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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母亲分到一套两室一厅房子,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火锅,比馅饼大得多了。于是就有了一个长约两米、宽一米的阳台。站在阳台,我觉得像是客轮船舱外过道,可以凭海临风,看尽外面闪烁不停的世界。那时,阳台对着一片稻田菜畦。
稻田一年两季的春秋之间,绿了黄,黄了绿,到冬天时候是褐色泥土,在仍然绿色植被中间像一块伤疤。偶有乌鸦在落日后突如其来哇一声,吓人一跳,老人心悸,说不吉利。稻田旁边有小溪流,开春时田里浇上水,安静地倒影天上蓝天白云。不时,燕子浮光掠影,丝绸般滑过水面,停伫电线上,只是一个黑点。燕子多时,便有很多黑点,麻雀太小,几乎看不见,停在树上偶有树叶抖动,还是看不见。
阳台看往左边,一个小水塘,零散的菜畦顺着地势成或长或方的小块,变化着不同季节的青蔬。水滩自然生长着西洋菜,匍匐水面,蹲边上抓一把,可以扯上来很多,用来煮汤,不过带有一股泥味,据说煮前要放水盆好长时间才能消除。西洋菜没人种,就这么滋生着,谁路过想吃自个去采,多年后菜市有卖了,农家种植的,泥味也没有了。
稍狭长的田边种有白菜、芥菜、油麻菜、油菜花、辣椒、丝瓜、黄瓜、南瓜、小葱、番茄等,也有红薯。红薯的品种不明,长得较小,颜色深红,没人打理,谁种的也不知道,附近农民不时来割红薯藤,煮成猪潲喂猪。我们三两个小孩要是能从那里挖出几个小红薯,水塘洗净,咔咔生吃,特别清甜。
池塘旁几丛芭蕉,似乎也不是谁刻意种的,结的芭蕉长而粗壮,俗称牛蕉,没有香蕉香,没有小芭蕉甜,没有西贡蕉那么秀气,结了蕉也不大有人摘,只是一大吊花挂一大吊蕉后,模样煞是好看。虽不大有人摘来吃,有时也被人整条悄悄割了摘去,说是可以入药治病。下雨打芭蕉叶,噼里啪啦响,就有了广东音乐《雨打芭蕉》的韵律。芭蕉在南方是寻常之物,小时候并不觉得有多了不得的好看,后来在柳侯祠灰瓦白墙边见几株芭蕉,才真体会到“雪里芭蕉”之美。
阳台向右前方望去,越过稻田,可见稍远处体育训练场,下午有射箭的在户外训练,三三两两。再远处是马路,路边郁郁葱葱绿树笔直排列,浑厚浓密的是扁桃树和芒果树,高了一大截颀长俊秀的是柠檬桉,只一两棵,在副热带高压的天气里纹丝不动,静默入画,若是阴风骤雨,天空黑暗,则摇摆如一只左攫右抓的爪子,诡魅恐怖。不过更多时候在青天下是安静的,我躺在上铺,斜对窗户,目光透过窗子,穿过阳台,远远望见。夏日午后,屋外阳台耀眼,亮光让午睡难眠,我拿块毛巾遮住眼睛,看不到远处的树了,也就睡了。
阳台之外这一片田园,听得多的是各类鸟鸣,鸡飞狗跳,鲜有人声。进出狭长住宅院子的门口在西端,东端有田间小路穿过田垄水渠和菜地可到正式马路,长长的整个南面全是水田菜畦,杂草繁花,田埂垄道,放养的鸡和自由自在的鸟比人多。及年长,回想才察觉这是多么好的位置和风光,身处现代楼房的规整有序,也享受着种菊东篱,荷锄晚归的乡居景致,请安归楚的理想,早在少年已经悄埋种子。后来南面推了一条路,水田盖上房子,成了一片商品住宅区,四层住宅小楼蜷缩角落如丑陋卑微的奴婢,再之后,也被一拆了之。世事在时间的胶片上一帧帧闪过,曲终落幕,带走的再也回不去,如白了头的少年,或者宫女。
2
阳台虽然不大,但那点点空间不把它用足,几无可能。我所见过的大多数中国人都是如此。多年后我在柳州买一套单位房改房,有长十米宽一米多的阳台,差点就想在那弄一张长榻,没事就睡阳台。
