白。

歌的背后,是我和小薇的故事……

3

那是三年前,仲秋时节,一个雨天的下午。我在公交上连得两手活儿。

第一位主儿大概是位官太太。

*日的狗**得意劲儿,一上车就冲个农村老头发火,挤什么挤?踩我脚了!官太太撇着涂得猩红的嘴唇,批判了衣衫褴褛的老头后,又夸张地批判着车里空气,反复强调他老公司机病了,唾沫星子飞我脸上。

哈哈,我们这个兔子也嫌憋屈的穷乡僻壤,居然有了大官儿?大官儿的婆姨不打的坐公交?我哑然失笑,瞅瞅官太太的鳄鱼坤包,冲随着我的酸菜使了个眼色。然后转着身子拿腔捏调对周围乘客开始发表演说:据在下所知,一个省军级别及以上级别的领导人,即便司机病了,那车,也一定会有人来开的。而且,据悉,车,也绝对不止一辆。说完,正好跟官太太面对了面,我却不看她,抓了吊环,歪了头,白了眼珠子瞧车外。乘客们哄然大笑,显然都理解了吴爷意思。

官太太的火自然就被勾起来了,鼻子贴我脸上,找事儿呀?你官儿大,你去坐专车呀?唾沫星子更大面积地飞我脸上。幸亏那是秋天,吴爷戴着口罩。她螳螂似的挥着手臂,鳄鱼一上一下抖动。看来,她属于少心缺肺一类。如果不是条儿顺,盘儿多少有几分靓,她的官老公肯定不会娶她。而且,吴爷还肯定了,她官老公也不是什么好鸟。当然,这是从家有贤妻,相夫教子来的,知其妻,必知其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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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太太发火,正中下怀,吴爷自然继续跟她打嘴仗。吴爷还是白了眼珠子瞧了车外,不知跟谁侃,侃了个《不采白不采》的段子:

农民工去富商家作务花园。富商跟农民工说,基本工资三百元,干好了多给奖金二百元,出一次错,扣一百元。农民工见工钱不少,还有奖金,很高兴地开始工作。

一会儿来了个妙龄女子看农民工干活儿。女子走后,农民工想溜富商沟子,挣那二百元奖金,就讨好地跟富商说,您女儿真漂亮!富商说,错了,那是我老婆,扣一百元。

过一会儿,来了个小姑娘看农民工干活儿。小姑娘走后,农民工还是想溜沟子,做吃惊状,跟富商说,您这*奶二**真是闭月羞花。富商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错了,那是我闺女,扣一百元。

过一会儿,又来一老太太看农民工干活儿。老太太走后,农民工跟富商说,您母亲身体真好!心想这回沟子肯定溜对了,不料富商还是说:错了,那是我前妻!而且她有那么老吗?你意思是说我也老了?老牛了?老牛吃嫩草?告诉你,我从来就不喜欢花花草草!富商正要说扣一百元,农民工说声得嘞,抡着板锹就把草坪花丛全毁了。

富商不依了。农民工说,您不说不喜欢花花草草嘛,这不就给您收拾了嘛,这是额外工作,您得付额外工资三百元,扣三百,加三百,还是三百。富商没话说,掏钱给农民工。农民工扬长而去,边走边唱,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

满车人笑,笑得车身发颤。这时,我从车窗玻璃倒影里发现,官太太鳄鱼上有了道细细划痕,酸菜已经做了活儿。而且,后边空了个靠窗的位子。我便不再侃,对官太太呲嘴笑笑,到那个位子上去坐。当然,官太太对我的笑不予理睬。

第二位主儿是我坐下后的邻座,一位中年教师,谢了顶。看他校徽,红底白字儿,市十二中的。挤谢顶旁边的是位*妞小**。*妞小**不知为什么没坐我这座儿。吴爷很快知道了*妞小**不坐的原因,谢顶是只*花采**蜂,他在脱离了车厢实际地挤着*妞小**。*妞小**尽量加大与他的距离,但还是不得不把穿了牛仔裤显出浑圆来的一截大腿靠他身上。谢顶低着头闭着眼装瞌睡,放膝头一只手臂却在磨蹭*妞小**腿,这大概要用有手臂运动项目的梦境来解释。而*妞小**呢,则在那运动中红着脸,却无奈,还得装出毫不知情。吴爷码头上最见不得这号儿骚狗!吴爷顺手把谢顶钱包没收了,谢顶还沉迷在温柔国里。到了一个站台,我和酸菜自然下车。

天上亮着日头,雷响,雨稀,像老太太哭丧,有腔有调没泪,连地皮也没湿。

我俩到一间公厕里甩皮(把钱包里钱取出来,扔掉包)。酸菜捏(估计)了官太太钱,三千多。我甩了谢顶皮,花儿没几个,烟酒罐头沙琪玛之类发票倒整整齐齐一摞,可能是打算让学生家长报销。*日的狗**,什么东西!我把发票扔马桶,放水冲了。一个靓活儿,一个瞎活儿,算扯平。

我俩出来,发现马路上挤着一堆人,便过去瞧。狗连蛋也热闹了看,是我们这地方的乡愁。吴爷倒不是爱看热闹,而是担心是不是我的弟兄在出啥景儿。挤进去,发现是几个不认识的小子,涎着脸,正缠个留着男孩头的女孩。

女孩长得很美。这么说吧,有生以来,我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夜空星辰,春日花蕾,绿水天鹅,青纱飞燕,都不准确。反正,她现在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立刻彻头彻尾感召了吴爷,让吴爷毫不犹豫做出了舍生取义的决断。

吴爷脑子里瞬间闪现了莎士比亚的诗句一一爱,是火花,是升华,是吻合。这诗,是吴爷高一时,在令人生厌的数学老师的课上,拿同样令人生厌的数学课本掩着沙老先生的诗集背过的。吴爷此时此刻,就是那位伟大的英吉利岛国人说的了,弱冠之年的生命溅出了火花,一见如故的友谊冉冉升华,一颗遭到骚扰的心与一颗怜香惜玉的心,在制造热闹和看热闹的人群里紧紧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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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是时,吴爷绝无半点儿私心杂念。吴爷引用,准确地说,借用的莎士比亚的爱,不是爱情的爱,是仁者爱人的爱。当然,也可以解释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那个爱。

于是,像电视剧里一样,吴爷上演了一出可歌可泣的英雄救美。酸菜帮着我,那女孩不想也有些拳脚,也帮着我。吴爷用劲儿过大,扭了胳膊,疼得直冒冷汗。那几个小子在黑塔般的吴爷脚下呲牙咧嘴抱头鼠窜后,过来几个雷子,可能有人报了警。

那时,吴爷,包括吴爷的鼬鼠,还没做什么大活儿,名气还不大,但是雷子里有认识我的,我进过几回局子。雷子中的一个夸许我,你小子出息呀!这个雷子抓过我,由于我认罪态度符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其时给他留了好印象,现在一个劲儿说我是新生典型。后来听说,市报上还发了一篇读者来信,表扬一位不知名的热血青年见义勇为。不过,我最终也没看到那张报纸。倒是听说,抓我夸我的那个雷子年终评了帮教先进。

