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琴音朗朗闻雁落 剑气沉沉作龙吟(下)
■ 陈家洛率众来杭,虽然红花会在此地颇有势力,但四处查探,竟然查不到文泰来的任何消息。让人不禁怀疑余鱼同所留讯息。然而,杭州城内戒备森严,与他时不同,定有不寻常之事发生。
陈家洛与心砚游湖,在天竺峰上与东方耳相遇,一见亲切,然均无法摸清对方底细。及至陈赵二人夜探巡抚衙门,居然发现东方耳即是当今天子乾隆。其实,作者从镇远镖局总镖头王维扬给韩文冲的信中,已露乾隆南下杭州之端倪;而乾隆欲亲审文泰来,余鱼同留讯文泰来被押解南下,诸般细节,均暗指乾隆微服来杭。作者行文,严丝合缝,伏线千里,令人叹服。
陈家洛赵半山夜探,既发现东方耳的真实身份,也得知文泰来确系押来杭州,但也暴露了行踪。乾隆贴身侍卫白振穷追不舍,陈家洛在船上托白振邀约乾隆,一道游湖赏月,联句谈心。所谓会无好会,约无好约,不知乾隆是否践约,而陈家洛是否能借此将文泰来救回,令人期待。
乾隆沉吟了一下,说道:“他既然有此雅兴,湖上赏月,倒也是件快事,你去对他说,我随后就来。”(附庸风雅之事,乾隆老儿向来不肯后人,何况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帮会头子。此时自然一拍即合。)白振道:“这批人都是亡命之徒,皇上万金之体,以臣愚见,最好不要涉险。”(白振非是扫乾隆兴头,只为职责所在,身系皇帝安危。此时言之有预,后面纵然出了状况,也可减轻罪责。劝谏的话是必须要说的。)乾隆道:“快去。”白振不敢再说,(既已谏过,再去啰嗦,便是自讨没趣。)忙骑马奔到湖边,见先前划桨的那人抱膝坐在船头,似是在等他消息,便大声道:“对你家主人说,我们主人就来和他赏月谈话。你们预备接驾吧!”(先摆出乾隆身份,免得对方故作不知,失了礼数,得罪了乾隆。)
白振回去复命,走到半路,只见御林军的骁骑营、护军营、前锋营各营军士正开向湖边,再走一会儿,杭州驻防的旗营、水师也都到了。(乾隆派出大军护驾,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唐突良辰美景,搅乱一湖风月,可叹,可恨!)白振心想:“皇上不知怎样看中了这小子,为了和他赏月,兴师动众地调遣这许多人。”忙赶回去,布置侍卫护驾。(大军只是虚张声势,皇帝安危还得倚仗贴身侍卫)
乾隆兴致很高,正在说笑,浙江水陆提督李可秀在一旁伺候。(李可秀手握兵权,断然不可不在)乾隆问道:“都预备好了?去吧。”他已换了便装,随驾的侍卫官也都换上了平民服色,乘马往西湖而来。
一行人来到湖边,乾隆吩咐道:“他该当已知我是谁,但大家仍是装作寻常百姓模样。”(陈家洛已向白振通报身份,大家都已知根知底,但表面上还得装作互不知情。)这时西湖边上每一处都隐伏了御林军各营军士、旗营、水师,李可秀的亲兵又布置在外,一层一层地将西湖围了起来。(大动干戈,大煞风景,有违天和。)只见灯光晃动,湖上划过来五艘湖船,当中船头站着一人,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叫道:“小人奉陆公子差遣,恭请东方先生到湖中赏月。”说罢跳上岸来,对乾隆作了一揖。这人正是卫春华。(红花会中,相貌古怪异样者甚多,唯有“锦豹子”卫春华和“金笛秀才”余鱼同可当迎客嘉宾。)

乾隆微一点头,说道:“甚好!”(乾隆见卫春华不挑明双方身份,自是陈家洛有过交待,看重的是在天竺峰交往之情谊。)跨上湖船。李可秀、白振和三四十名侍卫分坐各船。侍卫中有十多人精通水性,白振吩咐他们小心在意,要拼命保护圣驾。(乾隆脱离大军保护,白振重责在身,有苦难言。)
五艘船向湖心划去,只见湖中灯火辉煌,满湖游船上都点了灯,有如满天繁星。(满湖灯火,星月失色。诚不若一叶孤舟,邀月独酌,来个“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再划近时,丝竹箫管之声,不住在水面上飘来。(灯火辉煌,丝竹盈耳,正是乾隆喜欢的场景。)一艘小艇如飞般划到,艇头一人叫道:“东方先生到了吗?陆公子久等了。”卫春华道:“来啦,来啦!”