以前家里那点点大的阳台大概用了做这些事。晾晒衣服是第一位的,除了顶上打钉挂竹竿,还从阳台栏杆边沿伸出铁架,可继续挂晒衣服。在楼下走过,光天化日之下若有水滴拂脸,毋须惊讶,一准是楼上啥衣服滴下的。晒衣服、晒被子、晒枕头、晒装簸箕里的红薯、萝卜、菜干、冬菜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晒一切能晒须晒的物品,阳台不晒物什,简直是暴殄天物。阳台伸出的架子除了晒,还能接,楼上挂的物件一阵风吹,落到楼下的架子上,一层层下去,楼上楼下的交流就多了敲门送返物品,各色挂件就暴露无遗。想想颇为有趣,这事大人不好出面,小孩儿是最好的信使,反正他们都不懂,或似懂非懂,我那时也是在不大懂的年纪。
木架子货柜是少不了的,坛坛罐罐都要堆摆那里,有旧的,也有新的,新的放成旧的,又有新的,于是就越积越多。旧的塞在角落里头一大黑坛,装的是腌柠檬,常年也没有人碰,一日心血来潮,搂了一颗老旧的柠檬,装碗里捣碎,加白糖冲成柠檬糖水喝,母亲说那坛子柠檬比你年纪还大。除了咸柠檬,腌制的酸梅、萝卜干、沙梨、冬菜等等都是有的,往往在无聊或者忽然嘴馋时,这个坛子挖挖,那个坛子刮刮,唯有吃,才能消除无聊和懒惰,好比当下的各色人等,忧郁或心情不佳,或借口压力,火锅奶茶蛋糕胡吃海塞,区别只在于以前的再怎么吃也不会胖,现在的可让你一夜之间崩掉两颗扣子。
除了吃的,木架子更多的是各类杂物,用得着用不着,常用不常用,干净邋遢,有意无意,记住忘记,反正想起什么东西要用又在房间找不着的,都可以到那翻寻。多数都能找着,至少也可找到替代的,以前物质贫乏,有的物件哪怕是坏了也不会丢,留着,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呢。
小时候穿塑料凉鞋,脚后跟鞋带断了,从阳台翻出坏了小了未丢弃的旧胶鞋,剪下一截,长条锯片烧红,在断处一烫,两块粘上了,凉鞋又可以继续穿一个夏天。那个阳台的柜子,全是宝贝,要是捡得出几块用尽了的锡牙膏皮,可在挑担小贩来时拿去换了几块麦芽糖。
阳台栏杆上还得有几盆绿植,母亲栽得多的是厚脸皮、石莲,就是现在风靡一时的肉肉的一种,厚脸皮又叫落地生根,据说有药用,但从也没用过。像朵花样的叶瓣折一两片,往泥盆随便插,不几天就能发芽,再不几天就能长出一簇,好种好养,不费工夫。多年后在大理洱海民宿看到各种各样的多肉,很是惊艳,“每爱煮山茗,常嫌飣石莲”,空对海上晚霞品茗,看繁花光影流转,不免想起很多年前家里阳台早就曾经盛开。
花也是有的,主要是月季,长得像玫瑰,不过常孤零零开一枝,虽然好看,还是觉着可怜,不如厚脸皮那么满满一捧。所谓孤芳只能自赏,独怜,纤弱得像林黛玉。
有段时间每家阳台都种葡萄,母亲单位是科研所,为农户种植葡萄提供技术支持,自个阳台大水缸栽种还有实验的意思。开始种的是玫瑰香葡萄,颜色浅紫深红,小颗,却很香,嗅着香,吃进嘴里更香,也很甜,小孩子特别喜欢,只是挂果不多,几次剪裁后,每年也只收获三两串,产量少。
过了几年,换成巨峰葡萄,巨峰葡萄后来成了农民种植的主要品种,巨峰个大,味甜多汁,一串抵玫瑰香三串,产量也多,水灵灵地开始是很好吃,过两三年,再结的果淡水了,也就习以为常。每年春天葡萄发芽长叶,都能在宽大叶片里发现肥大的青虫,长毛蠕动,看着恁人,每到此时母亲就叫我拿把大钳子把青虫夹下来。隔壁的陆叔打了药,他家阳台的葡萄没有虫,全楼长得最茂,有时母亲也得请他来看看我家阳台的这棵葡萄,需要怎样改进,确保长得好结果多。
若干年后,市面葡萄又多又便宜,在自家阳台种,以吃果为目的就没啥意义了,冬天枯藤,也不好看,就清除了。
换了一个小些的水缸,竖几块水泥捏成的假山,嶙峋山石,摆放姜子牙垂钓釉陶,白发皓首,站卧皆有,手向前伸,掌握小孔,可以插一根小竹竿,便是鱼竿。水缸里养了几尾金鱼,品种普通,也还有点斑驳色彩,左右摇曳,时而躲进假山下的阴凉空间,时而在边沿任阳光照晒,缸壁就有个横在自己裙摆里的影子,如悬虚空。由我和弟弟负责每个月给水缸换水。缸里不养水草,怕挤占空间和氧气,假山边上长出几缕蕨草,一片青苔,就不管它了。