我和酸菜自然要把女孩护送回家。我们自然要打听她叫什么,家,学校,或者单位,在什么地儿。

女孩什么也不说,蹲马路牙子,身子蜷作一团,默默流泪。

无奈,我和酸菜带着女孩,避开那帮看热闹的家伙,去了一家咖啡厅。

我把皮夹克脱给女孩,让她坐靠墙地方,那儿有盏流光溢彩的壁灯,看着要暖和些。我问女孩喝什么。女孩说她喜欢卡布其诺。我给她点了卡布其诺,我和酸菜要了啤酒。

我没喝过卡布其诺,那东西很有些意思,杯子里起起伏伏生生灭灭的泡沫,映了壁灯,幻化出一幅幅让人能想出些什么的图画,有的像紫幽幽葡萄,有的像蓝茵茵钻石,有的像红彤彤玛瑙,而杯口那氤氲热气折了光线,则像了童话里的七彩王宫。

或许是卡布奇诺里浓缩咖啡占比高了些?女孩身子不再哆嗦,她开了口。她说她叫小薇。她说她家在省城。她说她高考落榜,父母责骂,又气又羞,离家出走,就跑到我们这个屁大的小地方来了。

我感动了。酸菜也感动了。我们也有过大体相同境遇,只是没有离家出走。我俩捋着胳膊,怒发冲冠同小薇一起咒骂她父母,我还咒骂了令人生厌的数学老师。一片血泪控诉中,小薇乐了。她是笑我话尖酸。我说我的数学老师像头大河马,讲课时一刻不停流哈喇子,每一团,每一滴哈喇子的组成成分,都含有叫人头疼的公式定理什么的,而当你潜心理解这些公式定理的时候,却又受到哈喇子的影响,想吐,所以,永远不会有心情理解。小薇笑时,露着一对小*牙虎**。这笑,拿句时尚话说,很绿色,很生态,让我怦然心动。

喝完咖啡,我对小薇的了解变成了理解,理解变成了友谊。当然,此刻的友谊,又比英雄救美时的友谊有所升华,我的仁者爱人的爱,爱美之心的爱,也不再那么单纯。我把我和酸菜大名告诉小薇。小薇说,我就叫你吴哥,就叫他酸菜,好记的。

我们去了一家酒店给小薇压惊。市里最好的酒店,五星级的新世纪大酒店,新世纪大剧院邻居。塞了一肚子灯红酒绿后,已是华灯初上。我和酸菜开始商量是不是该送小薇回家了。省城离小城也就一百多公里,担心她父母着急。小薇说,今天不回去,就跟我们住一起,明天一早再走。小薇很固执,我看了出来。我答应了她。

晚上,在我一人租的单元房里,我和酸菜打地铺挤书房,小薇住了我卧室。我和酸菜都睡不着。酸菜扒耳朵上嘀咕,问我是不是对小薇有点儿意思。我心口不一说,扯你娘蛋!一个小屁孩,吴爷能有什么意思?其实,小薇夜里上了两趟卫生间,一趟,哗哗啦啦放了马桶的水,一趟,窸窸窣窣着不知干什么,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我俩把小薇送到街口,拦了辆的。我问小薇要了她家电话号,小薇要了我手机号。我反复叮嘱小薇,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不顺心事儿,也不要耍小性子,世界太复杂。小薇也叮嘱我,说我租房独居,孤身一人,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她举例,说我给她从柜子里翻出的新被子上也有一股酸臭味儿。说往后,还是不要……不要什么,她没说。

小薇走了。望着出租车屁股,我很是怅然了一阵子。想起忘了代小薇付车钱,也不知她身上有钱没,又很是懊悔了一阵子。

回到住所后,酸菜给我上交昨天的花儿,却发现官太太的三千多不翼而飞。我没说什么。酸菜是不会耍什么猫腻的,鼬鼠里,算我心腹。酸菜却有点儿不自在,认为三千不是个小活儿了。酸菜想了半天,疑心新世纪喝酒时遗落了。酸菜说,吴爷,瞧我的,我今儿就带几个弟兄,专*妈的他**找那些个官太太做活儿。

4

一周后,小薇给我打了电话,用手机打的。小薇说,她丢了一次后,老爸给她买了手机,是三星508的。老爸老妈很后悔,不再逼她考什么大学了。老爸还说,让她自由发展,只要大方向不出偏差。说以后要像马克思和珍妮、劳拉、艾琳娜那样,和自己女儿成为好朋友。小薇说,反正家待着也没事儿,过两天就来看我。她咯咯笑着说,她骗了老妈,她跟老妈说,在我们市里有同学,去看同学。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好像看到了小薇甜甜的笑,小薇的小*牙虎**,小薇的很绿色。

一整天,我没出去做活儿。弟兄们打我手机,打我座机,我都不接。关上门,拉上窗帘,看电视。乒乒乓乓换频道,却哪个台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小薇,小薇的一言一语,一笑一颦,一举手一投足。想着,乐着,床上翻着跟头,墙上踢着倒立。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心情。

其实,我心情很复杂,不是个好字可以表达的。一者,毋庸讳言,我喜欢小薇。二者,我隐约觉得,小薇那天走时说的往后还是不要,没说完的不要什么,是指我的活儿。她一定知道了我是干什么的,尽管那天遇上的雷子也没说我是干什么的,但是,小薇很聪明。三者,一个扒手,一个人渣,一个同社会相悖的人,让一个漂亮女孩视为可以倾心相托的朋友——这绝不是雷子们跟我交朋友时的那种感觉,那是政府帮教,虽然热,但还是觉得严肃,像铁块儿,冷冰冰的——这是一种特殊的温暖。

做小偷好多年了,每一天都笼罩在紧张,窒息,狰狞,恐怖里。好像每一天都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阳光,连人也没有,一个阴晦冥蒙的鬼界。而眼前的世界却很陌生,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交心,甚至包括身边的酸菜。我的一位师兄说得精辟,在咱们眼里,每个人,每间房,每座商店,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活儿,都是花儿。你说,我把眼前一切都看成了能变作花儿的活儿了,活得有意思吗?要知道,我才二十来岁!我并不想当什么吴爷!小薇电话,像一汪清泉,一地碧草,一缕阳光,让我感到了生命的存在,找回了生命的欢乐。

我给妹妹打了电话。父母亡故后,我姨把妹妹接到了海南,一晃多年,妹妹今年就该中考了。我姨接的电话。我说,最近工作忙,春节去看姨、姨夫和妹妹。我姨听着我十年九不遇打去的电话,哭了。我姨说妹妹很好,要我多注意身体,听师傅话,好好工作。妹妹听了电话,也哭了,妹妹说要我放心,她一定会考上高中的。我姨一家,包括妹妹,一直信我话,以为我在小城当工人,而且收入还不薄。我一般不跟姨家和妹妹联系,只是按月给妹妹寄钱。我羞于跟他们联系,羞于让妹妹知道我给她的钱不干净。但是,心里一直爱着妹妹。

我自小就是个混混。二年级爬蔓偷瓜,三年级上房揭瓦,四年级下水摸鱼,五年级往女生书包里放癞蛤蟆。六年级了,同学有的入团了,我才戴上红领巾。期间,自然留下了无数为吴爷弟兄们称道的天才史迹。

我爸爸是个纺织工人,爸爸的爸爸也是纺织工人,都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老工人。爸爸的爸爸教育儿子,要老老实实做人。爸爸也教育儿子,要老老实实做人。妈妈加了一条,老老实实做事儿。上高中前,可以说,一直老老实实秉承父母教诲,尽管淘气得要命,但没做太出圈儿的事儿。特别是对妹妹好,有空就带妹妹玩儿,有好吃的就给妹妹。

