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19日，我在亳州拜别了三圣小庙先生，驱车南下，行经安徽灵璧县，看见麦田辽阔，乘着微醺的酒意，转下高速公路，拍一些麦田的风光照片。下公路的时候，看见公路路牌指示虞姬庙就在附近，便赶在黄昏落日之前到虞姬庙参观。
虞姬是西楚霸王项羽的爱姬。楚汉战争最后一战在灵璧（以前的乌江），项羽被汉军重重围困，大势已去，军帐中作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亦作和歌：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安徽灵璧县霸离村虞姬庙里的项羽和虞姬塑像
次日，项羽突围至乌江边，乌江的艄公准备摆渡把他送过乌江，但项羽想到8000江东子弟全部阵亡，自己无颜见江东父老，在此挥剑自杀。这就是流传千载的“霸王别姬”的故事。历史的实际情况未必是这么戏剧化的，但是戏剧化是人们感叹历史，记住历史的一种方式。清代有人在灵璧建了虞姬墓。虞姬庙里人很少，敞亮，又是黄昏，边走边思考项羽和刘邦的那些故事。
关于项羽的失败，后人多从他个人的素质上找原因，比如：有勇无谋，对局势没有判断，唯一的一个谋士范增还被他气跑了，在该下决心果断杀掉刘邦的时候下不了决心，在鸿门宴放走了刘邦，最后失败乃是咎由自取。但毛*东泽**对项羽的失败有一个更宏观、深刻的认识，他认为项羽的失败，在于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再起来争雄、逐鹿天下的英雄们心里都怀着一统天下的皇帝的梦想。也就是说，建立大一统的帝国，已经是每一个打天下团队的终极理想，而项羽却沉浸在恢复六国，让各国立国自立这么一个陈旧的思维之中，他封了很多诸侯，这些诸侯不过一年就纷纷起来重新争夺天下。项羽违背了历史的大趋势。
毛*东泽**的见解是极其深刻的，所谓“有志不如趁势”，政治家的智慧高低，或者智慧最根本之处就是判断历史的大趋势，如果大趋势判断错了，即使他在个人小智慧上有长处，也会失败的。
回到家里，再读三圣小庙先生的著作《酒谈》，有一篇文章《到底意难平》，是写虞姬庙的，写到了他和他的好朋友鸭哥去虞姬庙喝酒的故事，我才知道虞姬庙所在的那个村子叫霸离，看来可能真是有些依据。三圣小庙先生的文风古雅深沉，把项羽和虞姬这对英雄情侣的故事和感慨已经写到了极致。文中的主人公鸭哥，我们在亳州的时候还曾见过，他和三圣小庙先生一起接待了我们，见到书里的人物，如同走进了历史，全文摘引如下。
《酒谈》，三圣小庙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4月第一版
上小学时候，每到建军节，学校都组织“听老红军讲故事”的活动。曾有一次请过街坊云先生，老爷子当时也就六十岁上下，性格和蔼，经常在自家门楼下摆一张小桌，沏一壶大叶子茶，小马扎上一坐一下午。平时经常瞧见，却不知他居然是位老英雄。
自从听他讲了革命史，就特别地崇拜他。此后经常去找他，探听那些热血沸腾的战斗。听得多了，就有些奇怪，怎么讲的都是打败了国民*党***动反**派，却总也不讲打小鬼子呢？
原来这云先生是抗战胜利后参的军，当时新四军第四师即在皖北，云先生人伍后随部编入三野，参加了淮海战役。
淮海战役历时六十六天，在1949年1月10日结束，是整个解放战争的转折点。经此一役，解放军由弱转强，奠定了渡江战役胜利的基础，三个月后百万雄师过大江，解放了南京城。
毛主席为此写了一首《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诗中有云，“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举的是西楚霸王的例子，告城将士们不要学项羽，为博得“仁慈”的虚名而贻误战机，最终反被消灭。
这个例子举得好，因为淮海战役的主战地徐州，即是当年项羽沾名钓誉的地方，那一仗，史称“彭城之战”。
安徽灵璧县虞姬文化园
公元前205年，项羽在齐国被田横绊住了腿，汉王趁彭城空虚，率五十六万大军乘虚而入，占了项羽的老巢。项羽听闻消息，留下大部队在齐地继续作战，自己带了三万骑兵，长途奔袭，绕到彭城城南，黎明时分发动攻击，盯着汉军的指挥部打，打得汉军指挥失灵，五十六万大军须臾溃败。
《史记》所载，战至午时，已斩杀汉军二十万，楚军完胜，可偏偏让高祖逃了出去，留下乌江饮恨的伏笔。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彭城之战这一年，项羽二十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龄。项羽二十四岁起兵*反造**，三年时间就灭了秦，乌江岸边霸王卸甲，时年不过三十岁。
皖北小城距离垓下不远，好友鸭哥很是崇拜项羽，他说：“看人家项羽三十岁就战死了，我都四十了还没打过群架呢，无颜见古人啊。”
鸭哥不是没打过群架，是没有打赢过。话说鸭哥当年因私情事，被约架于涡河岸头，对方说一对一单挑，鸭哥信之，单刀赴会。结果到了地点一瞧，对方十几个小青年，白蜡杆子链子锁齐刷刷地等着伺候呢。
鸭哥到了人群之中，双手抱拳，朗声喝道：“谁先上？”话音未落，十几位争先恐后都上了。
半个小时后，鸭哥鼻青脸肿地出现在街头，小卖部里开了一瓶冰啤酒，一口气灌下去小半瓶，趁着手湿，用右手把头发向左边分了分，慨然曰：“哥身陷重围，但无所畏惧。”
硬气！硬得像什么呢？硬得像鸭子的嘴巴，哪怕浑身都煮烂了可嘴还硬着，要不怎么叫鸭哥呢，名不虚传！