那艘小艇转过头来当先领路,对面大队船只也缓缓靠近。白振和众侍卫见对方如此派势,虽然己方已调集大队人马,有恃无恐,却也不由得暗暗吃惊,各自按住身上暗藏的兵刃。(众侍卫剑拔弩张,情理之中。红花会在杭势力亦颇不弱,可堪一战。)只听得陈家洛在那边船头叫道:“东方先生果然好兴致,快请过来。”(“果然”二字,可见陈家洛已摸透乾隆附庸风雅之禀性)
两船靠近,乾隆、李可秀、白振以及几名职位较高的侍卫踏跳板过去。只见船中只陈家洛和书童两人,白振等人都放下了心。(船上若是龙潭虎穴,此时亦已晚了)
那艘花艇船舱宽敞,画壁雕栏,甚是精雅,艇中桌上摆了酒杯碗筷,水果酒菜满桌都是。(显见待客之诚,大洽乾隆心意)陈家洛道:“仁兄惠然肯来,幸何如之!”乾隆道:“兄台相招,岂能不来?”(客气客气,好说好说)两人携手大笑,相对坐下。李可秀和白振等都站在乾隆之后。
陈家洛向白振微微一笑,也不说话,一瞥之间,忽见李可秀身后站着一个美貌少年,却不是陆菲青的徒弟是谁?怎么和朝廷官员混在一起,这倒奇了,心感诧异,不免多看了一眼。李沅芷向他嫣然一笑,眼睛一霎,要他不可相认。(李沅芷失讯已久,却于此地出现。陈家洛等人根据徐天宏听到的说辞,陪同余鱼同的是一个少女,此时出现的是一个“男装”李沅芷,自然不会由李沅芷想到余鱼同身上。)
心砚上来斟了酒,陈家洛怕乾隆疑虑,自己先干了一杯,夹菜而食。(一个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乾隆只拣陈家洛吃过的菜下了几筷,就停箸不食了。(一个处处设防,虚与委蛇)只听得邻船箫管声起,吹的是一曲《迎嘉宾》。乾隆笑道:“兄台真是雅人,仓促之间,安排得如此周到。”(陈家洛礼数周到,乾隆龙心稍悦)
陈家洛逊谢,说道:“有酒不可无歌,闻道玉如意歌喉是钱塘一绝,请召来为仁兄佐酒如何?”乾隆鼓掌称好,转头问李可秀道:“玉如意是什么人?”李可秀道:“那是杭州名妓,听说她生就一副骄傲脾气,要是不中她意的,就是黄金十两,也休想见她一面,更别说唱曲陪酒了。”乾隆笑道:“你见过她没有?”李可秀十分惶恐,道:“小……小人不敢。”乾隆笑道:“今天让你开开眼界。”(能招来名妓唱曲陪酒,大对乾隆胃口,真正龙心大悦,便跟臣下开起玩笑。若李可秀可时时相招,玉如意便显得并不珍奇,乾隆自然也不会动心。)
说话之间,卫春华已从那边船上陪着玉如意过来。(原来早已招来。若是临时去请,让乾隆焦心等候,那要大大失礼了。)乾隆见这女子脸色白腻,娇小玲珑,相貌也非出众美丽,只一双眼灵活异常,一顾盼间,便和人人打了个亲热的招呼,风姿楚楚,妩媚动人。(后来作者在《鹿鼎记》中将之演绎成了陈圆圆。不知哪位仁兄可以告知,陈玉二人,究竟谁高谁下?)她向陈家洛道个万福,莺莺呖呖地说道:“陆公子今朝好兴致啊。”(呼陈为陆,显然早得叮嘱)声音娇柔异常。陈家洛伸手掌向着乾隆,道:“这位是东方老爷。”玉如意向乾隆福了一福,偎倚着坐在陈家洛身旁。陈家洛道:“听说你曲子唱得最好,可否让我们一饱耳福?”(仅为一饱耳福而已,教乾隆断了其他念想)
玉如意笑道:“陆公子要听,我给你连唱三日三夜,就怕你听腻了。”(倒似陈家洛是个风月场中人,说的妙不可言)跟人送上琵琶来,玉如意轻轻一拨,唱了起来,唱的是个“一半儿”小曲:“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出自元代散曲大家关汉卿)陈家洛拍手叫好。乾隆听她吐音清脆,俊语连翩,风俏飞荡,不由得胸中暖洋洋的。(想来京都幽蓟,如何能够听到?乾隆如沐春风。)
玉如意转眸一笑,纤指拨动琵琶。回过头来望着乾隆,又唱道:
几番的要打你,莫当是戏。咬咬牙,我真个打,不敢欺!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一会,打轻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舍不得你。罢,冤家也,不如不打你。(明冯梦龙辑有《挂枝儿》一书,记录了明代民间的时尚小调,流行于明清之际。此曲便出自《挂枝儿·戏部》)
乾隆听得忘了形,不禁叫道:“你要打就打吧!”(如此方为真性情之天子)陈家洛呵呵大笑。(有分教:乾隆帝忘形,陈家洛得意)李沅芷躲在父亲背后抿着嘴儿,只有李可秀、白振一干人绷紧了脸,不敢露出半丝笑意。(不是久历*场官**之人,此刻万难忍住)玉如意见他们这般一副尴尬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玉如意之笑,更增其妩媚。▲作者写该书之时,刚过而立之年。行文至此,想来亦是洋洋乎,得意乎。)

乾隆生长深宫,宫中妃嫔歌女虽多,但个个是端庄呆板之人,连笑一下也不敢出声,几时见过这般江南名妓?(宫庭高墙之内,活脱脱一个活死人墓)见她眉梢眼角,风情万种,歌声婉转,曲意缠绵,加之湖上阵阵花香,波光月影,如在梦中,渐渐忘却是在和江洋大盗相会了。(良辰美景,窈窕佳人,帝王之乐,焉能如此?)
玉如意替乾隆和陈家洛斟酒,两人连干三杯,(乾隆胸怀大畅,也不如何设防了)玉如意也陪着喝了一杯。乾隆从手上脱下一个碧玉扳指来赏了给她,说道:“再唱一个。”玉如意低头一笑,露出两个小小酒窝,当真是娇柔无限,风情万种。(当真我见犹怜)乾隆的心先自酥了,只听她轻声一笑,说道:“我唱便唱了,东方老爷可不许生气。”乾隆呵呵笑道:“你唱曲子,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生气?”玉如意向他抛个媚眼,拨动琵琶,弹了起来。这次弹的曲调却是轻快跳荡,俏皮谐谑,珠飞玉鸣,音节繁富。(乾隆大饱耳福,我等何幸,可饱眼福。)乾隆听得琵琶,先喝了声彩,听她唱道: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却嫌房屋低。盖了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忽虑出门没马骑。买得高头金鞍马,马前马后少跟随。招了家人数十个,有钱没势被人欺。时来运到做知县,抱怨官小职位卑。做过尚书升阁老,朝思暮想要登基……