我初一那年,家里才添了台黑白电视。父母居家过日子,量入而出, 恪守朱熹老夫子训导,半丝半缕地恒念物力维艰,一粥一饭地当思来处不易,绝不超前消费。别人家洗衣机单桶换作双桶,我家还是妈妈手洗,邻居们大都看上了彩电,我家才开始黑白。就这黑白,也是爸爸为了让我和妹妹学英语。爸爸的老实,集中体现在工资奖金救济房子这些问题上,孔融让梨,总是想着别人,而厂子也不够景气,于是,我家日子一直过得很难。

念高一后,一次,我的篇作文上了报纸,省里中学生作文报头版转二版全文刊登,学校还推荐了参加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这是我写爸爸的一篇自选题作文。我写了父亲的老实,写了家里的贫困,写了母亲的节俭,写了妹妹的可爱,也写了我的淘气,还虚构了父亲厂里一位官僚主义色彩很重的工会主席,热衷于各类寓教于文寓教于乐的文体竞赛,却不大关心职工疾苦。写时,回肠荡气,奋笔疾书,掉着泪,几乎一气呵成,泪水打湿了纸面。过后,我以为记了些流水账,不以为然。是班里团支部书记,一个鼻翼长着很多雀斑,经常要*靠我**近她好争取早日加入组织的女同学,也泪水打湿纸面看了稿子,要我试着投稿,我才投出去的。

拿着报纸,高兴得发疯。我在学校的外号除了前头说的蜈蚣,还有阴阳先生。后者意思是数学老是年级倒数第一,语文却老是年级正数第一。女生尤其喜欢叫我阴阳先生,考试前总是叽叽喳喳缠着给她们猜作文题,而每次猜,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对报纸登不登的倒无所谓,是高兴这篇作文给了我面子,给了我尊严。我一向把尊严看得很重。父母亲总是责怪我不好好学习,妹妹也总是嘲笑我不如她,她老拿她小学一年级的正数第一和我高中一年级的倒数第一比。

爸爸,妈妈,妹妹,都看了报纸。爸爸哭了,妈妈笑得合不上嘴,妹妹晚上搂着报纸睡觉,把报纸撅成了两半儿。那张报纸很是让我家里学校里扬眉吐气了几天。

不久,通知来了,作文获奖,要我去深圳参加颁奖大会。

就是这个通知,给我们家酿出了塌天之祸,也改写了我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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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刚看到通知时,很高兴,转眼却皱了眉头。我不知道爸爸是为那五百块钱的会议费发愁。

我高高兴兴早早睡了觉,第二天就要去开会报到的。

我去了深圳,作文是银奖,除了烫金证书,那个像老女人的老头 还给了我八百块钱奖金。

几天后,坐火车回市里。校长,班主任,语文老师,班里同学,都去车站迎接我,很是隆重。

回到家,却没有了隆重。爸爸躺床上,不知为什么唉声叹气。妈妈做晚饭,妈妈也唉声叹气。见我回去,爸爸妈妈也只是随便问了问饥饱冷暖便无话。

我把证书和奖金交给爸爸。爸爸把钱递给妈妈,坐起来,摩挲着证书的缎子面。爸爸是厂里钳工,手像锉刀,证书发出瑟瑟的响声。瑟瑟声里,爸爸发着愣。愣了半天,突然把证书抱怀里,失声痛哭,边哭边摸我头,厚厚的嘴唇里反复磨叨了一句话,娃儿,咱吴家有风水哩,有德性哩……我以为爸爸是高兴的,没在意。我也累了,草草吃口饭,回我房间睡了觉。

凌晨两点多,妈妈把我叫醒。朦胧中,看到妈妈已哭得双眼红肿,泪满胸襟。原来,妈妈睡熟后,爸爸喝了药,自杀了。妈妈说,她一点多醒来,发现爸爸身子已经僵了。妈妈为了让我多睡会儿,没有叫我,妈妈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了。

爸爸是为我那五百块钱的会议费死的。我拿回通知那天晚上,他出去偷了厂里纱锭。妈妈说,爸爸让厂里查住那天大概就想到了死,一直等我回来见了我一面。

昏暗灯光下,爸爸厚厚的双唇紧闭着,眼睛却圆睁着。我知道,爸爸锁了心,不想说什么,爸爸却闭不了眼,他还想看看妈妈,看看妹妹,看看我。我泣不成声一声一声喊着爸爸,把获奖证书放爸爸枕边。妈妈一边抹着满脸的泪,一边给爸爸穿了那套连过年他也舍不得穿的灰西装。那是妈妈瞒着爸爸买的,买回来后,爸爸跟妈妈大吵了一顿,爸爸心疼钱。

给爸爸出殡后,我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去问人借钱呀?厂里除了要他退赔写检查,也没说要把他怎样呀?他没有理由自杀呀?妈妈好半天不吭气,后来,叹着气,说,你爸要强啊!他老是装出个不困难的样子,咋问人张口呢?他把一张脸看得比命还重,咋活呢?孩子,看来,这人,也不能太要强呀!要强了,处处得有脸,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有脸的事儿呢?最后一句话,我至今也忘不了。

妈妈想念爸爸,滴血成泪,顽疾染身,日渐沉重,数月后,不治而亡。

我姨接走了年幼的妹妹,把我托给邻居,让我好好上学。我却想了爸爸徒劳的一生,万念俱灰,不再上学,卖了家里一切,拿着我姨留给我的一笔不菲的钱,开始了江湖浪迹。不久,遇上了我师傅。

那是个月光如洗的夜晚。

早上,我偷一男人包,男人发现了。男人五大三粗,很有股子蛮力,打得我鼻青脸肿。逃到火车站,候车厅椅子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天。醒来,已是晚上九点。

我做了梦。梦见妈妈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糯米糕。家里糯米不多,妈妈全做了,做出六块。爸爸吃了两块。妈妈说,家里就靠爸爸,得让爸爸吃饱。妈妈吃了一块,我和妹妹各吃了一块。我还想吃,把最后一块夹碗里。正要吃时,见妹妹舔着嘴,黑乎乎眼珠子一动不动,也盯着这块糯米糕。妹妹不知怎么变了样儿,小身子干瘦干瘦,瘦成了一张黑黢黢的皮,筷子似的脖子上杵着颗大脑袋,眼里全是眼屎,鼻涕抹了一脸,就是腮帮子还是原来的腮帮子,胖嘟嘟的,上边安着她那两个小酒窝,一个酒窝里还粘着粒糯米。妹妹,我一下子哭了,你吃,哥哥给你吃!拍拍妹妹大脑袋,把那块糕夹到妹妹碗里。妈妈抱了我,哭了。妹妹也哭了,妹妹说,她不吃,非要我吃。我是哭醒的。醒来,见一个雷子不远处踱着步,盯着我,目光一闪一闪,像老鹰。

饿了一天,身子发软,脚底发虚,满身伤也隐隐作痛。可我还是扎挣着,去了车站旁一家酒店,想找些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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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在酒店脑门儿上的霓虹灯除了闪出红红绿绿的酒瓶子外,还不时闪出一只放在盘子里的赤艳黄丽的烤鸭。

酒店橱窗里也摆着个烤鸭。扒橱窗上,手指头戳嘴里,呆呆地瞅着那烤鸭,那焦嫩,那肥大。瞅半天,才看出烤鸭是假的,塑料做的。不知哪儿来的一股气,顺手操了块砖头,狠狠砸在橱窗上。硕大的玻璃哗啦一声碎了,玻璃碎片落下来,又发出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哗啦声。