鸭哥这张硬嘴，像极了楚霸王。垓下之围，项王自知穷途末路在劫难逃，“则夜起，饮帐中”。喝到酣处动了情，乃悲歌慷慨，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乍一读，堪为盖世英雄侠骨柔肠；细琢磨，实乃死到临头不思悔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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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何曾祖刘季，大王失计恋江东。”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最后怨天怨地，就是不在自己身上找病根，普天下之，汝嘴最硬！
太史公言之：“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然而，太史公也未必对，在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眼中，什么千秋霸业江山永固，虚无缥缈。得失成败可能就没放在心上，且得照着自己的心意来，莫负青春莫负我，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恣意妄行否？然也！自古谁无死，蝇营狗苟，不如痛快！
小城向东三百里，即是当初垓下，今日灵璧县东南沱河北岸。
灵璧有石谓三奇：色奇、声奇、质奇。又谓五怪：瘦、透、漏、皱、丑。曾有一段时期，灵璧石奇货可居，那几年身边诸友，但凡有点闲散银两，都要买上两块摆一摆。
忽有一日，鸭哥也攒够了钱，邀约去灵璧买石，许诺办完正事去垓下转一圈。
鸭哥在小城，以酒瓶购销为业，常去两百公里外的山东郓城。郓城是玻璃酒瓶产区，境内瓶厂林立，只要看到有大烟囱的地方，几乎都是酒瓶厂。
去郓城看酒瓶很是吸引我，瓶厂都设有专门的展示厅，装修很漂亮，灯光也讲究。琳琅满目，几个瓶厂逛下来，等于看了一遍世上所有的玻璃酒瓶。因此鸭哥每约小庙同往时，小庙从不推辞。
玻璃酒瓶按材质分类，品质由高至低为晶质玻璃、高白料玻璃、普料玻璃、乳浊料玻璃，简称为晶白、高白、普白、乳白；若按工艺分类，分手工瓶和机制瓶。晶白料品质高于高白普白乳白，手工瓶品质高于机制瓶。酒徒常见的好酒，瓶子未必就一定优秀，例如飞天茅台，就是乳浊料玻璃瓶。
酒瓶的计价是按重量计算，不管什么造型和材质，都遵循以重量计价的原则。小庙所见最贵的一款酒瓶，是晶白料手工瓶，重达550克，每只价格为2.5元，就玻璃酒瓶来说，已经是天价了，舍得用这种瓶子的凤毛麟角。
如今机制瓶才是主流，做低档酒的，酒卖得便宜，自然要用机制瓶；中高档酒多是用喷涂瓶，无须关注玻璃材质，所以也多选机制瓶来喷涂，现在郓城手工瓶厂家已经不多了。
喷涂瓶，是用粉状涂料把玻璃瓶喷涂成其他颜色，全白色、全黑色，红色、绿色，哪怕五光十色都行。例如常见的仿瓷瓶，就是玻璃瓶喷涂而成。酒徒若见一个瓶子拿不准什么材质，就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玻璃瓶子都会有卡槽，很多还会有标明等级的符号，只要瓶底有这些的，就一定是玻璃瓶。也可逆向判断，瓶底干干净净啥也没有的，就不是玻璃瓶。
喷涂瓶在中高档白酒中应用广泛，美观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它还具有“遮丑”的功能。因为喷涂瓶不透明，瓶子里如有杂质消费者看不见。说难听点，就算里面塞上几个苍蝇，你酒喝得照样香。喷涂一个瓶子只需1.5元钱，既美观又遮丑，这钱花得值。
鸭哥深谙其中机巧，每逢商业洽谈，只需三言两句，就能明白对方欲言未言的深意。不过他既不生产也不使用，买来卖去的，赚的都是辛苦钱，整天忙碌不见清闲。
难得鸭哥犯一次文青病，又要灵璧石，又要观垓下，小庙欣然从行。驱车不过两小时，就到了灵璧市场上，鸭哥一副腰缠十万贯的派头，逐个指着石头问价格，一圈转下来，心里有了底，兴高采烈地买了最贵的那一块。
买完石头去垓下，凭吊别姬之地。路上鸭哥说一喜一悲之间，尚需些许过渡。于是找了一家土菜馆，鸭哥喝了个七分醉，霸王别姬的故事谈上几遍，情绪酝酿得足足的，悠哉游哉地到了霸离村。霸离是个小村落，村东即是虞姬墓冢，修葺得很规整，有门楼有院落，园内松柏葱茏，静穆凝重。鸭哥观之，大呼灵璧待虞姬不薄。他却未想，不拉个围墙搭个门，怎么好意思卖门票呢！
古代灵璧曾是北方通往东南的要道，旅人至此多有凭吊，园内碑石林立，留墨者众，其中一联写得好：“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耶安在，独留青冢伴黄昏。”
安徽灵璧县虞姬墓冢前的虞姬像
鸭哥读到这一联，情绪明显低落。转到虞姬塑像时，压着醉步踟蹰不前，侧脸看看我，明知故问：“垓下歌你还记得吗？”这不是在问我，这是想引我问他，小庙知趣，应答道：“我记不得了。”鸭哥神情庄重，《垓下歌》轻声咏之，很投入、很深沉。不过只读《垓下歌》不完全应景，当时霸王歌数阕，虞姬也有诗和之，据《楚汉春秋》所录，虞姬和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但我并没提醒鸭哥，因为我此时想起了另外一段话，那是紫霞仙子说给至尊宝的。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却猜不中这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