乾隆一直笑吟吟地听着,只觉曲词甚是有趣,但当听到“朝思暮想要登基”那一句时,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只听玉如意继续唱道:一朝南面做天子,东征西讨打蛮夷。四海万国都降服,想和神仙下象棋。洞宾陪他把棋下,吩咐快做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起,阎王发牌鬼来催。若非此人大限到,升到天上还嫌低,玉皇大帝让他做,定嫌天宫不华丽。(明散曲《山坡羊·十不足》有不同版本,以明朱载堉的最为流行,本书中与朱载堉的略有不同。)
陈家洛哈哈大笑。乾隆却越听脸色越是不善,心道:“这女子是否已知我身份,故意唱这曲儿来讥嘲于我?”(玉如意是否已知乾隆身份,存在两可之说。不知乾隆身份,玉如意方能本色出演,绸缪柔媚;已知乾隆身份,而能本色出演,且暗含讥嘲,则玉如意亦非常人了。)玉如意一曲唱毕,缓缓搁下琵琶,笑道:“这曲子是取笑穷汉的,东方老爷和陆公子都是大富大贵之人,高楼大厦、娇妻美妾都已有了,自不会去想它。”(玉如意履险如夷,真好本事)
乾隆呵呵大笑,脸色顿和。眼睛瞟着玉如意,见她神情柔媚,心中很是喜爱,正自寻思,待会如何命李可秀将她送来行宫,怎样把事做得隐秘,以免背后被人说圣天子好色,坏了盛德令名。(此等佳人,若不临幸,岂非辜负了西湖风月,枉废了天子风流?)忽听陈家洛道:“汉皇重色思倾国,那唐玄宗是风流天子,天子风流不要紧,把花花江山送在胡人安禄山手里,(唐朝虽然没有断送在李隆基手中,但李隆基狼狈西狩,被逼处死爱妃,提前退位与子,唐朝至此由盛而衰,李隆基自作自受,悔之不及。)那可大大不对了。”乾隆道:“唐玄宗初期英明,晚年昏庸,可万万不及他祖宗唐太宗。”陈家洛道:“唐太宗雄才大略,仁兄定是很佩服的了?”乾隆生平最崇敬的就是汉武帝和唐太宗,(此处不可少了乃祖康熙)两帝开疆拓土,声名播于异域。他登基以来,一心一意就想模仿,所以派兵远征回疆,其意原在上承汉武唐皇(唐皇,多指唐明皇,应为唐宗)的功业。(帝王之不朽伟业,当真在于东征西讨,威服天下?一将功成,尚是万骨堆砌,何况天子征讨四方!)听得陈家洛问起,正中下怀,说道:“唐太宗神武英明,夷狄闻名丧胆,尊之为天可汗,文才武略,那都是旷世难逢的。”(唐太宗为中华千古一帝,不由乾隆不服)陈家洛道:“小弟读到记述唐太宗言行的《贞观政要》,颇觉书中有几句话很有道理。”乾隆喜道:“不知是哪几句?”他自和陈家洛会面以来,虽对他甚是喜爱,但总是话不投机,这时听他也尊崇唐太宗,不觉很是高兴。(乾隆好大喜功,自称十全老人,尊崇汉武唐宗,追求不世功业,与其祖父创建了“康乾盛世”,保全了国家领土,实有大功于中华。)
陈家洛道:“唐太宗道:‘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言多见,他书可得)他又说:‘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此语少见,多自金书而知)”乾隆默然。陈家洛道:“这个比喻真是再好不过。咱们坐在这艘船里,要是顺着水性,那就坐得平平稳稳,可是如果乱划乱动,异想天开,要划得比千里马还快,又或者水势汹涌奔腾,这船不免要翻。”他在湖上说这番话,明摆着是危言耸听,不但是蔑视皇帝,说老百姓随时可以倾覆皇室,而且语含威胁,大有当场要将皇帝翻下水去之势。(妙极,妙极!陈家洛若真要取乾隆性命,此刻舟在湖中,来个水能覆舟,正是最好时机。)
乾隆一生除对祖父康熙、父亲雍正心怀畏惧之外,几时受过这般威吓奚落的言语?不禁怒气潮涌,当下强自抑制,(乾隆倒也能屈能伸,不容小觑)暗想:“现在且由你稍逞口舌之利,待会把你擒住,看你是不是吓得叩头求饶。”他想御林军与驻防旗营已将西湖四周围住,手下侍卫又都是千中拣、万中选、武功卓绝的好手,(究竟如何,等会见个真章)谅你小小江湖帮会,能作得什么怪?(乾隆不在江湖历练,不识江湖“险恶”。官兵虽然势大,但难当博浪之一击。)于是微微笑道:“荀子曰:‘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帝皇受命于天,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仁兄之论,未免有悖于先贤之教了。”(这等帝皇王权之语,乾隆自幼受教,熟极而流了。)
陈家洛举壶倒了一杯酒,道:“我们浙江乡贤黄梨洲先生有几句话说道,皇帝未做成的时候,‘荼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如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黄宗羲《明夷待访录》)这几句话真是说得再好也没有!须当为此浮一大白,仁兄请!”(兄弟二人争辩,陈家洛屡占上风)说罢举杯一饮而尽。乾隆再也忍耐不住,挥手将杯往地下掷去,便要发作。(终于要撕破脸了)

杯子掷下,刚要碰到船板,心砚斜刺里俯身伸手,接住酒杯。只杯中酒水泼出大半,双手捧住,一膝半跪,说道:“东方老爷,杯子没摔着。”(又是心砚出马,化解乾隆怒火)
乾隆给他这一来,倒怔住了,铁青着脸,“哼”了一声。李可秀接过杯子,看着皇帝眼色行事。乾隆一定神,哈哈一笑,说道:“陆仁兄,你这位小管家手脚倒真灵便。”转头对一名侍卫道:“你和这位小管家玩玩,可别给小孩子比下去了,嘿嘿。”(彻底撕破脸,乾隆倒也不愿。掉文的不行,便想在比武上夺回面子。只恐亦难如愿。)