瞬间,我就被擒获了。那是一双像女人的柔软的手,但在力量上,毫不亚于爸爸锉刀的手。爸爸经常打我,我一直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手,可是跟这双手比起来,爸爸的手就小儿科了。那手有着分工,一只,从后面拎了我脖子,转了一下,卡到了喉结,出不上气来,不知怎么,连眼睛也快睁不开了;一只,连同手臂,抱了我腰,手指挑开我衣服,好像是在腰上不知什么地方摁了一下,我就觉得两条腿瘫了,浑身没了一点力气。

酒店穿着职业装的服务生,拿牙签剔着牙的食客们,都跑了出来。一个大胖子,可能是酒店老板,跺着脚,祖宗八代叫骂。不一会儿,警笛响起,来了辆110警车,从车站候车厅也跑过五六个雷子来。

那手不知要把我拎到哪儿,反正,迷迷糊糊觉得,离酒店胖老板警车雷子们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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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是我师傅的。师傅把我拎了一天一夜,拎到了一个满目苍莽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师傅家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山沟里。山沟满是桃树。那里冬天也暖和。春日,常缠绵着细雨,雨丝里,烟波迷蒙,花海浩瀚,桃花们团团簇簇,争奇斗艳,吐出馥郁的芬芳,醉了深壑,醉了高坡,醉了大山。

尽管打算找鸟局长投案,我也不能把师傅的事儿说得太多,这是我们的规矩。简单说,我十六岁跟了师傅,沟里桃花开了五次后,离开了师傅。在师傅那里,我学了一身扒手绝技,还学了拳脚。有一次,一个少林小子跟我过招儿,败在了我手下,少林小子缠着我,非要问我哪路门派。临别时,师傅说,孩子,你也看到了,师傅做这活儿,虽说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可师傅还是守了一条,不欺负弱者。师傅一再嘱咐:一,女人,穷人,不要欺负。二,师傅教你的拳脚,不是一般拳脚,轻易不要外露。即使别人犯你,只要不致你死地,不能出手。三,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能说我是你师傅。

5

又一周后的一天午间,我跟酸菜正在我家点上午做的花儿,突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酸菜去看猫眼,我把花儿藏过。酸菜蹑手蹑脚折回,小声说,一个女的,不认识,带个墨镜,盘儿倒挺靓的,不会是他妈雷子吧?

我的住所只有酸菜知道,再就是小薇。鼬鼠里的人都不清楚我住什么地方,雷子怎么会摸到这儿?我大叫一声,小薇,肯定是小薇!冲到门口,看也不看便开了门。

果然是小薇。一身牛仔,留了个马尾刷子,一个很大的墨镜扣在白皙的小脸上,显得很滑稽。小薇咯咯笑着,吓坏你们了吧?我很酷吧?小薇摘了墨镜,头一扬,又摘了假发,还是她的男孩子头。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真是的!我怪小薇没让我们去接她。

把小薇让到书房。她放下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从包里掏着物件。小薇给我和酸菜一人买了一个苹果 MP3。小薇说是最新一款,一点五彩屏,可连续*放播**十四小时,听歌,听外语,很棒的。小薇歪着头,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吴哥,酸菜,我可主要是让你们学外语的啊!小薇要我们以后好好学英语,她说她是英语课代表,也很棒的。

这个MP3款式我知道。有回我省城做了个这花儿,卖给个外国留学生,卖了一百美元。市场报价近二百美元,两台三千多人民币呀,小薇是怎么了?她哪儿来的钱?我满是纳闷儿。

I spend your money and put it to good use.I'm very sorry about taking your money last time. But what I want is only to help you, I have no meaning of appropriation.小薇用英语说。

我基本上听明白了,小薇是说:我用的是你们的钱。我把它用在了正道儿。我上次来,拿了你们的钱,很抱歉。我只是想帮你们,没有据为己有的意思。

我没吭气,打了个响指,皱了眉头。心里很奇怪,想那天酸菜兜里三千多的花儿,是怎么到了小薇手里的。

酸菜初中没毕业,在学校也是个混混,字母认识他,他不认识字母。一头雾水,却学老外,耸了耸肩,摊着双手,很绅士的样子。

我俩的表情和动作,让小薇理解成我没听明白,酸菜听明白了。小薇高兴地一把抱了酸菜,说,many thanks,谢谢,非常感谢你理解了我!你高中毕业了吗?你听力不错呀!

酸菜涨红了脸,从小薇怀里挣出来。酸菜说:好我的姑奶奶,我哪儿懂什么外国话呀,我连中国话也说不利落。你还是教你吴哥吧,你吴哥文章登过报。中国话,老外话,一个鸟样儿,都是话。他肯定行!

酸菜张罗着要走。这*日的狗**,确实酸,什么意思?我让他出去买东西。我想着给小薇包饺子吃。我和酸菜都不会包饺子,就问小薇会不会包饺子,说接风饺子送行面,家里吃,图个气氛。

小薇不假思索地说,会啊!女人嘛,怎么能不会呢?我妈经常给我包饺子吃,看也看会了呀。

小薇问家里有什么。我说平时外面吃,家里除了方便面,就是油盐酱醋了,面粉倒是有个小包装。小薇问我要了张纸,花椒大料鸡精虾仁猪肉鸡蛋大葱大白菜胡萝卜什么的开了长长的单子,让酸菜去买。

酸菜走后,小薇靠书橱上,边瞧着里边寥落的积了灰尘的书和几张晚报,边说,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拿了酸菜的钱?你还在想,我到底是干什么的。不是吗?

小薇狡黠而又天真的目光里,我不想瞒什么,点了点头。反问,大概,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吧?我低了头说,为什么要来看我?你胆子可真大,我,可是坏人。

小薇笑了,微红了脸,掏掏耳朵说:告诉你,我上初一就做过你们做的活儿,做到初二。不一定比你们差。也许,我是师姐呢!

果然让我猜着了,可还是吃了一惊。傻不拉几看着她,好像不认识。一瞬间,她的小*牙虎**不再那么可爱,整个儿人也不再那么绿色,变得深不可测了。

小薇笑道:那天,你气人家那个漂亮女人,酸菜做活儿,我也在车上。我都看明白了。后来,为了好玩儿,我跟踪了你们。再后来,你们进了厕所,我就让那几个家伙缠上了。

接着,小薇说出更让我吃惊的话,她说她父亲母亲都是大学教授,她家就她一个孩子。

这怎么可能!我的现实,好像是某种冥冥中的必然。她呢?这么好的家,这么好的环境,怎么会?

怎么,不可能吗?小薇又咯咯笑起来,我告诉你,天使有时也会变作魔鬼……

小薇的小*牙虎**里蹦出魔鬼两个字儿后,突然间不吭气了,蹙了眉,满腹了心事。

小薇比我妹妹大三岁,今年应该十八。我觉得,她和妹妹一样天真活泼。但是,此时的她,的确,比妹妹多了些忧郁,或者说复杂。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的默默的泪。那几个小子走了以后,她还在流泪。可人家在时,她很厉害,还帮着我和酸菜大打出手,拳是拳,脚是脚,行云流水,独步天下的样子。

小薇揉揉眼睛,晃晃头,又恢复了淘气模样,说:不过,我就魔鬼了那么两年,以后,就不魔鬼了。哼,要不是魔鬼得基础不好,我今年不会考不上的。吴哥,你不知道,我只差五分呀!老爸说,我可以读二本。我才不呢!我准备补一年,明年再考。我一定会考上的!

