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日本经济出现了强势恢复的迹象，特别是股价一路飙升，一度达到33年来的新高，工资也出现了33年来的高涨幅，企业投资也超过了100万亿日元。日本经济开始告别上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破灭以来的“失去的30年”了吗？
01/
日本股价飙升的原因何在？
20世纪80年代末，日本“泡沫经济”曾达到顶峰。1989年12月29日，日经指数（东京证券交易所平均股价指数）达到38916点的历史高点。然而，“经济泡沫”于90年代初砰然破灭。1990年10月，日本股指一举跌破20000点，1992年8月跌至14000点。从此，日本经济陷于“失去的30年”，主要表现为国内生产总值（GDP）止步不前，员工薪金在原地打转，消费和投资低水平徘徊。
（日本股市近40年走势）
然而，今年日本股指一路飙升，一度刷新1990年以来33年的最高记录。6月20日，日经225指数收于33388.91点，年内累计涨幅逾27.95%。
对于这一轮股指飙升，人们给出了各种原因。其一，外资涌入说。4月初以来，海外投资者净买入440亿美元的日本股票，是过去10年间最大规模的资金流入之一。其二，企业还利说。日本企业经营得到改善，纷纷通过各种渠道向股东返还现金。其三，央行加持说。日本央行在欧美加息潮下坚持执行宽松货币政策。其四，旅游拉动说。日本疫情结束后入境旅游正在快速恢复。就是说，在各国经济普遍低迷时，日本股市似乎成了一个投资的避风港。
（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继续执行宽松货币政策）
在海外投资者中，沃伦·巴菲特(Warren E.Buffett)无疑是最耀眼的明星。早在2020年8月，巴菲特旗下公司便以60亿美元买入日本五大商社（伊藤忠商事、丸红、三菱商事、三井物产、住友商事）的股票，同年11月增持约24亿美元。这些股份净利润超4.2万亿日元，两年内增长4倍多。今年4月，巴菲特在访日时强调，“日本是美国以外最大的投资目的地”，还把对日本五大商社的持股比例分别提高到了7.4%。
（沃伦·巴菲特）
巴菲特的“股神效应”带动外国投资者蜂拥而入日本股市。据日本交易所集团的数据，今年4月海外投资者净买入价值2.15万亿日元（约合157亿美元）的日本股票，为2017年10月以来最大规模的外国人净买入量。
房地产价格上扬也表现不俗。1990年，日本“泡沫经济”的崩盘曾伴随房地产的暴跌。当时东京一套售价1亿日元的三室一厅住房，半年后跌至5000万。而在今年，同样是三室一厅住房，东京中心部售价重新超过1亿日元。
（东京市区）
02/
日本实体经济向好了吗？
这一轮日本股指飙升，是由实体经济的景气所支撑，还是仅为虚拟经济的一时繁荣？
实体经济，指一个国家生产的物质和精神产品的生产和服务的总量，而虚拟经济则是指虚拟资本以金融平台为依托所进行的各种活动。虚拟资本，是在借贷资本和银行信用制度的基础上产生的，包括股票、债券等，它可以作为商品买卖，也可以作为资本增值。广义的虚拟经济包括金融业和房地产业以及体育经济、*彩博**业、收藏业等。虚拟经济的运行基础是实体经济，但虚拟经济具有脱离实体经济独立运行的内在趋势，其自我循环的本质是货币资本的增殖过程脱离生产过程而独立化。这种虚拟经济的独立化具有股票等虚拟资本的价格脱离实体经济而虚假膨胀的可能性，其结果就是“泡沫经济”的发生。20世纪8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虚假膨胀，然后于90年代初轰然崩塌，这是虚拟经济给日本乃至世界上的重要一课。
近期日本实体经济的各项指标，确实表现出了总体向好的趋势。
GDP有所增长。据日本政府5月17日发布的今年一季度数据，日本GDP环比增长0.4%，实现去年二季度以来的首次环比正增长，年化同比增长1.6%，大大超出市场主流机构预期的0.7%。此前10年间，日本GDP仅在2021年曾实现2%以上增长，而当时因上一年疫情影响，同比基数较低。
（日本新闻速报：“1—3月GDP年化同比增长1.6%”）