那侍卫名叫范中恩,使一对判官笔。听得皇上有旨,当即哈了哈腰,欺向心砚身边,判官笔双出手,分点他左右穴道。心砚反身急跃,蹿出半丈,站在船头。他年纪小,真实功夫有限,一身轻功却是向天池怪侠袁士霄学的,(也算得上陈家洛的小师弟)眼见范中恩判官笔来势劲急,自忖武功不是他对手,只得先行逃开。范中恩双笔如风,卷将过来。(来势汹汹,一般高手尚自难敌,何况小小心砚?)心砚提气跃起,跳上船篷,笑道:“咱们捉捉迷藏吧!你捉到我算我输,我再来捉你。”(心砚避免以己之短,当敌之强,以轻功避其锋芒。)
范中恩两击不中,气往上冲,双足一点,也跳上船篷,他刚踏上船篷,心砚“一鹤冲天”,如一只大鸟般扑向左边小船,范中恩跟着追到。两人此起彼落,在十多艘小船上来回盘旋。范中恩始终抢不近心砚身边,心中焦躁。(若在平时,以范中恩的武功,追了这么久,早已颜面尽失,便当罢手。然而皇上在旁瞧着,却又欲罢不能。)又盘了一圈,眼见前面三艘小船丁字形排着,心砚已跳上近身的一艘,他假意向左一扑,心砚嘻嘻一声,跳上右边小船。哪知他往左一扑是虚势,随即也跳上了右边小船,两人面面相对,他左笔探出,点向心砚胸前。(小计得售,心砚危险)
心砚待要转身闪避,已然不及,危急中向前一扑,发掌向范中恩小肚打去。范中恩左笔撩架,右笔急点对方后心,这一招又快又准,眼见他无法避过,忽听得背后呼的一声,似有件十分沉重的兵刃袭到。(心砚来了帮手)他不暇袭敌,先图自救,扭腰转身,右笔自上而下,朝来人兵器上猛砸下去,当的一声大响,火光四溅,来人兵器只稍稍一沉,又向他腰上横扫过来。(来人气力不小,堪为劲敌)这时他已看清对方兵器是柄铁桨,使桨之人竟是船尾的艄公。刚才一击,已知对方力大异常,不敢硬架,拔起身来,轻轻向船舷落下,欺身直进,挺笔去点艄公的穴道。
蒋四根解了心砚之围,见范中恩纵起身来,疾伸铁桨入水一扳,船身转了半个圈子,待范中恩落下来时,船身已不在原位。他“啊哟”一声尚未喊毕,扑通一响,入水游湖,湖水汩汩,灌入口来。心砚拍手笑道:“捉迷藏捉到水里去啦。”(范中恩实是劲敌,蒋四根若不如此取巧,只恐难以轻易获胜。红花会胜了第一局。)
乾隆船上两名会水的侍卫赶紧入水去救,将要游近,蒋四根已将铁桨送到范中恩面前,他在水中乱抓乱拉,碰到铁桨,管他是什么东西,马上紧紧抱住。蒋四根举桨向乾隆船上一挥,喝道:“接着!”范中恩的师叔龙骏也是御前侍卫,忙抢上船头,伸手接住。范中恩在皇上面前这般大大丢脸,说不定回去还要受处分,又是气,又是急,湿淋淋的怔住了,站着不动,身上的西湖水不住滴在船头。(对付一个书童,不但未获全胜,反弄得如此狼狈。范中恩落败事小,在皇上面前丢脸事大。)龙骏曾听同伴说起心砚白天在三竺用泥块打歪袖箭,让御前侍卫丢脸,现今又作弄他的师侄,待他回到陈家洛身后,便站了出来,阴森森地道:“听说这位小兄弟暗器高明之极,待在下请教几招。”(师侄输给书童,那也罢了,师叔为老不尊,也来为难书童,令人不齿。)
陈家洛对乾隆道:“你我一见如故,别让下人因口舌之争,伤了和气。这一位既是暗器名家,咱们请他在靶子上显显身手,以免我这小书童接他不住,受了损伤,兄台你看如何?”(陈家洛能让心砚接战,对心砚的暗器功夫,想来也是放心。)乾隆听他说得有理,只得应道:“自当如此,只是仓促之间,没有靶子。”(以靶为的,那是文比,纵有输赢,亦无损伤。)
心砚纵身跳上杨成协座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杨成协点点头,向旁边小船中的章进招了招手。章进跳了过来。杨成协道:“抓住那船艄。”章进依言抓住自己原来座船的船艄。这时杨成协也已拉过船头木杠,喝一声“起!”两人竟将一艘小船举了起来,两人的座船也沉下去一截。众人见二人如此神力,不自禁地齐声喝彩。(杨章二人俱有神力。以船为靶,新颖别致。)
*冰骆**看得有趣,也跳上船来,笑道:“真是个好靶子!”荡起双桨,将杨成协的座船划向花艇。心砚叫道:“少爷,这做靶子成么?请你用笔画个靶心。”
陈家洛举起酒杯,抬头饮干,手一扬,酒杯飞出,波的一声,酒杯嵌入两人高举的小船船底,平平整整,毫没破损,众人又是拍手叫好。白振和龙骏等高手见杨成协和章进举船,力气固是奇大,但想一勇之夫,亦何足畏,待见陈家洛运内力将瓷杯嵌入船底,如发钢镖,这才暗皱眉头,均觉此人难敌。(陈家洛内力运用之妙,令人叹服。陈家洛在乾隆面前初露武功,未知乾隆作何之想?)
陈家洛笑道:“这杯就当靶心,请这位施展暗器吧。”*冰骆**将船划退数丈,叫道:“太远了吗?”龙骏更不打话,手中暗扣五枚毒蒺藜,连挥数挥,只听得丁丁一阵乱响,瓷片四散飞扬,船底酒杯已被打得粉碎。(这等静止靶的,于暗器高手而言,毫不费力。龙骏也算在乾隆面前卖弄了一回。)心砚从船后钻出,叫道:“果然好准头!”龙骏忽起毒心,又是五枚毒蒺藜飞出,这次竟是对准心砚上下左右射去。(龙骏陡然发出五枚毒器,且上下左右同时射去,直是要取心砚性命了。何其歹毒如此!)
众人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齐声惊叫。那龙骏的暗器功夫当真厉害,手刚扬动,暗器已到面前,众人叫喊声中,五枚毒蒺藜直奔心砚五处要害。(令人心悸,不忍直视)心砚大惊,扑身滚倒,*冰骆**两把飞刀也已射出,当当两声,飞刀和两枝毒蒺藜坠入湖中。心砚一滚躲开两枚,中间一枚却说什么也躲不开了,正打在左肩之上。(虽有*冰骆**之助,还是中了一枚毒器。龙骏发射暗器之刁钻狠毒可知。)他也不觉得如何疼痛,只是肩头一麻,站起身来,破口大骂。红花会群雄无不怒气冲天,小船纷纷划拢,拥上来要和龙骏见个高下。(孰可忍?孰不可忍!)