小薇始终不说她为什么魔鬼,我也不好问。这个迷,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小薇去厨房和面。我去帮她。小薇也是吹,笨手笨脚的,看来在家也是个吃现成的主儿。我俩弄得一脸的面粉,一头的汗,总算把面和好了。酸菜回来,我们三个有鼻子有眼分门别类做好了馅儿,猪肉大葱,猪肉白菜,猪肉胡萝卜,鸡蛋虾仁,包了饺子。小薇饺子却包得好,像我妈妈包的,扁的,捏了花的褶子。酸菜也比我内行些,捣蒜泥,滴香油,调了半碗醋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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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开了,谁也不知道怎么个煮法。小薇说,她见老妈教过老爸,说得煮十五分钟以上。于是,我们把饺子下到锅里,盖了锅盖煮。我们去看电视。我在手机上定了闹钟,好到时提个醒儿。

十八分钟上,手机叮叮咚咚准时响了。我们雀跃着拿了碗筷,分了醋汁,去吃饺子。揭开锅,却傻了眼,五颜六色,七荤八素,油油汪汪,满满荡荡,成了锅片汤。我们笑得前仰后合,把醋汁倒锅里,一人一碗,唏唏溜溜,吃得热火朝天。

6

小薇就住我家。我把卧室让给她,在书房搭了支行军床。

顾及瓜田李下,招来不测,反复问了小薇打算住的日子,反复琢磨了怎么躲过邻居们极可能热衷的眼睛。尽管这是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小区,为躲岔儿,有时我也化了妆进出。

小薇却满不在乎,什么呀,不就是同居吗?有什么呀?我家对门儿就是一男一女合租的,谁说什么了呀?

我俩聊天。我把我的经历,除了师傅,都告诉了她。她把老爸的迂腐,老妈的精明,还有自己的、学校的、同学的事儿告诉了我,也说了一些她可以做我和酸菜师姐的活儿。当然,除了她做活儿的缘起。

第二天一早,小薇把她背包里的衣物和一大摞书放进衣柜,背了空包,就要出去,说要看看我们这个屁大的小地方。小薇挎了我胳膊,头靠我肩上,张扬地噔噔噔地下楼,还张扬地哼着首歌,一直哼到院子里,哼到出租车上,才哼完。

歌词听不清楚,曲子很好听,悠扬缠绵,如泣如诉,幽思里透着阳光。问她什么歌。她笑我土,又大声唱了一遍。唱完,说是刘德华的《关于你我的事》。我也笑自己土,要小薇再唱,跟着哼了起来,很快就学会了。后来,这首歌一直伴随了我。

屁大个小地方,一上午便逛完了。我们采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仿佛小薇要在这儿住好长好长的日子。把东西送回去,就近找家饭店填饱肚子后,我决定带小薇去个好玩的去处,是离市区几十公里外的一座大山。

小薇高兴得跳了起来,说她还没去山里玩过,一个劲儿问山上的石头是不是青色的,发亮的,说远了看,大山就是青色的,发亮的。

我告诉她,青色是可见光谱中介于绿色和蓝色间的颜色,大山远看是青色,到山里看,就五色杂陈,也不发亮了。还说,有些东西,朦胧着,要比清楚着好,朦胧的美好,到透明中,往往是丑恶的。

小薇装模作样瞪了眼看我老半天,嘿嘿着说我脸上既有哲学课本,也有历史课本。

下了班车,走不远,就进了山。

山口是道深深的沟。沟里长满了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灌木,汩汩的流水声从灌木窝里发出来。走到沟上窄窄的石桥中间,我们探了头看,也没看到沟里的水。小薇一晃,差点儿栽下去,我赶紧拽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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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桥,便是大山了。一道绝壁横在眼前,万仞上烟云缭绕 ,迷迷茫茫,就像一堵天地的影墙,遮了后面万千的浩博。小薇吃惊地张了嘴。一只野兔窜过来,又吓得她闭了嘴。

转过绝壁,是山石嶙峋的一面大坡。顺着巨石间缝隙爬上坡,眼前豁然一亮,但见,漫山遍野的红,红的圪针,红的榛树,红的枫叶,红的野葡萄,红的山核桃,璀璨夺目,让人心醉。

小薇万岁万岁呼喊起来。

我上回同酸菜来打兔子,是春日,山里也美,却是一种喷芳吐翠的娇艳的美,不似这秋的浓墨重彩,秋的如火如荼,秋的酣畅淋漓,秋的凝魂聚魄。以前读一首诗,不解诗中生命的张力说什么,现在明白了。人们喜欢春,说春蕴着生命张力,我说,秋的张力更强劲,这萧瑟中的强劲不是还要去蕴了冬的张力么?一加一不都等于二的。

小薇给我拍了照,又定了自拍挡,我们在坡上合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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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爷自入道,用小薇话来说,自魔鬼,没啥游山玩水心情。这天也不知怎么了,恍若再世。

一直至暮色沉沉,我俩才从山里出来。小薇背包里塞满了酸枣、榛子、山核桃和野菜。我手里提溜着一只野兔,是我亮了绝技,飞石打的。我打到兔子时,小薇跑过来突然吻了我脸。我摸摸脸,装出一副赖唧唧样子说,再吻一下。小薇却撅了嘴,嗔道,哼,美得你!

路口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一辆拉煤卡车,搭了回家,已夜半时分。

开灯一看,我笑得肚子疼,小薇整个儿一非洲老娘儿们。小薇也笑,说我像戴了黑*袜丝**的坏蛋。我让小薇洗澡,小薇让我先洗,说她慢。

浴缸泡着,暖暖的,一天疲累都融在了泡沫里。泡着泡着,我摩挲了脸颊,想起下午小薇的吻。吴爷不老实了起来。吴爷很快自责,小薇是妹妹,想什么呢?可下面依旧不老实。无奈,吴爷打开浴室壁挂的电视。美国人正在打萨达姆,伊拉克昏天黑地。我笑了,笑美国人是全世界最热心的人种,什么人种到了美国,也会变成丫这种人种,有钱不留着存银行,非要花在别人家。笑萨达姆是典型一大*逼傻**,他不知道美国利息低,其实,只要把利息提得*日的狗**存一美元给一美元,美国人的钱肯定不再烧包儿,肯定挤巴格达银行下崽子,还他妈哪儿来的世界警察?哪儿来的伊拉克保卫战?

我出来,小薇去洗。书房开了电视,却看不进去。隔门瞧了小薇扔卧室地板上的牛仔服,又心猿意马起来。去了卧室,拿起牛仔服,翻开里子,嗅着。除了煤面味儿,衣服上有小薇体香,暖暖的,甜甜的,像米兰。听到小薇好像要出来的声音,赶紧把衣服原样放好,回书房装模作样看电视。

小薇卫生间大声喊,吴哥,你去书房!把门关上!我要出来了!不许看啊!

关上书房门,却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小,还想听到些什么。小薇轻手轻脚出来了,听得到她开柜子,听得到她换衣服。

小薇换好衣服,敲了门,过来了。一身白,是那种棉质的内衣,薄薄的。一身米兰,暖暖的,甜甜的,透着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

溢满屋子的女孩子的青春,让我红了脸。我坐到行军床上,把椅子让给小薇。我低了头,憋了气,尽量掩饰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悄悄咽着唾沫。

咳,你怎么了?小薇咯咯笑,也坐到行军床上,紧紧挨着我。

我觉了她体温。

忽闪着黑黑的眼睛,小薇朱唇微启,轻声说,我诱惑了你?小薇呵气如兰,也是米兰味儿。

实在无法压抑自己,一把抱了小薇,把头伏在她肩上。出乎意料,小薇也抱了我,把头伏在我肩上。我们紧紧抱着,越抱越紧。这是我第一次抱女孩,不知该怎么办,笨手笨脚地就一直那么抱着。后来,无师自通捧了小薇脸,要吻小薇。小薇却扭了脸避开了。小薇也喘着气,低了头。后来,小薇颤着声说:吴哥,我也喜欢你。但是,现在不行。我们就做朋友,好吗?

