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三分钟小姐
1
早晨6点10分,天已经透亮,光照从窗户射进来,露丹轻手轻脚爬了起来,尽量不弄出声响地快速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完毕,便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压着门缝出了宿舍。
露丹原本住在嘹光省、溪源市、霞云县,由于学习成绩优秀,作为县状元考入了嘹光省省重点中学T中的尖子班,开始了住宿生活。
这是高三上学期开学的第二个星期。
露丹趁室友还在睡觉,来到操场上先念了一会儿英语,然后背了两段文言文,露丹的记忆力不好,背过的单词和诗句在脑袋里进进出出像是在捉迷藏,所以露丹总是格外努力,把别人睡觉的时间都用来复习。
早晨7点过半的时候,响了第一遍铃声,露丹合起了手中的《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赶向了教室。
早晨第一节是手工课,第二节是手工课,一上午全部是手工课。露丹对此非常不满。在分秒必争、学习任务繁重的高三,竟然把宝贵的时间安排给毫无用处的手工课,长此以往如何提高学习成绩?如何考入心仪大学?如何与别人竞争?
露丹已经多次向班主任抗议,但是班主任反映学校正在致力打造“手工特长生”,可以走“特长生”的升学渠道,针对同一大学的录取分数,特长生的分数要比普通考生低100到200分。
露丹的学习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十,特长是数学,目标是冲击清北,露丹对于“手工特长生”非常不屑,所以她总是不太合群的一个人默默在角落里做《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在枯燥的高三生活里,如果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那便是数学老师白老师和他的数学课。白老师带很斯文的细边眼镜,微卷而柔软的头发;老师并不姓白,但他总喜欢穿白色的风衣,因此得名,风衣剪裁合体,身材线条分明;但老师握着笔的手指修长,钢笔滑过白纸的时候有沙沙的声音。
每次见到白老师,就像有一阵清风拂过脸庞。
白老师是猎人,不用*击狙**,就已经捕获了露丹18岁的少女心。
露丹作为重点中学、尖子班的重点培养对象,每周都有一节白老师的单独辅导课。
白老师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推开门是敞亮的窗户,秋意正浓的时候窗外是火红的枫叶,办公桌摆在窗户的前面,办公桌的左边是一个木制的柜子,里面摆满了书籍、教材、档案盒、还有一些小塑胶模型。
开学的时候,白老师送给了露丹一本特别的日历,日历开始于开学的第一天,9月1号,结束于次年高考的那一天。
白老师还送了露丹一个很精致的笔记本,他说,“只有短短两个学期,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要毕业了。要好好记日记,提高写作水平,高考的时候可不要让语文拖了后腿。”
露丹乖乖地每过一天就撕下一页日历,折成小船,折成纸鹤,折成爱心,然后抱着一种甜甜的秘密睡去。
2
学校的伙食差,很差,早中晚三餐都能吃饱,可是仅此而已。为了节约学习时间,饭堂的大妈会很贴心地把饭菜盛好放在餐桌旁,待中午下课后露丹和同学们鱼贯进入,列队而坐。为了补充脑营养,每餐饭后还会发一粒维生素。
露丹不知道是食欲不好还是胃不好,她常常食物刚下肚不久,就一阵恶心,躲在厕所里吐好久。
高三的生活是紧张而欣喜的,露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和繁重的习题,可是一想到心里种着的那个美好未来又充满了动力。
想要去大城市,想要去好大学,想要找好工作,想要赚很多钱,想要把爸爸妈妈从小县城接过来。想要,如果白老师可以去大学教书,就完美了。
每周见白老师的日子,露丹都会专门梳洗打扮一番。其实穿着校服校裤,能做的也就是把头发洗干净,扎一个色彩鲜艳的头绳,让刘海不要贴在脑门上,然后对着镜子练习几个自然又美丽的微笑。
露丹喜欢和白老师讲话,喜欢他理论派的儒雅气质,喜欢他慢条斯理的语气,喜欢他问“露丹,你这周过得怎么样?”,喜欢把日记交给他看,喜欢他的每一句表扬和肯定。
冬天的时候,露丹伏在桌子上,认真地画着椭圆和双曲线的交点。暖气很足,甚至有一种热浪从厚厚的高领毛衣泛出来。露丹把画好的图交给白老师,指尖碰到指尖的时候是冰冰凉的,但却像燎原的烈火袭便全身。
白老师懂得很多,除了数学,还有物理、化学、哲学、佛学、心理学等等。如果所有的试题都答对,提前结束了当天的课程,富裕出来的时间会有一段愉快的聊天。
会聊露丹的小时候,聊露丹的现在,聊露丹想要的未来。
露丹的爸爸是出租车司机,每天在外面跑活,为了多挣两个钱,经常加班,露丹常常在客厅做作业做到很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其实是为了等爸爸回来,爸爸会用公主抱抱她回房间。
露丹的妈妈身体不好,开了一个小小门面的商店,卖一些饮料、矿泉水、烟酒和口香糖,有的时候还帮邻街的长寿屋折一些金元宝赚钱,一个一分钱,一百个才一块钱,通常一晚上也赚不了几块钱,可是妈妈还是眯着眼睛不停地叠。
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情是一家三口去动物园,爸爸妈妈自己带了白水,给露丹额外带了一瓶气泡苹果汁,酸酸甜甜的味道,气泡像在嘴里蹦跳的小*弹炸**,露丹总是小口小口抿,舍不得喝。
后来在熊山的时候,露丹总觉得黑熊在盯着她的气泡苹果汁,她试探着喂了它一口,黑熊砸吧砸吧嘴,然后后掌站立,前掌巴着墙,伸长脖子,张大嘴巴,露丹就喂了它一口,一口,又一口,直到自己就剩下了一个底,最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熊山,露丹总觉得黑熊好像也很不舍的样子。
那一天爸爸没有出去拉活,妈妈没有折金元宝,一家人一直在一起,爸爸很开心,妈妈很开心,露丹也很开心。
3
冬去春来,草地上的雪开始慢慢融化,露丹坐在台阶上双手合十哈着气。
明年的这个时候会在哪里呢?已经上大学了吧?