清宫众侍卫也觉得这一手过于阴毒。在皇帝面前,众目昭彰之下,以这卑鄙手段暗算对方一个小孩,未免太不漂亮,势将为人耻笑。(龙骏亦可归入于本书可恨人之列。阴毒下作,无耻之尤。)但见红花会群雄声势汹汹,当即从长衣下取出兵刃,预备护驾迎战。李可秀摸出胡笳,放在口边就要吹动,调集兵士动手。(清兵早有预备,眼见大战一触即发)
陈家洛叫道:“众位哥哥,东方先生是我嘉宾,咱们不可无礼,大家退开。”群雄听得总舵主发令,众小船当即划退数丈。(陈家洛此番邀约乾隆,本无擒之以换文泰来之心,若是应对不善,反将众兄弟置于险地。)
这时杨成协和章进已将举起的小船放回水面。*冰骆**察看心砚的伤口。徐天宏也跳过来询问。(徐天宏是红花会智囊,协助总舵主统筹全局,不能冲锋在前。此番心砚出了变故,陈家洛不好出面,徐天宏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前台。)心砚道:“四奶奶,七爷,你们放心,我痛倒不痛,只是痒得厉害。”(不痛只痒,只怕更遭)说着要用手去抓。*冰骆**和徐天宏听了大惊,知道暗器上喂了极厉害的毒药,(中了剧毒暗器,无痛而大痒,切记,切记!)忙抓住他双手。心砚大叫:“我痒得要命,七爷,你放手。”说着用力挣扎。徐天宏心中焦急,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说道:“你忍耐一会儿。”转头对*冰骆**道:“四嫂,你去请三哥来。”(心砚中了龙骏剧毒暗器,便当暗器高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冰骆**应声去了。

*冰骆**刚走开,一艘小船如飞般划来,船头上站着红花会的杭州总头目马善均。他跳上徐天宏坐船,悄声道:“七当家,西湖边上布满了清兵,其中有御林军各营。”徐天宏道:“有多少人?”马善均道:“总有七八千人,外围接应的旗营兵丁还不计在内。”徐天宏道:“你立刻去召集杭州城外的兄弟,集合湖边候命,可千万别给官府察觉,每人身上都藏一朵红花。”马善均点头应命。徐天宏又问:“马上可以召集多少人?”马善均道:“连我机房中的工人,一起有两千左右,再过一个时辰,等城外兄弟们赶到,还有一千多人。”徐天宏道:“咱们的兄弟至少以一当五,三千人抵得一万五千名清兵,人数也够了,况且绿营里还有咱们的兄弟,你去安排吧。”马善均接令去了。(所谓不打无把握之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红花会与清廷冲突升级,演变为一场生死大战,最后结果,要么红花会重创清兵,甚至杀掉几名清廷*官高**,然而不得不退出杭州等城市;要么清兵将红花会在杭势力连根拔起,令红花会一蹶不振。无论怎样,红花会都是有输无赢。)
赵半山座船划到,看了心砚伤口,眉头深皱,将他肩上的毒蒺藜轻轻起出,(放入怀中)从囊中取出一颗药丸,塞在他口里,转身对徐天宏凄然道:“七弟,没救了。”(赵半山是暗器大家,当然不会走眼,可见龙骏之歹毒。)徐天宏大惊,忙问:“怎么?”赵半山低声道:“暗器上毒药厉害非常,除了暗器主儿,旁人无法解救。”徐天宏道:“他能支持多少时候?”赵半山道:“最多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无对症解药,时间再长无是枉然。)徐天宏道:“三哥,咱们去把那家伙拿来,逼他解救。”(此时亦无善策,解铃还须系铃人,须当及时夺取解药。)一言把赵半山提醒,他从囊中取出一只鹿皮手套,戴在手上,纵身跃起,三个起伏,在三艘小船舷上一点,已纵到陈家洛和乾隆眼前,(赵半山轻功卓超,可惜当此之际,无人叫好。)叫道:“陆公子,我想请教这位暗器名家的手段。”
陈家洛见龙骏打伤心砚,极是恼怒,见赵半山过来出头,正合心意。(如是陈家洛出头,双方便无转圜余地了)对乾隆道:“我这位朋友打暗器的本领也还过得去,他们两位比试,一定精彩热闹,好看非凡。”皇帝听说有好戏可看,当然赞成,越是比得凶险,越是高兴。(不要求属下解救,却一心想瞧更大热闹。乾隆毫无心肝,殊乏人君之量。)转头对龙骏道:“去吧,可别丢人。”
龙骏应了。白振低声道:“那是千臂如来,龙贤弟小心了。”龙骏也久闻千臂如来的名头,心中一惊,自忖暗器从未遇过敌手,今日再将名震江湖的千臂如来打败,那更是大大地露脸了。(龙骏虽震于赵半山名头,但热衷功名之下,已是目中无人了。白振好意提醒,也是无用。)越众而前,抱拳说道:“在下龙骏,向千臂如来赵前辈讨教几手。”赵半山“哼”了一声道:“果然是你,我本想旁人也不会使这等卑鄙手段,用这般阴损暗器。”(龙骏臭名昭彰,若在江湖行走,只怕早已灭于正道人士。)
龙骏冷笑一声,道:“我只有两条臂膀,请千臂如来赐招。”他意含讥诮,说瞧你千条臂膀,又怎样奈何我这两条臂膀。赵半山反身蹿出,低声喝道:“来吧!”(赵半山强抑怒气,怎会做此口舌之争?)龙骏道:“我比暗器可只和你一人比。”赵半山怒道:“难道我们兄弟还会暗算你不成?”龙骏道:“好,就是要你这句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身形一晃,蹿上一艘小船的船头。他知道船上全是红花会的扎手人物,虽然赵半山应允无人暗算,但自己以卑鄙手段伤了对方一个少年,(也知自己手段卑鄙)究怕人家也下毒手报复,是以不敢在船艄有人处落脚。(歹毒之人,常以小人之心提防他人)
赵半山等他踏上船头,左手一扬,右手一挥,打出三只金钱镖、三枝袖箭,头一低,背后又射出一枝背弩。(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此前赵半山与张召重斗暗器,由*冰骆**口述,此番是众目所见。)龙骏万料不到他一刹那间竟会同时打出七件暗器,吓得心胆俱寒,(尔能同时打出五枚暗器,也是高手中之高手了。但怎奈赵半山一出手便是三样五件,高下立判。)当下无法躲避,已顾不得体面,缩身在船底一伏,只听得啪、啪、啪一阵响,七件暗器全打在船板之上。船艄上那人骂道:“龟儿子,你先人板板,这般现世,斗什么暗器?”(骂得痛快!开骂之人,自是常氏兄弟其一了。)