我什么也没说,沉重喘着,捏着遥控器,乒乒乓乓换频道。电视里华夏蛮夷天地人鬼春夏秋冬也乒乒乓乓着挤进书房。

乒乒乓乓里,好像在了师傅的山沟。满沟桃花的香,我在桃花的香里练拳脚。师傅的话,不许欺负女人,响在了耳边。是啊,你一个扒手,你能对她往后负责吗?我觉得,爸爸对妈妈就不负责,他死了,妈妈也死了。我还没有爸爸的锉刀般的手,干干净净养家,做得到吗?

小薇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歉意地去卧室披了外衣又过来,一件白色的太空服。

小薇说了段英语。小薇说:吴哥,请你原谅,我没有诱惑你的意思。我们应该克制自己,我们还小。我们的同居,只是共同居住的意思,是好朋友住在一起,不是那个,那个同居。我家对门儿那两个同居的邻居还不是朋友呢,有时,还吵得摔东西呢。我们好好地住两天,好吗?要不,我走,好吗?

小薇的确聪明,一个很难说清楚的问题,她用老外话说,而且表达得很外交。

于是,我表现得很大哥,嗓子眼儿里却像塞了块嚼了老半天的口香糖,涩里吧唧地说,小薇,你放心……吴哥喜欢你,这不假。可吴哥……知道该怎么做。不走,陪哥玩两天……好吗?

夜里,辗转反侧,想起了师傅。师傅尽管是个扒手,但师傅本质不坏。师傅心里藏着种东西,很深很深,能感觉到,说不出。有一次,我和师傅做了个活儿,他一分没留,都给了个瘸着腿的老乡。师傅说,那老乡是中学教师,家里出了意外,他也断了一条腿。

辗转反侧后,我睡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午后才醒来。醒来发现小薇不在了。忙开了衣柜看,小薇的衣物和书还在,那摞书,都是高中教材,还有《英语魔法练习》。小薇去哪儿了呢?我很紧张,以为发生了什么。

7

晚上,央视《焦点访谈》之后,小薇回来了,一身药味儿。

小薇一进屋,就莫名其妙递给我三张皱巴巴像老太太脸的十块的票子,却什么也不说。狼吞虎咽吃了我给她留的蛋炒饭和前天剩的片汤后,小薇忽闪着黑黑的眸子,把下唇咬在小*牙虎**下,咬了半天后说,吴哥,猜猜,这钱,哪儿来的?

我笑了,说我怎么知道哪儿来的?不是你又去魔鬼了吧?

小薇咯咯笑了,得意洋洋说,哼!小妹挣的,小妹靠自己劳动挣的!你不信呀?告诉你,我什么都能做的,能吃苦的!

小薇说她去市里一家药厂打了一天工,包药丸儿,包一盒挣一毛五。

天哪!三十块,二百盒,怎么包的呀!我拽了她手看,两只手,肿了八个指头肚儿,黑黝黝的,粘着药渣儿,也像了药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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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薇说,她明天还要去。小薇说,厂里有个管发工钱的工头,色迷迷的,本来,就包了一百多盒,却发了她二百盒的钱。小薇说,这钱,就当是交她伙食费了。

我生气了,大声说,小薇,你要看不起你吴哥,你就去,你就去挣你的伙食费!可我这儿还不开伙了呢!

我去刷小薇的脏碗。小薇绷了一脸得意和笑跟进厨房。我把碗筷锅勺摔得叮叮当当,什么呀?这是什么事儿呀?没听说过!你听说过吗?在朋友家,吃顿饭,交什么狗屁伙食费?

小薇装出小孩子做错了什么的样子,连连说着I'm sorry,拉了我到书房,把我摁椅子上。小薇说,那么,就算,就算咱们共同的伙食费,好吗?

小薇接着像了大人,说了一番叫我刻骨铭心的话:吴哥,小妹问你,你真要这么生活下去吗?你愿意整天躲了人,躲了这个世界,提心吊胆,鬼鬼祟祟,丧魂落魄,醉生梦死,人不人,鬼不鬼的一辈子吗?吴哥,小妹劝你,咱不魔鬼了,好吗?咱自己挣伙食费,好吗?

我震惊了,感动了,沉思了。师傅也常常流露出对他的活儿厌恶的神色,不止一次跟我说,往后,要是有口正经饭吃,就金盆洗手,当断则断。小薇这个小丫头鬼着呢!我这才知道她来这儿干什么来了!她出于对吴爷和酸菜救她的感激,像雷子似的来帮教吴爷!肯定是帮教,不折不扣的帮教!只是没有从严从宽一说。她太天真,太善良,太学生,以为吴爷是个什么好坯子呢!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很平静,说:睡吧,不早了,你也累了。有话,咱明天说,好吗?吴哥谢谢你了,真的谢谢你了!

小薇有点儿委屈地撅了嘴去睡。听得见,很晚了,小薇也没睡着。我则一直看电视。期间,酸菜打来手机,肯定是要汇报鼬鼠一天的活儿,酸菜作为副手,每天要给我汇报的。我没接。酸菜一个劲儿打,我关了机。

第二天,小薇又去了药厂,回来又狼吞虎咽吃了我给她留的饭,馕了两个大馒头,还问有没有了。我又热了一个,她又吃了大半个,蘸着菜盘里的汤水,最后把菜底子也冲着开水喝了。

小薇这次拿回三十五块来。没敢给我,放进了我的书橱,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我高一的语文课本。我把小学到高一的课本都扔了,只剩了语文。书橱里大部分是语文,再就是什么言情小说,还有《武当山功夫》《UFO探秘》杂志什么的。小薇拿手搧着语文荡出的灰尘,调皮地瞅着我,眼睛里却有了陌生。

我问了小薇药厂地址,告诉她小心那个色迷迷的工头,吩咐她不要拚了命干。

以后几天里,小薇白天去药厂打工,晚上看她的课本,听英语,一双眼熬得通红。

瞒了小薇,我去过一次药厂。很快找到了那个色迷迷的工头,把他叫到个无人去处,瞅了棵胳膊粗的柿子树,一掌下去,树身拦腰嘎嚓断了。结果是,他不再纠缠小薇,而小薇工钱里也没了他的慷慨。

此后我给小薇带午饭,买了个印了米老鼠的桔红色的保温饭盒。小薇晚上回来不再狼吞虎咽。我知道她那些天里肯定不吃午饭,花自己挣的钱心疼,爸爸以前跟我说过他第一次领了工资后的吝啬。

我不再出去做活儿,只是每天夜里避了小薇,用手机心不在焉听着酸菜的汇报。

一天,我竟然擦抹了书橱,拿出几本语文课本来,放在枕头边翻看。我好像变了个人。小薇没察觉,她不知道我每天做什么。我自己知道,我从里到外地开始变了,近乎洗心革面。

大约又过了一周后,小薇跟我说,她老妈打来电话,要她回去。她老爸还附着话筒说,小薇,我们的艾琳娜,你就是去看看同学嘛,不能老在人家那儿打搅呀,要懂得,这是不礼貌的。