企业经营得到改善。从2013年起，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实施了以“三只箭”为中心的刺激经济政策，即宽松的货币政策、积极的财政政策和结构性改革，旨在推动经济摆脱通缩，重归增长轨道。安倍内阁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要求央行配合发钞，通过了2267.6亿美元的政府投资，促进了日元贬值，提出了“2%”的通胀目标，号召企业逐步废除“年功序列工资制”，支援女性参与就业，延迟退休，鼓励企业并购，降税，等等。
“安倍经济学”实施以来，企业治理颇见成效，很多企业扭亏为盈。2022财年（2022年4月1日—2023年3月31日），日本4家上市公司中有1家的纯利润创下历史最高纪录。丰田汽车一家公司的纯利润还超过了整个中国汽车制造行业纯利润的总和。今年一季度，日本规模以上企业经常性利润增长4.3%，上市企业净利润甚至比上年同期增长了43%，其中非制造业利润翻了2.7倍。今年5月，以日本私营企业为主的综合采购经理人指数录得54.9，这是自2013年10月以来的最高值。
（“安倍经济学”的三支箭）
以经营业绩的改善为基础，日本企业对股东的现金回报不断增加，去年日本公司回购和分红的总支付额纪录上涨。另外，越来越多的日本公司正在解除相互持股，以此提高对投资者的回报率。
日本财务省数据显示，日本企业投资支出连续八个季度正增长，今年一季度比去年四季度增长了2.7%，比去年同期增长11%。
通缩结束。日本“失去的30年”的一大顽症就是通缩（通货紧缩），其表现是：市场上流通货币减少→居民的货币所得减少→购买力下降→物价下跌。通缩的延续会抑制投资与生产，导致失业率升高和经济衰退。对于日本民众而言，通缩意味着30年来物价和工资双双停滞，经济活动和日常生活就像是在原地打转。而近年来，日本终于摆脱了通缩，物价已停止下跌，除生鲜食品和能源以外的消费者物价指数（CPI）持续为正，通胀率一年来保持在2%以上。
工资增加。随着摆脱通缩，日本企业员工的工资终于迎来了较大涨幅。在“失去的30年”期间，日本企业员工的工资水平曾经“纹丝不动”。据发达国家组成的经合组织(OECD)统计，2021年日本的平均年薪为39711美元，仅比1991年即30年前的37866美元高了1845美元。目前，日本的工资水平在经合组织成员中已沦落底层，甚至已低于韩国。
（经合组织数据：日本工资30年“纹丝不动”）
每年3月，日本的企业工会与主要企业管理层都会就涨薪问题举行跨行业谈判，称作“春斗”即春天的斗争。日本工会总联合会已宣布，今年的加薪率中间合计值为3.8%。这是33年来的工资最高涨幅。
据汽车和电器制造商等工会组成的金属劳协发布的数据，在1342个工会中，约8成企业都宣布上调了工资，月均加薪额为5647日元。而据中小企业加盟的制造业工会（JAM）)数据，在工会成员不足300人的346个中小企业中，平均工资上涨了5199日元。
（1990—2023年日本“春斗”的涨薪率）
日本的本轮涨薪潮，由优衣库的母公司迅销集团首开纪录。1月初，迅销宣布3月给日本国内优衣库8400名正式员工涨薪，最高涨幅高达40%，员工起薪为30万日元，门店经理起薪39万日元。随后，涨薪潮覆盖制造、餐饮、金融等领域，大多数日本商业巨头均已宣布大幅涨薪。
（优衣库）
大型机床制造商DMG森精机以“国际标准工资水平”为目标，将大学毕业生月薪从27万2210日元提至30万日元，博士毕业生从36万3490日元提至47万5千日元。日本三大金融集团也闻风而动。三井住友银行决定时隔16年提高应届毕业生的初薪，增加5万日元至25万5000日元。瑞穗银行也时隔13年上调了大学毕业生初薪，从20万5000日元增加到26万日元。另外，本田、全日空、JR东日本、NTT集团主要公司、大和房建、尼康、制粉巨头昭和产业等企业也都参与了这一轮初薪上调行动。
有分析认为，在日本人口减少、劳动力日益不足的情况下，人才争夺战正日趋激烈。这也是推高员工工资的重要原因。
国家税收增加。2022年度，日本税收达到71万亿日元，这是“泡沫经济”崩溃以来的最高纪录，其主要原因是企业法人税和所得税的增加。这也表明了日本企业经营业绩得到了改善。
就业率提高。据日本文部科学省和厚生劳动省5月26日数据，今年3月毕业的大学生截至4月1日的就业率高达97.3％，比上年高出1.5个百分点。高中毕业生的就业率也达到了98.0%。青年失业率也稳定在4%到5%的水平，低于10年前7%的峰值。