龙骏跃起身来,月光下赵半山的身形看得清楚,发出一枚菩提子向他打去。赵半山听了破空之声,知道不是毒蒺藜,侧身让开,身子刚让到右边,三枚毒蒺藜已迎面打到。(手法确实不凡。常人避得了第一个暗器,便难避开随之而来的毒蒺藜。)
赵半山迎面一个“铁板桥”,三枚毒蒺藜刚从鼻尖上擦过,叫了一声“好!”刚要站起,又是三枚毒蒺藜向下盘打来。龙骏转眼之间,也发出七件暗器,称做“连环三击”。(这等暗器手法,无怪能在江湖上得享大名。可惜遇到了“千臂如来”。)赵半山人未仰起,左手一粒飞蝗石,右手一枚铁莲子,将两枚毒蒺藜打在水中,待中间一枚飞到,伸手接住,放在怀里。(打掉两枚,接住一枚,赵半山堂堂正正,比之龙骏做缩头乌龟,强去倍徙。)眼见他暗器手段果然不凡,暗忖此人阴险毒辣,定有诡计,可别上了他当。手一扬,三枚金钱镖分打他上盘“神庭穴”、乳下“天池穴”、下盘“血海穴”。(来而不往非礼也。两人这般斗暗器,果然好看煞人。)龙骏见他手动,已拔起身子,蹿向另一条小船。(还是不敢硬接)
赵半山看准他落脚之处,一枝甩手箭甩出,龙骏举手想接,忽然一样奇形兵刃弯弯曲曲地旋飞而至,急忙低头相避,说也奇怪,那兵刃竟又飞回赵半山手中。他伸手一抄,又掷了过来。龙骏从未接过他这独门暗器“回龙璧”,惊吓之下,心神已乱,不提防迎面又是两粒菩提子飞来,左眉尖“阳白穴”、左肩“缺盆穴”同时打中,身子一软,瘫跪船头。(“回龙璧”出其不意,终教龙骏败北。彼欲扬名立功之事,有如此刻水中之月了。)

众侍卫见他跌倒,无不大惊。与龙骏齐名大内的“一苇渡江”褚圆(不知有何道行,敢领“一苇渡江”之名?)仗剑来救,剑护面门,纵身向龙骏跃去,人在半空,见对面也有一人挺剑跳来。(红花会使剑好手,除却赵半山,仅无尘一人而已。斗罢暗器,再斗剑术。)
褚圆跃起在先,早一步落在船头,左手捏个剑诀,右手剑挽个顺势大平花,横斩迎面纵来那人项颈,想将他逼下水去。不料那人身在半空,剑锋直刺褚圆右腕,正所谓“善攻者攻敌之必守”,虽在黑夜,(月明之夜)这一剑又准又快,霎时间攻守易势。(无尘一招之间,便将攻守易势,剑术自在褚圆之上。)褚圆急忙缩手,剑锋掠下挽个逆花,直刺敌足,这一招是达摩剑术中的“虚式分金”。那人左足虚晃一脚,右足直踢褚圆右腕。(无尘不仅剑术卓超,腿功亦是当世第一)褚圆提手急避,未及变招,那人已站在船头。月光下只见他身穿道装,左手袖子束在腰带之中。
褚圆原是和尚,法名智圆,后来犯了清规,被追缴度牒,逐出庙门。(看来与无尘,是一僧一道)他索性还了俗,改名褚圆,仗着一手达摩剑精妙阴狠,竟做到皇帝的贴身侍卫。(没有歹毒阴狠,也做不到皇帝的贴身侍卫。与龙骏是一般货色。)他原在空门,还俗后又长在禁城,江湖上之事不大熟悉,但见来敌剑法迅捷,生平未见,却不知道那是以七十二手追魂夺命剑独步天下的无尘道人。当即喝问:“来者是谁?”无尘笑道:“亏你也学剑,不知道我么?”(此前龙骏是暗器高手,竟然当面不识“千臂如来”;而褚圆以剑术擅长,竟也不识天下第一快剑。可见宫廷之中,坐井观天者居多。)褚圆一招“金刚伏虎”接着一招“九品莲台”,一剑下斩,一剑上挑。无尘笑道:“剑法倒也不错,再来一记‘金针度劫’!”话刚出口,褚圆果然抢向外门,使了一招“金针度劫”。他剑招使出,心中一怔:“怎么他知道?”(自己剑法在对方掌握之中,如何比得下去?)
无尘微微一笑,剑锋分刺左右,喝道:“你使‘浮丘挹袖’,再使‘洪崖拍肩’!”话刚说完,褚圆果然依言使了这两招。这哪里是性命相扑,就像是师父在指点徒弟。褚圆素来自负,两招使后,退后两步,凝视对方,又羞又怒,又是惊恐。(这一打脸,比之适才龙骏以缩头乌龟之势躲避赵半山暗器相比,可谓不遑多让。)其实无尘深知达摩剑法的精微,眼见褚圆造诣不凡,剑锋所至,正是逼得他非出那一招不可之处,事先却叫了招数的名头。这一来先声夺人,褚圆一时不敢再行进招。(直似师父教导徒儿,颜面何存?不比也罢。无尘剑术高出甚多。)
*冰骆**在船艄掌桨,笑吟吟地把船划到陈家洛与乾隆面前,好叫皇帝看清楚部属如何出丑。(该当如此。所谓打狗看主人,既然主人不仁,便可大打其狗。)其时赵半山已将龙骏擒住,徐天宏在低声逼他交出解药。龙骏闭目不语。徐天宏将刀架在他颈中威吓,他仍是不理,心中盘算:“我宁死不屈,回去皇上定然有赏,只要稍有怯意,削了皇上颜面,我一生前程也就毁了。在皇上面前,谅这些土匪也不敢杀我。”(龙骏宁死不屈,并非真不怕死,只是在皇帝跟前强自硬气。)
无尘喝道:“我这招是‘仙人指路’,你用‘回头是岸’招架!”(虽有仙人指路,褚圆岂肯甘心回头?)褚圆下定决心,偏不照他的话使剑。哪知无尘剑锋直戳他右颊,褚圆苦练达摩剑法二十余年,心剑合一,势成自然,已是根深蒂固,敌剑既然如此刺到,不得不左诀平指转东,右剑横划,两刃作天地向,正是一招“回头是岸”。(实力悬殊,不得不然)
无尘一招“仙人指路”逼褚圆以“回头是岸”来招架,意存双关,因道家求仙,释家学佛,自己指点对方迷津,叫他认输回头。褚圆一招使出,见无尘缩回长剑,目光似电,盯住了自己,不由得进固不敢,退又不是,十分狼狈。(可笑不识进退,当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无尘喝道:“我这招‘当头棒喝’,你快‘横江飞渡’!”(当头棒喝之下,只能幡然醒悟,弃剑认输,如何还能横江飞渡?)说罢,长剑平挑,当头劈下。褚圆身随剑转,回剑横掠,左手剑诀压住右肘,这一招不是达摩剑术中的“横江飞渡”是什么?(无尘剑术高出褚圆甚多,且又熟知其剑法,而褚圆也是剑术颇有根底,深知唯有无尘喊出的剑招可堪应付,不然焉肯就范?)
乾隆略懂武艺,虽身手平庸,但大内奇材异能之士甚多,他从小看惯,见识却颇渊博。(仅此就够了)见无尘喊声未绝,褚圆已照着他的指点*招应**,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却又不禁寒心,暗忖:“褚圆在大内众侍卫中已算一等高手,可是与这些匪徒一较量,竟然给人家耍猴儿般玩弄,一旦真有缓急,这些人济得甚事?”他可不知道无尘剑法海内无对,褚圆遇到他自是动弹不得。也是今晚适逢其会,让乾隆见识到天下第一剑 (称无尘为天下第一剑,只恐老袁老陈小张等不服。不若改为“第一等”。)的剑法,他竟以为“匪帮”中如此人才极伙,那也是想得左了。(若草莽之中,红花会之内,尽是无尘赵半山之流高手,乾隆的龙庭还坐得安稳么?)