我叫了酸菜,我们三人去了新世纪大酒店,在上回给小薇压惊的那个雅间里给小薇饯行。我点了好多好多菜,尽管小薇一叠声阻止。酸菜操了鬼心不去我那儿,好长时间没见小薇了,也一个劲儿给小薇敬酒。当然,小薇喝的是卡布其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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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们去了一家歌厅。歌厅老板认识吴爷,殷勤得恨不得立马把下边割了给吴爷当大内,果盘饮料啤酒红酒矿泉水好中选优地上。我却很是反感了他的殷勤。这也许就是洗心革面的初步成效,拿雷子的话说,远方的霞光,是将会到达的彼岸。

我们唱了好多好多的歌。我和小薇合唱了《关于你我的事》。

那夜你独自走来

带着月光和一些无奈

你的忧郁在我面前

慢慢地散开

你说不知道该如何再爱我

却又舍不得走毕竟走过的路

温柔曾留下太多

……

小薇要走了。小薇吻了我脸颊。我们说了很多很多告别的话。我告诉小薇,我妹妹考上了高中,我也是刚知道的。我扔给司机两张老头票子,要他一定把小薇安全送回省城,不然,小心了吃饭家伙。

回到家,不经意间发现小薇没带走那本语文里的钱,一共五百八十块。她在钱里夹了张条儿:

吴哥,我走了。我挣的这些工钱,留给你。别生气,不是伙食费的。要把这钱花了,一定要花了。花时,省着些,不要像你的那些钱,要想着这是小妹挣来的。吻你。

读着小薇的话,腿在抖,心要碎,眼发潮。

小薇走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经常互发短信,经常打手机。

小薇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首《关于你我的事》,是不该那时唱的。那,是离别的歌。

8

……

音乐戛然而止,不知是画了句号,还是画了删节号。

跌跌撞撞从舞池出来。问老蔫儿要了纸巾,擦了泪,回到隔间。

酒窝小心问我,先生,您没事儿吧?要不要给您拿听果汁?

什么果汁?什么呀?老子要伏特加,伏特加!我咆哮着,打断她话。

酒窝慌了,慌慌张张去拿伏特加。老蔫儿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酒窝有什么不对。我说不干酒窝事儿,还要酒窝陪我。

一瓶子烈酒全嘟嘟进了肚子。拍着台子,又要了一瓶。

黑蜘蛛整个儿在眼里晃动着……红色,绿色,白色,影影绰绰光怪陆离……恍惚间,三种颜色变成了泡沫,像卡布其诺的泡沫,泡沫踩了鼓点,飞起来……熙熙攘攘聚聚散散……一会儿聚为我的住所,一会儿散为师傅的桃花沟,一会儿又聚为小薇的牛仔服太空服,也像老蔫儿在我脸上越伸越长的像了大象鼻子的酒糟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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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嘿嘿笑,打开酒瓶。老蔫儿死死拽着酒瓶,不让再喝。我没坚持要喝。我知道,再喝,我就出不了老蔫儿的黑蜘蛛了。

老蔫儿和酒窝一起陪着我。我斜躺在椅子上,头枕在酒窝怀里,闻着酒窝像小薇的体香。体香和我喷出的酒气搅作一团,不知是香是臭。

……

我跟小薇保持了大约一年的联系。

这一年里,我几乎立地成佛,不再做任何活儿,以至酸菜也有了看法,说我重色轻友。小薇经常告诉我她补习的情况,看来,她考大学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也萌生了报考自修大学的想法,也在温习高中课程,常常把问题打了短信去问小薇,特别是英文。

一年后的一天,小薇给我打了个手机。

酸菜跟我在一起,也涎了脸凑过来听。

小薇带着哭腔:小薇说,吴哥,你好自为之,我们不能再联系了。小妹,会想着你的。

我急了,大声吼着,吓了酸菜一跳。我问小薇为什么,连问了十几个为什么。

小薇却不说话。

我说:你说过,喜欢我的。莫非,莫非喜欢就不是爱吗?

我张着嘴,酸菜也张着嘴,闭了气,听小薇说什么。

小薇却挂了。

拨她号,电脑女声回应,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几天里,不断拨小薇号,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关机。最后一次,电脑甜甜的语音告诉我,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开始,我很着急,以为小薇出了什么事儿,要打小薇家电话。

酸菜不让打,酸菜说,要是小薇家人接了,顺口问你,你是谁,你怎么说?

酸菜说得对,我没敢打小薇家电话。

酸菜眼睛里眨巴出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说:吴爷,兄弟,大胆……大胆说句你不愿意听的话——向毛主席保证,百分百好心——你以为……你是谁?你再想想,小薇是谁?谁跟谁?小薇,能……能爱你吗?

怔怔看着酸菜,足有一分钟。然后,幡然悔悟,拍拍脑袋。是啊!小薇虽说做过扒手,但她早就不干了。她在一门心思考大学。她,那么聪明,那么漂亮,那么好的家庭,会看上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还有着条蜈蚣的东西吗?尽管没有蜈蚣也算帅哥。人家不是除了说喜欢我,也跟我说过就做朋友吗?她说的朋友,肯定不是男朋友女朋友的那种朋友。我可真是自作多情,为情所累,作茧自缚了。人与人,彼此成就,才是朋友。除了索取,没有付出,注定不是朋友。我有什么理由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呢?什么也没有!一丁点儿也没有!我俩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百分八百的算不上!

我释然了,从狗屁爱河里爬了出来。

我重新做活儿,重新破坏,破坏得心狠手辣。一度时期,还忘了师傅话,专拣漂亮女孩做,拿了花儿不算,还要在人家屁股大腿什么的部位拿刀子破坏出几道大口子。我在报复小薇。

百分百缘自酸菜宣传鼓动,我的弟兄们好像都有了切齿要报的阶级仇民族恨。我,我的鼬鼠,一时在我们这个屁大的小地方轰轰烈烈,惊天动地。

于是,鸟局长通缉了我,一张国际标准A4白纸上印了吴爷头像。雷子弄到那张照片很容易,那是我办身份证的照片。我不得不经常化妆,有时候还扮作女人。

……

我在酒窝怀里吐了,吐了酒窝一身。酒窝把我脑袋小心放椅子上,去换了衣服。上衣是件白色的太空服,竟也像了小薇那件。酒窝心真好,又把我沉重的脑袋抱怀里,任我睡去。

闭着眼,但没睡着,在想昨天夜里一活儿……

这活儿我从来没做过。可我做了。一人背着我们这行的专业工具包独自做的。做得心安理得。

那是一个不小的住宅小区,叫什么月亮岛,小区四周围了湖,叫什么月亮湖。听说岛上住的都是有钱人。

是时月色皎洁,大约十一点半左右。

湖面上波光粼粼,夜色里蛙声四起。

我伏在湖边。腰里别着的小刀映了月,从牛皮刀鞘的几个椭圆形孔里散出蓝蓝的光。那把刀是师傅的,我走时,师傅送了我。刀很锋利,迎刃吹了头发,会齐茬茬断。

伏了一会儿,发现游来荡去的保安只守着通向岛上的桥,对别的地方不大在意。我决定穿潜水装游湖过去。

在湖底潜游了十几分钟,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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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茂密的灌木丛掩护下,很快到了一栋别墅前。脱了潜水装,藏灌木里后,大模大样好像是别墅主人,上前观察别墅门。微弱路灯光下,手背蹭了蹭,仔细看了看,知道了木样的门是钢质的,是三重保险且由主人决定加不加电子声控的那种蓝盾牌的。打开门不是不可能,但要费很大工夫。抬头望去,别墅三层,底层大约五六米高。二层一间显然是卧室,拉着窗帘,一个窗口开着道缝儿,传出轻微鼾声。屏息听了,是一个人的,且是个年轻女人的。吴爷躬了身子,一弹,就弹上了一层顶子。

