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捷 郑玥
编｜小戎
流量、热点成为社交平台的影响力的重要指标，在新浪微博、知乎还是豆瓣还是八卦主阵地的时候，抱着“职业成就梦想”口号的脉脉正在慢慢突围，从员工猝死、到发帖者被约谈，再到B站的爆料风波，无论是职场凡尔赛、小道消息还是互联网一手信源，脉脉正逐渐成为互联网的“茶水间”。
只是，隔墙有耳。当匿名发帖的被报道者将脉脉告上法庭，这个曾经的“茶水间”、“树洞”也不得不被拉回现实之中，揪出那个匿名发帖者，无论是通过司法，还是通过有针对性的搜索，都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用户身份的暴露，只剩下了时间、概率和方式的问题。
从找人到匿名
2013年刚上线的脉脉并不是以匿名八卦为核心卖点。
脉脉两字一是人脉，二是职场成长方*论法**，主打实名认证，职场社交的平台，产品从0~1的过程之中，最注重还是整个产品的功能点。
业内人士告诉科技新智造，脉脉努力的点就是找人，这也是脉脉区别于其他软件的一个差异化的功能点。目前的搜索引擎基于机器去找信息这种方式，但实际上有一个更高效的路径，就是通过人去找信息，脉脉正是聚焦在这点上。
脉脉早期团队成员张元（化名）告诉科技新智造，早期脉脉在用户留存上最成功的地方就是从创投圈进行了突破，创投圈群体找人需求特别旺盛，一些投资者需要找投资人，投资人需要找合适的创业项目，创业者需要找到钱，组建团队去找合适团队的成员，在这种找人需求下脉脉这个平台慢慢生根发芽。“越来越多人开始愿意把自己的职业信息公开出来了。”脉脉创始人林凡曾经公开描述自己的观察，从脉脉2013年上线至今，中国人的职场社交观念发生了不少变化。
职业信息变得透明后，用户的沟通成本降低，求职找人的需求也逐渐增加。张璐喜欢用脉脉找工作，相比海投简历她更喜欢在脉脉用二度人脉。她告诉科技新智造，求职时自己在招聘微信群里等待HR发布的招聘消息，要么就是在微信里面找人给别人发红包问有没有认识的人，要不就发个朋友圈这些方式效率比较低的，但是现在有脉脉这个工具，你可以更快找到这个公司的员工，投递自己的简历。另外，张璐认为，在职言板块能够得知一些互联网的企业文化，找工作的时候可以避雷。
互联网行业一直处于变动之中，996长时间工作、裁员、减薪，资本和商业故事给脉脉提供了巨大的流量池，而作为竞品脉脉一直拿来和领英做对比，2019年，有着“中国版领英”之称的赤兔关闭时，其创始人暗指脉脉披着领英外衣。
针对这样的言论，张元认为，脉脉从诞生开始就会拿来跟领英做比较，但是双方用户还是比较鲜明的两类群体，早期脉脉更偏向互联网，垂直于创投圈的用户群体，然后通过这个群体实现更大的平台增量，而领英更集中与白领这个圈子并没有用户群体的扩散和增量。
2014年完成B轮融资时，脉脉的用户量还只有80万；2016年和2017年分别涨到了2000万和3000万，2019年4月份，脉脉宣布用户已经突破8000万。
脉脉的匿名板块从社区发言、评论、评论点赞这几个基本功能衍生出公司分类、话题聚合、用户选择实名与否等功能。一位接近脉脉的知情人士告诉科技新智造：“找人并不是一个每天都会使用的功能，而匿名体系是我们认为活跃度比较高的一个功能模块，所以当时是从这个维度来考虑的，匿名板块成为提升整体活跃度的一个内容点。”匿名的职言板块和脉脉的关系类似于微信跟朋友圈的关系，朋友圈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微信的主要的一个亮点，但实际上微信始终坚持着它底层的功能。
彻底隐匿，很难
虽然脉脉在内容的生产上极度依赖互联网大厂，另一方面又在极力和互联网大厂划清界限。
2021年1月6日，中国裁判文书网判决书显示，B站关联公司（上海宽娱数码科技有限公司）和脉脉关联公司（北京淘友天下科技）对簿公堂，B站起诉脉脉不正当竞争、商业诋毁。
案件判决脉脉构成构成商业诋毁，以及脉脉拒绝提供匿名用户信息承担不利后果败诉，脉脉赔偿B站30万。1月15日，脉脉回应称二审提交用户信息后，与B站方达成和解，赔偿8万元。