乾隆又看几招,再也难忍,(早已颜面丢尽,却又不敢退却,也真难为褚圆了。名之为圆,只怕是被搓圆的。)对白振道:“叫他回来。”白振叫道:“褚兄,主人叫你回来。”褚圆巴不得有此一叫,只因满清军法严峻,临阵退缩必有重刑,他进退两难。正在万般无奈之际,忽有皇命,如逢大赦,忙回剑护身,便欲回跳。(只恐好来不好走)无尘喝道:“早叫你走,你不走,现今想走,嘿嘿,道爷可不放了!”(枉费之前的仙人指路、当头棒喝了)长剑闪动,褚圆只见前后左右都是敌剑,全身立被裹于一团剑气之中,哪敢移动半步,只觉脸上身上凉飕飕的,似有一柄利刃周游划动。(此刻无尘方显出高明剑术,褚圆只有挨打的份儿。“脸上身上凉飕飕的”,后文另有交待。)
白振见褚圆无法退出,纵身向两人扑将过来,伸出双爪,便来硬夺无尘长剑。(鹰爪功果然了得,不愧为乾隆贴身侍卫中第一高手)无尘见他来得凶猛,剑锋圈转,反刺对方下盘。白振的武艺比之褚圆可高明得多了,左手两根手指搭着剑锋,右手一掌向对方左肩打去。无尘缺了左臂,不免吃亏。(白振观战良久,自已明白无尘左侧为软肋,一出手便攻敌之弱。)敌人攻向左侧,只有退避,无法反击,身子侧避,右剑直刺敌人咽喉,这一剑当真迅捷无伦。白振出手神速,竟然不输无尘剑招,斜身避剑,右掌继续追击对方左肩,无尘向后退出一步,右手手腕已被白振抓住。(白振居然数招之间,便力压无尘,着实让人意想不到。)赵半山、徐天宏、*冰骆**等看得真切,不由得齐声呼叫。
剑光掌影中无尘左脚飞起,直踢对方右胯。白振向左一避,借势仍夺长剑。无尘左脚未落,右脚跟着踢出。(无尘虽失左臂,但练就世上无敌腿功,已补左臂之不足。)白振万想不到他出腿有如电闪,生平从所未见,手爪松开,急忙后退。无尘右腿落空,左腿跟上,这一下白振再也躲避不了,右股上重重着了一脚,一个踉跄,险些跌入湖中。(局势瞬间逆转,看得大呼过瘾)他下盘稳实,随即站定,身子倾斜,却仍屹立船边,双手疾向无尘双目抓到。无尘侧头避让,肩头已被他手掌击中。无尘骂了一声,连环迷踪腿一腿快如一腿,连绵不断,左脚甫起,右脚跟着飞出。白振立即变招,眼见对方一腿又到,忙拔身纵高。这两位大高手武功均以快速见长,此刻兔起鹘落,星丸跳跃,连经数变,旁人看得眼也花了。(无尘以腿对爪,以长攻短,丝毫不落下风,手中长剑反而无用。)
*冰骆**坐在后艄,见白振跃起,木桨抄起一大片水向他泼去。白振本拟落在船头,空手和无尘的长剑拼斗一场,忽见一片白晃晃的湖水迎头浇来,情急之下,在空中打个筋斗,*退倒**落回花艇。总算他身手矫捷,饶是如此,下半身还是被浇得湿淋淋的十分狼狈。(无尘与白振功力悉敌,各有长短,非一时三刻能够分出胜负。白振鹰爪功可克制无尘长剑,而无尘腿功又可压制白振无法近身。故知绝顶高手之间,胜负难有定论,可谓差之毫厘。*冰骆**以湖水浇白,虽有助攻嫌疑,但以其女子之俏皮,谁也不会当真怪责。)
岂知比起褚圆来,直是算不了什么。原来褚圆得他来援,逃出了无尘剑光笼罩,跳回花艇,惊魂甫定。正要站到乾隆背后,忽然玉如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玉如意以女子而发笑,定有故事)只见乾隆皱起眉头,陈家洛似笑非笑,各人神色都甚为奇特。他心中一愕,一阵微风吹来,顿感凉意,回顾自身,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全身衣服已被对手割成碎片,七零八落,不成模样。头上又是热辣辣的,(原来之前与无尘斗剑之时,感到“凉飕飕的”,原来如此。“凉飕飕”与“热辣辣”,对照之下,令人喷饭。)伸手去摸头脸时,辫子、头发、眉毛均已给剃得干干净净,又惊又羞。忽然间裤子又向下溜去,原来裤带也给割断了,忙伸双手去抢裤子,噗的一声,手里长剑跌入湖中。(褚圆丑态毕呈,妙在自我不察,可见无尘剑法之精之快。无尘若取褚圆性命,那是易如反掌了。)
乾隆眼见手下三名武艺最高的侍卫都被打得狼狈万状,(白振本可稍挽颜面,却被*冰骆**作弄)知道再比下去也讨不到便宜。(若张召重在此,情势又当不同)对陈家洛道:“陆兄这几位朋友果然艺业惊人,何不随着陆兄为朝廷出力?将来光宗耀祖,封妻荫子,才不辜负了一副好身手。似这般沦落草莽,岂不可惜?”原来乾隆颇有才略,这时非但不怒,反生笼络豪杰以为己用之念。(乾隆才略是有的,非一般帝王可比。收天下英雄为己用,其必曰: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将来是用是杀,便可一任己意了。)陈家洛笑道:“我这些朋友都和小弟一样,宁可在江湖闲散适意。兄台好意,大家心领了。”(红花会四杀之中,以杀鞑子满奴为第一;四戒之中,又以戒杀投降清廷者为第一。怎肯自污投清?)乾隆道:“既然如此,今晚叨扰已久,就此告辞。”说罢望着尚在赵半山船中的龙骏。(乾隆倒也惦记着属下生死)
陈家洛叫道:“赵三哥,把东方先生的从人放回吧!”(不说侍卫而言从人,陈家洛始终不揭晓乾隆帝王之身份)*冰骆**叫道:“那不成!心砚中了他的毒蒺藜,他不肯给解药。”说着又将船划近了些。乾隆向李可秀轻轻嘱咐几句,(只怕是嘱咐李可秀动以兵威)转头对龙骏道:“拿解药给人家。”龙骏道:“小的该死,解药留在北京没带出来。”(解药明明在身上,却不拿出来,岂不是欺君之罪?)
