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看过余秋雨先生的散文《大地小人》。这篇文章原来收录在其代表作《山居笔记》中，原标题不叫《大地小人》，而是叫《历史的暗角》，窃以为新标题不如旧标题。
旧标题的“历史”给人以大气感和厚重感。“暗角”有一种暗示和文学蕴藉，读者一看到这两个字，就想知道“暗角”是什么，产生一种阅读冲动。新标题失之过直。“大地”一词太过平常，虽然有一种辽阔感，但比起“历史”的厚重感还是相差甚远。“小人”直接说明了文章内容，虽然开门见山，但失之过直。新旧标题对比，高下立判。
余先生改标题的文章并不只这篇，这些文章大多改得不太成功，例如原来的《苏东坡突围》，一看题目就如雷贯耳，却偏要改为《黄州突围》，不了解的读者还以为是发生在黄州的军事行动。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余先生这一改，多少有点自我作践的意思。
虽然标题改得不好，但不影响文章的内容。毋庸置疑，《大地小人》是分析小人心理和现象的经典散文。余先生对小人特征的剖析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简直像把小人放在展台上解剖，让读者把小人的里里外外、方方面面都看得通通透透，进而对小人的卑劣、无耻和奸诈生出鄙夷、厌恶和唾弃。
也许是经历了一些波折，人生阅历有了痴长。对小人的特征，我斗胆跟在余先生后面补充四点，但愿不要被说成狗尾续貂。
一、小人冒险心理强。孔子说：“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小人都知道风险和收益成正比，老老实实上班赚不到钱，冒险去闯荡一番才有可能赚钱，马要有夜草才肥，人要有横财才富。叫小人天天按部就班地上班是很痛苦的，他们向往的是冒险以获取横财。所以小人大都冒险心理特别强，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但只要前方有丰厚的功名利禄，小人就吃了豹子胆，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对小人来说，与其窝窝囊囊地领死工资，庸庸碌碌地做一眼就望到头的工作，还不如豁出去拼一场，成功了就可以名利双收，失败了也是一条好汉，就当得个教训，总比在浑浑噩噩的工作中憋死强。
这方面的典型是北宋时的章惇。这个章惇年轻时还和大文豪苏轼是朋友。一天他们一起去游山玩水，见到一块石壁，便想去题字。苏轼见石壁旁边是万丈深渊，便不敢去。谁料章惇轻松地走过独木桥去题字，又轻松地走回来。苏轼吓出一身冷汗，说：“君他日必能杀人。”章惇说：“何也？”苏轼说：“能自判命者，能杀人也。”后来章惇真成了杀人的小人。
无数小人就像章惇一样，抱着侥幸心理，自认福大命大，自以天命眷顾，罔顾道德法律、公序良俗，铤而走险，获得了与风险成正比的收益，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任意杀人，直至最终杀死自己。
二、“小人长戚戚”。想必孔子遇到过不少小人，吃过不少小人的亏，所以他说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光明磊落，什么事都放在台面上做，行得正，坐得直。所以坦坦荡荡。小人耍阴招，放冷箭，使绊子，心怀叵测，偷奸耍滑，喜欢在背地里中伤他人，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正因为做的事情都是亏心事，于良心不安，所以小人会长戚戚，也就是忧虑，忧惧。
小人忧虑的东西很多，大体不外乎三种东西。1.忧虑没得到的东西。小人做事的目的性很强，做事就是为了得到金钱、权力、威望、宠信和女色等。因为功利性太强，总是想一步到位地达到目的，但现实总是“坏”事多磨，金钱、权力、威望等都是昂贵的东西，不是唾手可得的，所以小人往往陷入目的焦虑中，怕达不到目的，怕即使达到了目的也没法享受。不仅忧虑达不到，还忧虑得到的周期太长，成本太高，即使得到了也不划算。在这种焦虑的作用下，小人经常疑神疑鬼，神经兮兮。
2.小人忧虑得不到的东西，也会忧虑得到的东西。万物不会永恒不变，人不会永远拥有一样东西，总有一天会失去。俗话说：“煮熟的鸭子也会飞。”对小人来说，得到的东西就是煮熟的鸭子，早晚有一天会飞走。况且，小人得到的东西大多来路不正，是靠强取豪夺、坑蒙拐骗、威逼利诱等见不得光的手段获取的，充满了肮脏和罪恶，被人追回和清算在早晚的事，拿在手上多少有些烫手，所以小人对得到的东西充满了不安，总担心哪天被人清算，总担心哪天会不翼而飞，总担心哪天会得而复失。这种心态像极了巴尔扎克笔下的高老头，即使家财万贯也要做守财奴，连失掉一分钟都要暴跳如雷。整天在得到与得不到之间忧心忡忡，这就是小人的“长戚戚”。