扒开窗帘,借了月光,从缝隙看去,果然是个女人在酣睡。一支宽大的紫铜靠背的双人床,身子陷在柔软的床垫里,长发散乱在枕头上,一条修长的腿伸在被子外,脸蛋很年轻,很漂亮。尽管耽于怜香惜玉但并不好色的吴爷,也不禁有些动火。

鞋上套了塑料鞋套,身子一缩,就从那细细窗缝儿里钻了进去。这是师傅教的缩骨法。

进屋后,闪在了床下。我发现,女人的床垫是水芯的。*日的狗**,猪啊?不怕闪了腰?我肚里骂。其实,这种床对身体没什么好处,报上说过的。吴爷想,要不是来做活儿,肯定得叫醒她,劝她不要再睡这种坑人的床。

先往嘴里塞了一粒黑色药片,这药片不会让吴爷气息留在现场。然后,戴了黑色手套,戴了黑色面罩。在听出女人毫无察觉,而且窗外卧室门外也悄无人息后,吴爷开始做活儿。

在女人猪样哼哼的鼾声伴奏下,吴爷出了这间卧室,摸进储藏室,很快得手。找到了隐在墙裙里的一只保险柜,两下就弄开了,里边有个布包,摸摸,估计是票子。把沉甸甸的布包提溜回女人卧室床下,照了微型手电打开看,全是现金。捏了去,是一万的沓子,数数,二十沓。还有个牛皮纸的大信封儿。正要看里边装着什么时,女人翻了个身。

吴爷等了等,等女人重新发出鼾声时,把信封儿里的东西倒了出来。里边全是照片,最上面一张让吴爷大吃一惊,竟是这女人跟市长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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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手电光下看不太清,可那勾肩搭背的画面还是瞅了个大概。啊,市长!道貌岸然的市长,It turned out to be a guy wearing a mask,原来不是人!原来也破坏!心里一紧,吴爷险些喊出声来。市长夫人吴爷知道,在电视里露过面,市长一次会见外宾时在场,是个麻脸婆,又麻又黄又老的脸。当时吴爷还暗笑,这市长,一天价市容市貌的,就喜欢捯饬个鼻子脸,怎么给自个儿捯饬了这么个不给中国人长脸的丑婆娘。

本来,按鼬鼠规矩,吴爷拿一沓花儿就可以了,可是发现市长的偷鸡摸狗后,吴爷不知为什么,恨恨地,把二十沓全作为花儿,连同那些照片,统统塞进吴爷包里。

回头取上潜水装,回到住所,已是后半夜。

关了灯,躺床上,叼了烟,发了愣。烟头燃着,一明一暗,气喘着,一粗一细。

照片刚才都一张张仔细看过了,都是市长和那个女人的,是两人去海南照的。有一张,大概在宾馆的房间里,几近裸体。吴爷给女人定了性,肯定属市长*奶二**三奶什么的。吴爷也给市长定了性,环肥燕瘦,飞红舞翠,绝非好人,It must be a guy wearing a mask.

不知该怎么办。心一直突突跳,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嘴发干,连着喝了两杯水。

想了半天,决定把照片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摸到书房,从书橱里摸出一本书,想把照片夹在书里,书里却有东西掉出来。开了灯看,手里是我高一的那本语文,散落地下的是小薇夹在里边的钱和她留给我的纸条儿。

看着那些钱和纸条儿,脑子里嗡地一下,顿时出现了小薇:小薇肿了的像药丸儿的指头肚儿,小薇饿急了的像风卷残云般两个半馒头的吃,小薇给我的三张皱巴巴像老太太脸的十块的票子……

又读了小薇的纸条儿:……要把这钱花了,一定要花了。花时,省着些,不要像你的那些钱,要想着这是小妹挣来的……

反复读着,豁然开朗,总算明白了小薇的纸条儿在说什么,我不再十分怪小薇。小薇是我真正的好朋友,她喜欢我,她爱我!她留了工钱,就是留了她,她没离我而去,她伴了我,一直伴着我!

我翻出大山里我们的合影。自恨了小薇后,我把那些照片用个没洗的裤头团上,塞到书橱底层,而且在上边扔了一双臭袜子。

在小薇黑乎乎的眼睛里,在小薇露着小*牙虎**的甜甜的笑里,在小薇《关于你我的事》的歌声里,吴爷慨然决定:投案自首,举报市长!吴爷就破坏,就跟*日的狗**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同归于尽了,一勺烩了!

……

我睡了。睡在酒窝怀里,睡在酒窝像了小薇的体香里。

9

醒来,已是傍晚。酒吧一时无客,老蔫儿又过来陪我。

老蔫儿要出去给我弄饭,我说不用。头疼得要炸,伏特加还在起作用。

下午在鸟局长衙门口,吴爷胆怯了。此时,在伏特加作用下,吴爷又胆壮了。

乜斜了眼,问老蔫儿,你,*他妈你**的,知不知道公安局这些日子通缉我?

老蔫儿讪讪着,喉结一鼓一鼓,扒我耳朵上抑着嗓子说:知道,吴爷,兄弟知道的。可是,咱们谁跟谁?我能做那事儿吗?还在不在江湖上混了?

我坏笑着,瞅了瞅台上拍给酒窝的那张老头票子,又问酒窝,你,你认识吴爷吗?

酒窝低了头,喃喃道,不认识的,先生。

我一本正经了,掏出个信封来,连同台上票子,郑重其事塞到酒窝手里,说,吴爷给你的,拿着!信封里,是小薇留给我的五百八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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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窝推辞。老蔫儿也喃喃道,吴爷赏,就,就拿着,以后,以后好好伺候吴爷,就行了。

我呵呵笑道,什么以后?没有以后了,以后没有了!吴爷以后金盆洗手了!

老蔫儿一脸愕然。

我要老蔫儿放《关于你我的事》。

……乐曲声中,跌跌撞撞走出了黑蜘蛛。

老蔫儿和酒窝跟出来搀我,送我。

老蔫儿拦了辆的。司机问去哪儿。我喷着浓浓酒气,狠劲儿站直了身子,一把推开老蔫儿,又一把推开酒窝,打个响指,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什么*妈的他**哪儿不哪儿?公安局!

……

我自然进了局子。

不久,放风时看到,市长也进了局子。不过,没几天就不见了。听雷子们小声嘀咕,案子很大,转了省里的局子。

自此,我佩服了鸟局长,要个儿没个儿,要样儿没样儿,蔫萝卜似的,敢把他的皇帝拉下马。

一天, 酸菜来探监。

酸菜告诉我,前几天,小薇打手机找我,没打通,就打了酸菜手机。小薇告诉酸菜,她之所以两年不跟我联系,是怀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现在没事儿了。她已经考上了大学,是兰州一所大学大二的学生了。小薇得知我的情况后哭了,哭着夸我,说我从里到外,都酷!都帅!都爷儿们!小薇说,告诉吴哥,我包药挣的钱,给他留下了,在他书橱里,一本高一的语文里夹着。

酸菜趁会见室的雷子上厕所,悄悄说,鼬鼠自打我进了局子,就作鸟兽散了,弟兄们如今是单干,各吃各的饭,各过各的日子。

酸菜说,小薇有句话,像歌词,很哲理,他也决定高看了自己,金盆洗手。小薇说:人在世间,难免会有伤痕。累累伤痕,切切心头,谁能累行?何必在乎伤痕,只当是树的年轮。

酸菜走时,眨着眼对我说,小薇说了,她等着她吴哥。

(原载《啄木鸟》200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