乾隆眉头一皱便不言语了。陈家洛道:“赵三哥,放了他吧!”赵半山心想总舵主还不知道毒蒺藜的厉害,可是亦不便公然施刑,而且此人如此凶悍,只怕施刑也自无用。即使从他身边搜出解药,不明用法,也是枉然。此刻只要一放走,再要拿他便不容易,何况心砚命悬一线,又怎能耽搁?但总舵主之令又不能不遵,当下皱眉踌躇。(赵半山武功虽高,但遇上龙骏钱正伦凶悍狡猾之流,也是束手无策。)
徐天宏道:“三哥,那两枚毒蒺藜给我。”赵半山不明他用意,从怀里将两枚毒蒺藜掏出,一枚是从心砚肩上起下,一枚是比暗器时接过来的。(交代得清楚,一般读者还须回味一下)徐天宏接过,左手一拉,嗤的一声,将龙骏胸口衣服扯了一大片,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右手一举,噗噗噗,毒蒺藜在他胸口连戳三下,打了六个小洞。(有时简单粗暴,往往立见奇效。估计在场诸人,都被徐天宏此举搞懵了。)
龙骏“啊哟”一声大叫,吓得满头冷汗。(常时只见毒人,何曾自尝其果?)徐天宏将毒蒺藜交还赵半山,高声对陈家洛道:“陆公子,请你给几杯酒。我们要和这位龙爷喝两杯,交个朋友,马上放他回来。”(朋友还能这般交法,徐天宏让人大开眼界)
陈家洛道:“好。”玉如意在三只酒杯中斟满了酒。(玉如意如何知道只斟三杯酒?盖喝交友酒者,赵半山、徐天宏、龙骏三人也。)陈家洛道:“三哥,酒来了。”拿起酒杯掷去,一只酒杯平平稳稳地从花艇飞出。赵半山伸手轻轻接住,一滴酒也没泼出。众人喝彩声中,其余两杯酒也飞到了赵半山手里。(陈家洛空中送酒,附以极强内力,船上诸人只有赵半山相当。且赵半山练有太极柔功,可以化解酒杯飞来力道,便能接住酒杯而酒不溢出。故陈家洛提醒赵半山接酒,是有一番考量的。)
徐天宏接过酒杯,说道:“龙爷,咱们干一杯!”龙骏伤口早已麻痒难当,见到酒来更如见了蛇蝎,惊惧万状,紧闭嘴唇,死咬牙关。知道酒一入肚,血行更快,剧毒急发,立时毙命。(酒助血行,无人不知。徐天宏与龙骏干杯,原在如此。)徐天宏笑道:“喝吧,何必客气?”小指与无名指箝紧他鼻孔,大拇指和食指在他两颊用力一捏,龙骏只得张嘴,徐天宏将三杯酒灌了下去。(恶人自有强人磨)
龙骏三杯酒落肚,片刻之间胸口麻木,大片肌肉变成青黑,性命已在呼吸之间。(毒蒺藜之厉害可知,徐天宏之厉害可知)他自知毒蒺藜毒性可怖之至,哪里还敢倔强,性命要紧,功名富贵只好不理了。(性命只在俄顷之间,功名富贵要来何用)颤声道:“放开我穴道,我……我……我……拿解药出来。”(其人凶悍狡猾之极,不得如此,焉能就范?)赵半山一笑,一揉一拍,解开他闭住的穴道。龙骏咬紧牙关,从袋里摸出三包药来,说道:“红色的内服,黑色的吸毒,白色的收口。”话刚说完,人已昏了过去。(解药有三种颜色,各色药用途不一,如不知用法乱用,必然毒上加毒,顷刻送了性命。可见人心之毒,更胜毒药。)
赵半山忙将一撮红色药末在酒杯里用湖水化了,给心砚服下,将黑药敷上伤口,不一会儿,只见黑血汩汩从伤口流出。*冰骆**随流随拭,黑血渐渐变成紫色,又变成红色,心砚“啊哟,啊哟”地叫了起来。(解药用上,立竿见影,心砚性命无忧。)赵半山再把白色药末敷上,笑道:“小命拾回来啦!”

徐天宏恨龙骏歹毒,将三包药都放入怀中,大声道:“你的解药既然留在北京,即刻回京去取解药,也还来得及。”赵半山见到龙骏的惨状,心有不忍,向徐天宏把药要了过来,给他敷服。(徐天宏昧药不予,极不明智。倘龙骏毒发身亡,乾隆必然大翻其脸,天子之怒,流血漂橹,将置红花会于险地。重创之下,再无解救文泰来之能力。)
陈家洛向乾隆道:“小弟这几个朋友都是粗鲁之辈,不懂礼数,仁兄幸勿见责。”乾隆干笑几声,举手说道:“今日确是大增见闻。就此别过。”(红花会高手环伺,乾隆这边处处受制,奈何人在险地,唯将一腔怒火压在心底。)
陈家洛叫道:“东方先生要回去了,船靠岸吧!”艄公答应了,花艇缓缓向岸边划去。
数百艘小船前后左右拥卫,船上灯笼点点火光,天上一轮皓月,都倒映在湖水之中,湖水深绿,有若碧玉。陈家洛见此湖光月色,心想:“西湖方圆号称千顷。昔贤有诗咏西湖夜月,云:‘寒波拍岸金千顷,灏气涵空玉一杯。’丽景如此,诚非过誉。”(适才与清廷一番龙争虎斗,未有余暇观赏风景,此刻方来欣赏湖景。)
附:明高得旸《西湖秋月》:
共说西湖天下景,秋来有月更奇哉。
寒波拍岸金千顷,灏气涵空玉一杯。
桂子远从云外落,藕花多在露中开。
酒船清夜乘清兴,绝胜笙歌日往来。
■ 陈家洛邀约乾隆,赏月联句,乾隆在得知陈家洛身份的情况下,亦然赴约,当然阵仗不小,欲置红花会于死地。
本节作者引用了不少典故词曲,令人眼界大开。本书为作者试笔之作,便已显露作者古文历史功底,较之其时之梁羽生,真可谓一时瑜亮。
玉如意持身甚高,亦可称之为千古佳人。盖杭嘉之地多才子佳人,作者方能写得如摹如画。
本节重头戏还在于红花会与清廷的龙争虎斗,各方高手轮番登场,其间之凶险,令人叹为观止。清廷侍卫屡屡在乾隆面前大失颜面,搞得乾隆颇不痛快。红花会较技大获全胜,但也暴露了实力,让乾隆感觉如刺在背,如鲠在喉。
陈家洛本次南来,旨在解救文泰来,而邀乾隆湖心赏月,把酒言欢,究于解救文泰来有何益处,尚未可知。而乾隆是否能够咽下处处被红花会压制之怒火,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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