判决书显示，B站方指出，脉脉职言版块有认证为“哔哩哔哩员工”的评论称，“B站，能睡小姐姐，我睡了四个”。B站方认为，脉脉用户在平台上“利用虚假用户发布、传播虚假不良言论，公然诋毁、*辱侮**B站，有违社会主义公共道德和公序良俗”，损害了B站形象。
B站还表示，脉脉未经许可使用B站名称作为虚假帐号的用户名，使用B站知名的商标作为头像并加V认证，使网友误以为该账号用户是B站员工，该行为系利用B站已有的知名度，提高脉脉平台言论的可信赖度，具有搭便车的恶意，属于擅自使用B站有一定影响力的网站名称及标识的混淆行为。因此，B站对脉脉提起诉讼，索赔300万元。
B站方认为，淘友公司应当提供相应的实名认证信息。脉脉方淘友公司则表示，在本案中提交用户信息系侵害用户隐私的行为，故在本案中拒绝提交相关用户信息。
法院和脉脉方交涉阐明，拒不提供证据需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脉脉仍然拒不提交。“淘友公司明确其清楚上述法律规定，并愿意自行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有网友总结，这相当于法官和脉脉说：“脉脉，你有义务提供这个用户是谁。”
脉脉说：“我不能说，我要保护用户隐私。”
法官：“如果你不说，我就认为根本没有这个用户，这个帖子是你自己发的。”
脉脉：“就是有，就是有，但是我不能说。”
法院的态度则十分坚决，判决书表示，“如确系淘友公司所述，涉案评论为用户发布，其未参与涉案行为或进行教唆、帮助，不应承担相关责任，淘友公司作为用户信息的持有人，理应向本院提供，用以证明其系信息存储空间，可因此免责，但在本院向其反复释明的情况下，其仍拒不提供该用户信息，有违常理。”
同时，在本院明确告知其法律后果的情况下，淘友公司亦明确表示其清楚并愿意自行承担不利后果。在淘友公司未提交相应证据的情况下，加之其经营的网站亦无任何信息足以证明涉案评论系其他用户发布，本院依法认定涉案评论系淘友公司发布。
对此，北京冠领律师事务所公司法律师刘盟表示，根据举证规则，一审判决认为既然脉脉主张自己只是信息储存，那么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脉脉不提供用户信息证明自己的主张，将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即推定发布者是脉脉。
此案最终法院判决脉脉方败诉，赔偿B站方30万。法院认定，淘友公司发布涉案评论的行为，构成商业诋毁。但因反不正当竞争法条款调整，不再予以支持不正当竞争认定。
但脉脉当时依然死扛着不说用户是谁。脉脉CEO林凡几天前在社交媒体的发文中称，“这么多年来，为了保护员工平等发声的权力，我们拒绝了无数投资人和CEO的*帖删**/查信息的请求，也因此接了无数官司，就是为了大家放心安全的发言，我们不会泄露发言者的信息”。
宁赔钱也不透露用户信息的方式，让脉脉立住了人设。有网友说，“脉脉输了官司，却赢下了隐秘而伟大的人设。”
不过赚够人设后，脉脉也交出了信息，脉脉提起上诉，提交了发布者信息，和B站和解。
科技新智造查阅脉脉的隐私保护协议，发现脉脉声明，“我们不会与脉脉服务提供者以外的公司、组织和个人共享您的个人信息，但以下情况除外”，除外情况就包括，“在法定情形下的共享:我们可能会根据法律法规规定、诉讼争议解决需要，或按行政、司法机关依法提出的要求，共享您的个人信息。”也就是说，如果有公司提起诉讼，脉脉有权有义务公开匿名者的信息，并非是保护匿名者的“隐秘而伟大的人设”。
和B站的这场官司意味着脉脉职言匿名性在一定程度上的削弱。官司以脉脉拒绝交出用户信息而失败赔款开始，到交出用户信息仍然失败但减少了罚款和解结束，脉脉的“保护”人设立了又崩。交出信息的最终做法，或许意味着如果认定构成侵权，其他企业可以效仿B站，通过起诉和其他法律途径或者匿名信息。
刘盟表示，从法律角度讲，并没有绝对的匿名。匿名发帖是网站或者APP自身的规则，如果涉及到诉讼或者其他法律事务，相应司法机关是有权按照法律规定要求运营单位提供的。