3.小人忧虑比他强的人。小人无一例外是嫉妒心强的人。如果一班人都比他差，或者与他旗鼓相当，他的地位就不会受到威胁，照样能得到上司的宠信。可一旦有一个比他强的人出现，在能力、人品、才学等各方面超过他，他的嫉妒心就发作了。比他强的人把他比了下去，对他的生存、权力和地位形成了巨大的威胁，抢了他的风头，掩了他的光芒，夺走了他的荣耀。所以，在强者冒头时，小人就感受到极大的生存危机，整天忧虑不安。要消除这种忧虑，就要*压打**。小人便对强者极尽*压打**之能事，把其扼杀在萌芽中。
这种手段分为两者方式：①能证明强者不强，就把强者贬得一文不值，一无是处，上司也就对强者失去了兴趣，会继续宠信小人，强者也就不会威胁到他了。
②不能证明强者不强，就极力诋毁和诬陷，把别人的正直说成虚伪，把别人的忠诚说成叛逆，把别人的无心之言说成居心不良，总之就是无中生有，把白的说成黑的，让你百口莫辩。例如李斯把韩非子说成居心叵测，隋炀帝杨广把哥哥杨勇说成谋反。如果一个人把才能用在谋反上，就是触碰了皇帝和上司的逆鳞，这个人再有才也不能用。
小人就是抓住了上级的这点心理，大做文章，顺利地把强者除掉。这一招在中国历史上屡试不爽。
三、小人自信又自负。正如余先生说的，小人往往有高能力和高效率，这些都是他们自信的资本。他们总觉得自己的鬼点子天衣无缝，用了一定能成功，一定能以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收益。
但如果鬼点子失败，小人的自信会受到打击吗？答案是不会。
因为“君子常过，小人无错”，君子常常会从自己身上找失败原因，小人只会把过错推给别人，自认无错，把自己装扮成不容置疑的“高大全”形象。所以失败了小人也照样自信。
如果鬼点子成功，小人就更加自信，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聪明无比。
如果成功多次，小人的自信心就会迅速膨胀，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进而演变为自负。自负是自信的增强版。小人自负后，就无所顾忌，任意妄为，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心神越来越冷酷，手段越来越毒辣，神情越来越傲慢。他的所作所为也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上帝欲要一个人灭亡，必先要他疯狂。”当小人自负的时候，也就是他行将灭亡的时候，历史上秦桧、刘瑾、魏忠贤等小人，无一不是在自负后逐渐灭亡的。
小人的这种自信和自负也是君子们最头疼的问题。自信和自负深入了小人的骨髓，天大的打击也改变不了，这种顽固有时候比圣徒的信仰还坚定。所以我们看到很多小人在穷途末路时，照样摆出不服气、不服输的姿态，这就是他们的自信和自负在作祟。如何摧毁这种自信和自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四、小人厚颜无耻。小人与普通人的明显区别就是脸皮特别厚，几乎能赶上城墙的厚度。只要有好处，就没有羞耻之心；只要有利益，就无所谓廉耻观念。
俗话说：“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小人就是靠厚颜无耻而成为“天下无敌”。只要脸皮够厚，就可以无下限，做出任何突破底线的事。一些庸主和昏君追求新奇，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君子做出的事太四平八稳，不称他们的意；小人做出来的事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让他们耳目一新，大呼过瘾。于是庸主和昏君宠信小人的例子在历史上比比皆是，小人就靠着厚颜无耻来上位。
比如历史上著名的儿皇帝石敬瑭，明明自己比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要大，却自称孩儿，恭恭敬敬地叫别人爹。安禄山比杨贵妃大18岁，却认杨贵妃做娘。这两人的无耻简直突破了人类的底线。
在小人追逐名利的路上，羞耻之心是绊脚石，只会妨碍他们做“大事”，还不如丢掉。于是我们看到在政治黑暗的时代，往往有很多小人靠厚颜无耻上位，把政治搞得乌烟瘴气。
每到这个时候，总该君子挺身而出，对抗小人，但现实是君子大多明哲保身，根本不敢惹小人。原因就是小人可以没有底线，君子却不能没有底线，有了底线就有了顾忌，很难跟无赖无耻的小人斗下去。
周星驰电影《九品芝麻官》有一句经典台词：“贪官奸，清官要比贪官更奸。”或许能给君子一些启示。
当然，小人的特征不仅局限于此，还有很多。本文只是简单列举，还望读者诸君勿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