在哪个城市?在哪所大学呢?
高考考砸了怎么办?志愿没填好怎么办?滑档了怎么办?
每当想起未来,露丹的心都会怦怦、怦怦乱跳,那是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和畏惧。她不得不打开课本,一遍一遍念,朱自清,《春》。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
一遍一遍,却怎么也记不住,怎么也背不过,直到急出了眼泪,扔了课本,双手插到头发里,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
日历被撕去一天一天,随手翻去,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露丹换上了洗得泛白的校服,敲了敲老师的门。推门而进,印入眼帘的是窗外点点嫩绿的枝桠,还有白老师坐在桌前亲切而好看的脸庞。
心情,瞬间就明亮了起来。
“露丹,快高考了,你紧张吗?”
“嗯”,露丹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认真地回答,双手交叉,在膝盖上来回地摩挲,然后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答复,“有一些紧张呢。”
“调整好心态,我们这学期要开始模拟考了,十模过后,就要高考了。”
露丹干咽了口水,显得有些紧张。
“以你的成绩没有问题的!”白老师给了露丹一个肯定、鼓励而又温柔的眼神。
露丹轻轻扬了扬嘴角,然后重重点了点头,就像是她给白老师的承诺,她亲自交了一个期许到他的手上。
“你最近身体感觉还好吗?睡眠好吗?”白老师关切地问。
“有些失眠,有的时候还会耳鸣。”露丹的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回想自己的睡眠状态,“不过没有关系啦,不太严重的。”露丹咧开嘴笑了笑,在老师面前,她想留下一个阳光、开朗的印象,她才不会像小姑娘一样被高考吓倒。
可是事实情况是随着高考的临近,露丹常常失眠,整夜整夜失眠,露丹一个人窝在单人床上,听着室友起伏的鼾声,着急地掉泪。睡眠不好,会影响第二天的精神。精神不好,影响背诵,那些本来就绕口的课文、单词就更记不住了。怎么办,怎么办?
露丹闭着眼睛默默背着2的次方,2,4,8,16、32、64、128、256、512、1024;
背勾股数3,4,5;6,8,10;5,12,13;7,24,25;
背斐波拉契数列:1,1,2,3,5,8,13;
直到白老师穿着白色的风衣在梦中如约而至,抚平每一寸的皱眉,抚平每一个梦境。
4
露丹很聪明,高中的数学知识早已不在话下,甚至提前学习了一部分大学的导数和微积分。可是像露丹这样好学的学生并不多,大部分的学生颇有一番烂泥扶不上墙的味道。
露丹曾经给同桌讲一道非常简单的几何题,辅助线已经帮她画好,解答步骤也已经告诉她了,可是她却还是不会写。露丹耐着性子给她讲了三遍,可是她还是挠着头不明所以。
露丹索性和上了练习册望着窗外发呆。露丹看见白老师抱着教案从校外走进来,和每一个碰面的老师微笑地打招呼,和每一个教过的学生点头问好。
说实话,露丹明白,由于优质师资的流出,T中这两年升学率在明显下滑。好一些的老师被高薪挖走,仍在坚守的老师不多,白老师就是其中一个。
次日,露丹又来到熟悉的办公室,露丹说,“你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白老师抬起头,似乎有些疑惑地看着露丹,“我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好的生源都被挖走了,剩下的学生资质平常,甚至顽劣不堪。您在这里赚不到钱,打不出名声,难道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白老师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扶了扶镜架,慢慢开口,“我的责任是教导你们,而不是博名气和赚钱;与你们在一起,我从来都不会觉得时间是被浪费的。”
老师顿了顿继续说,“你用了6年时间念小学,6年时间念中学,4年时间念大学,用30到40年的时间工作,这是每个人的基本设定。”
“又或者,你用了18年的时间来成长,用5年的时间来恋爱,用3年的时间来结婚,用此后漫长一生的时间来为人父母。”
“生命按照匀速在预定的轨道稳步前进,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当你认真活在当下,并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你会觉得时间被浪费吗?”
“不,我从来不会。因为我们无法停留在一个阶段,认真而审慎地去思考和体味当下,我只会觉得我一直在被时间追着跑。”说到这里,白老师笑了笑,“那么你呢?你有在不停成长,被时间追着跑,跨越一个又一个阶段吗?”
露丹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白老师还有他暖人的微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问题显得太过于肤浅。
“露丹,两个学期的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你准备好了吗?”
露丹显得有些慌张,时间似乎过得快了一些,高考还没准备好,更何况,也没准备好和你分开啊!
老师说,“十模过后,会召开一个家长会,作为考前动员。”
5
露丹被找到的时候,她惊慌失措,左顾右盼,眼神流离而空洞,她匍伏在校门旁的高墙,正在试图把室友的校裤扎成一条长长的绳子,然后翻墙出去。
露丹显得防备而激动,她挥舞着拳头不让别人靠近,但是很快,她被两个结实的校工制伏。
白老师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露丹被两个校工架在中间,她在拼命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