（数据来源：日本文部科学省、厚生劳动省）
个人金融资产增加。6月27日，日本央行公布了今年1-3月的“资金循环（流动）数据”报告。其中显示，截至3月底，日本个人持有的存款、股票等金融资产同比增加21万亿日元（+1.1%），达到2043万亿日元，创下历史新高，其主要推手就是日本股市对经济复苏预期所表现出来的“牛市”。
居民消费增加。日本居民消费一季度环比增长0.6%，连续四个季度正增长。其中，国内汽车销量在疫情后报复性反弹。例如，丰田汽车一季度国内销量同比增幅高达31.4%。此外，餐饮、客运、酒店业也都在稳健复苏。
进出口贸易增加。2022财年，日本累计出口99.2264万亿日元，比2021财年增长5.5%；累计进口120.9549万亿日元，同比增长32.2%，进出口均创历史新高，进出口总额220.1813万亿日元。
旅游业快速恢复。据日本政府观光局（JNTO）数据，今年5月访日外国游客人数达到189万8900人，比去年同期增加13倍。外国游客虽然还没有达到疫情前每月300万人的规模，但已在强劲恢复。今年1-5月，外国游客人数累计为8638400人。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大陆游客的赴日人数还没有真正恢复。5月份，来自中国大陆的游客仅为13万4400人，与2019年5月的75万人相比少了82.2%。另外，5月份出国的日本游客人数为675700人，与2019年5月相比仍少53%。
（日本东京浅草寺的游客）
03/
日本经济的这一轮景气能否持续？
这一轮日本经济的景气态势尚处于萌芽状态，其未来走势还充满着不确定因素。
据日本内阁府5月17日发布的数据，2022财年日本经济实际增速从上一财年的2.6%降至1.2%。日本经济产业省6月30日公布的初步统计结果显示，日本5月工矿业生产指数较上月下降1.6%至103.8，其对工矿业生产的基本判断为“缓慢恢复”。
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经团联）会长十仓雅和指出，东京股指迅猛上涨的重要原因是海外投资的增加，有虚涨的现象，希望大家不要头脑发热。日本内阁府指出，物价上涨的主要原因并非劳动者收入的增加，而是由石油天然气和农副产品等原材料进口价格的上升所导致。
（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十仓雅和）
瑞穗证券首席市场经济学家上野泰也分析，日本经济并没有真正恢复。在个人消费方面，此前由于供给侧制约而被迫延后的汽车等耐用品开支、政府补贴政策刺激出来的旅游及在外就餐等消费出现了增长，但这些都是不可持续的。
近来，日本物价涨幅超过了工资涨幅，实际收入不升反降，致使消费并未出现各界期待的“报复式反弹”。日本总务省6月30日公布的6月份东京都23区的消费者物价指数（不含生鲜食品）(中旬初值，2020年为100)为104.8，比上年同期上升3.2%。这是连续22个月同比走高。
裁员是影响日本经济的因素之一，而银行成为裁员大户。日本三大银行——瑞穗银行、三井住友银行、三菱UFJ银行都先后宣布裁员计划，每家银行的裁员规模在7000-10000人之间。首先，随着银行业务的网络化和ATM机的普及，收付款等业务都可以通过电脑和智能手机的简单操作可以完成，从而减少了人工操作。其次，随着便利店集团参与银行业，每一家便利店几乎都有了ATM机，且24小时服务，随时都可以办理取款、汇款等业务。另外，随着二维码电子支付的普及，使得现金支取与支付量也日益减少。因此，银行营业网点的来客大为减少，大量店铺不得不关闭整合，出现了大量富余人员。
日本贸易额至5月份连续27个月增长，但却未能摆脱贸易逆差。贸易逆差的主要原因是，原油价格上涨和日元贬值导致能源和其他商品的进口成本飙升。据日本财务省6月发布的数据，5月份贸易逆差为1.3725万亿日元，自2021年8月起连续22个月出现贸易逆差。目前，日本靠海外投资收益来弥补贸易赤字。2022年，日本海外投资收益大增而达到35.56万亿日元，这使日本维持了经常项目的总体顺差。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岸田内阁积极配合美欧采取了对俄制裁措施。2022年，日本自俄进口石油减少56.4%，煤炭减少41.3%，有色金属矿石减少38.8%，只有自俄进口液化天然气增加了4.6%。日本被迫转向其他国家填补能源缺口，能源进口成本上升。