他认为，企业对匿名发言的保护也应有边界。由于匿名发言涉及个人信息保护边界的问题，而个人信息保护是相对的，如果用户利用匿名发表不当言论侵犯了他*权人**益，被侵权人可以通过诉讼要求平台提供用户信息用于维护个*权人**益，这是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
匿名养活了脉脉？
这不是脉脉唯一一次被起诉，据中国裁判文书网显示，脉脉成立以来就收到过多家互联网公司的起诉，并且多以败诉告终。
2018年，北京市网信办、市公安局针对脉脉匿名版块存在用户匿名发布谣言*辱侮***谤诽**他人，侵犯他人名誉、隐私等合法权益的问题，依法联合约谈脉脉相关负责人，责令其限期关闭匿名发布信息功能，加强用户管理，全面整改。在此之下，脉脉将“匿名”版块升级为“职言”，依旧保留了匿名发言的所有功能。
2019年，因“美团员工”吐槽饿了么HR，饿了么将脉脉告上法院，诉脉脉名誉权侵权，称脉脉上的不实言论致使公司社会评价降低。2021年1月10日，拼多多一员工因在脉脉发布匿名消息被开除事件，再次引发热议。部分网友质疑脉脉是否泄露用户个人信息。对此，脉脉在官方微博回应称，不会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提供职言区发帖用户信息，且对于个人信息进行极为严密和完备的安全保障。
中国人民大学助理教授王鹏认为，在职场社交中创业赛道中，匿名社交是存在社交空间的，从网络空间进化角度和网络隐私角度来说，匿名社交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谤诽**谩骂甚至是个人隐私的泄露，损害到了他人的公民权利。如何评估用户评论中存在的问题和风险，如何审核、筛查和管理是脉脉要解决的问题。
但是值得玩味的是，为何脉脉如此坚持匿名板块？
对于职言*帖删**就可以赚钱的观点，脉脉创始人林凡曾对界面新闻表示：不删也有可能赚钱，你只要让大家真正意识到你不删的目的是什么。公司大了以后需要有一个员工表达心声的窗口，如果*帖删**的原因仅是想要减少影响，那脉脉可以去设计缩小影响的方案，但不一定是要删除它。
脉脉要保持关注度，就要一直保持职言板块的曝光率，林凡回答媒体的采访问题时指出，脉脉商业收入主要依赖于会员、广告和招聘，招聘是20%，广告40%、会员40%。作为服务性软件，脉脉的会员付费模式也受到质疑。
一位职业是记者的脉脉用户告诉科技新智造，在看完脉脉平台里互联网大厂的爆料后，自己试图寻找爆料人获得新闻线索，在使用过脉脉推送免费试用7天会员的广告后，她开通了会员，会员服务是可以将私信直接给对方发送手机短信，她在使用后也没有得到回复。“我很多私信短信都石沉大海，反馈率很低。”她不仅空手而归，还被续费了。“我有天突然看到68元的扣款，才发现脉脉已经扣了我两个月会员费了，我都没有收到扣费提示。”
中国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参与市场竞争领域多部相关规范起草制定工作的朱巍认为，匿名职场评论到底是否属于不正当竞争，现在国内的法律没有明确说明。当前国内的职场圈范围很大且多有重合的，无法实名爆料，但匿名会又有巨大的法律风险，比如会涉及商业诋毁、不正当竞争等，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对脉脉来说，职言板块如何平衡用户的合法权益和互联网大厂等“友商”的利益，同样是一个两难的境地。
业内人士有观点认为，职场社交始终是一种弱社交关系，因此用户黏性和用户活跃度始终是这类产品的弱点。职场社交主要解决就业和业务问题，但是渗透不到用户的生活中。
正如领英中国区总裁沈博阳在个人公众号的发言：试想一下，在中国任何一个商业会议，最后的一个环节是什么？是加领英、加赤兔、加脉脉，还是加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