有次母亲随手丢了两颗螺蛳进水里,过了几年竟在缸底发现,长成小半个拳头大,却是福寿螺,外来物种,也不能吃,怕影响到金鱼的安全,捉出来扔了,至今回想仍觉可惜。
后来也不知道是母亲有意栽种,还是哪只鸟儿衔来种子,水缸里长出一朵莲花。一片圆叶,一枝红莲探出水面,不经意之间长成绽放,叫我惊讶不已。莲花盛开,阳光顿时光彩起来,暗淡褪色的物什作了光彩熠熠的背景,坚硬棱角柔和了,阳台一时光照动人。金鱼依旧游动,不大的水缸也能长出一朵莲花,兀自摇曳,自得其乐,让我觉得这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多年以后离开家在外地工作,遇到困难,心里都隐约有一股清气支撑,没什么大不了的。
每年春节前,母亲还要买几颗水仙球,看着它在铺满白色小石子的盆里抽芽生长,若是长慢了,放阳台晒晒太阳,或是添点温水,务求在除夕那天就有黄蕊粉白的水仙花开,得一簇齐放,更觉室雅,预示一年心想事成。看惯水仙花,就多了份喜悦之心情,很长一段时间喝武夷岩茶只喝水仙,只因茶取了这名。国画也喜看水仙兰石,柳州画家钱塘王邦,善画花鸟,其中水仙叶片肥厚缜密,花朵稀疏,排布有致,不输娉婷袅娜姿态。
我自个想着,退休后学画,就学画水仙、荷花、金鱼。中国画里“雪中芭蕉”“火里莲花”,打破时空常态,炎炎夏荷与冬日水仙,浅池水仙凭空而游金鱼,独有趣味,意蕴非凡。
3
在柳州安家落户,客厅北边有两面通透的小阳台,我坚持不封闭,在阳台上沿栏杆和一面墙壁摆放诸多花盆,种植细竹、芦荟、绿萝、三角梅、太阳花、金花茶、七彩椒、滴水观音、白鹤芋等这些普通植物,密密麻麻,以野蛮生长为原则,有空就浇水,却不甚会养。竹子须水多,浇少了,三角梅须干土,浇多了,竹叶便枯的多,三角梅茂密了叶子就不开花,也不管,只顾让它们这么肆无忌惮长着。
阳台置小圆桌和两把藤椅,煮了粉面,端到阳台对着花花草草吃早餐,抬头可以远眺柳江水面,看霞光日影渐渐明亮。晚上端茶,吹拂晚风,惬意面对形色植物,沾湿毛巾擦拭宽叶微尘,如与之对话。可是,这种时候并不多,冬天风吹太冷,夏天早晚炎热,真正坐在阳台沐晨光,嗅花香,满目*光春**地早餐,其实不多。然仍执着于那点点地方的阳台情愫,觉得房子没有阳台不行,阳台没有花草不行,花草茂盛,方为人间。
阳台种竹,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臭老九思想影响,王子猷暂住别人的空宅,临时住个房子也要在周边拔草种竹,啸咏“何可一日无此君”。郑板桥画瘦竹兰草,娉婷多姿,任谁看了都喜欢,能弃官卖画为生,可见其画是有市场的。
芦荟也是好东西,煮菜不小心被油烫手,割了一小片擦擦,立刻就好。一次还学着饭店的菜式,割芦荟去皮切条,煮鸡汤肉汤,味道绝佳。
换了房子,阳台除了晾晒,也还是种花草为主,柠檬、指天椒、绿萝、芦荟,有时还种点小葱、紫苏、薄荷,可以得个盐碟了。偶尔在家中绿色植物中走过,觉得就是一种自然的幸福,看到紫苏就想到螺蛳粉,剪碎添加到粉汤尤其好味,看到薄荷就想到脆皮香肉,薄荷更清爽,可清除香肉厚味燥热。某日用形色识花来辨识,除上述绿植外还有数种:天门冬、银手指、金钱树、长寿花、玉兰、香菇草、星乙女、黄玉莲、金边虎尾兰、栀子花、假蒟、小檗、鸡冠刺桐、络石、忍冬、马蹄莲。
假蒟是一种胡椒科植物,广西与越南交界地方居民,常用假蒟叶子包了肉馅,过油锅炸至焦黄,有种特殊的香味,是一道风味独特的民族菜,如同边境地方语言的发音,蒟字不读“举”音,读“蒌”。
阳台的花草成菜,几乎就是中国人的通病,一种与自然天生亲近的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