岸田内阁还推出了经济安保战略，强化了政府对于重大基础设施、尖端技术产业的干预，配合美国推进所谓“供应链重组”。例如，5月23日，日本单方面宣布将从7月起对23种半导体设备实施禁令。这项禁令表面上适用于160多个国家和地区，但其实主要是针对中国。然而，中国是日本半导体产品的主要市场，2022年日本30%、8200多亿日元的半导体制造设备都销往中国。如果日本继续采取以政治干预市场的做法，势必给日本产业和市场带来新的负面冲击。
04/
50年后，日本GDP将降至世界第12位？
6月16日，日本内阁会议通过了题为“经济财政运营与改革的基本方针”的经济振兴方针。其中指出，日本人口今后10年将减少5%，2070年将低于目前人口的7成。该方针提出了通过结构改革“实现民间需求主导的持续稳定的经济增长”方针。
（日本内阁会议，2023年6月16日）
维持工资和物价的良性循环，推进劳动市场改革和少子化对策等，是这一方针的核心所在。6月21日，岸田首相在新闻发布会上提到了2023年最低工资的修订，呼吁将全国平均时薪从目前的961日元提高到1000日元。日本中央最低工资委员会每年夏季都会提出最低工资标准。2022财年，最低工资增加了31日元，这是有史以来的最大增幅，超过了2021财年28日元的涨幅。但是，为了在2023年实现1000日元的时薪，将需要增加39日元。
2021年，日本全年工作的受薪雇员的平均工资为443万日元，其中男性的平均工资为545万日元，女性的平均工资为302万日元，女性的平均工资约为男性的7成。这表明女性在职场上仍面临着不公平的待遇。
在振兴旅游方面，日本政府去年10月大幅放宽了边境口岸对策，撤销了入境人数上限，解禁了个人游。今年3月，日本政府修改了《观光立国推进基本计划》，其中提出2025年要刷新2019年访日外国人数3188万人最高纪录。4月下旬，随着疫情在《感染症法》中的定位改为“5类”，控制疫情传染的边境口岸对策也随之结束。5月30日又制定了旨在增加访日外国人数量的行动计划。6月5日，日本政府召开观光振兴部长会议，旨在从多方面吸引外国人前来观光，包括从商业、艺术、体育、环保等方面着手，争取使外国人在日本的消费从疫情前的7200亿日元增加到8500亿日元。
积极吸纳外国人才是日本的既定方针，但其配套政策的出台面临多种障碍。其中，日本根深蒂固的“单一民族神话”仍对其制定吸纳人才相关制度形成严重制约。岸田首相计划到2033年接收40万外国留学生，并要求大学和企业联合起来促进留学生在日本的就业率达到60%，而到2018年为止这一数据仅为48%。
（日本就业市场）
日本经济能否再创快速增长的辉煌？曾任日本银行理事的门间一夫在其著作《日本经济看不见的真相》中写道，日本的潜在增长率低下的原因有二：其一，日本是发达国家，增长空间有限；其二，人口减少和老龄化加剧。他认为，只要努力就能进一步实现增长的想法只不过是“没有依据的乐观”罢了。
日本经济的衰落是与其他国家相比较而言的。中国GDP于2010年首次超过日本而排名世界第二，日本降为第三。2022年，中国GDP已为日本的4倍以上。6月22日，印度总理莫迪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时称，“我们很快就会成为第三大经济体”，意即GDP将超过日本。
（印度总理莫迪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6月22日）
日前，高盛集团发布了2075年全球经济体排名预测，第1名中国、第2名印度、第3名美国，第4名至第11名为印度尼西亚、尼日利亚、巴基斯坦、埃及、巴西、德国、英国、墨西哥，而日本则降至第12位。未来50年，日本经济也会增长，但增速会十分缓慢，而其他新兴经济体则会快速增长，因而会相继超越日本。对于日本经济来说，人口加速减少将是最主要的不利因素，这将使其GDP不敌其他人口基数大或人口快速增加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