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到来之前，父亲都会早早筹备这一年最重要的一餐——年夜饭。每每看到父亲用笔在皱皱巴巴的纸上写出来的菜单——往往都是划来划去改了又改的——我们就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渐浓的年味儿了。
那时街上早已是冰冷萧瑟，而厨房里的烟火气，伴着年的脚步日日氤氲环绕，小孩子用手摸一摸玻璃，便能在窗上就着水汽，涂抹出一个又一个调皮的简笔画。
而父亲那张纸上的菜名无论怎么划了又写，总有一道菜是永远不会变得——葱烧海参。
01
虽然父母不是生长在沿海地区，但由于姥姥家是从海边迁移到内陆，所以我家多少也沾染了些海边人家对于食物的好恶——各种鱼、虾、蟹是餐桌常客自不必多说，每家都会在这万千海底好物中，搜罗出自家独特的偏爱。
而海参，就是多年来，我家对于沿海饮食文化的迷恋与尊重。
海参属于无脊椎动物、棘皮动物门、海参纲，我国主要产区在黄渤海域，种类以刺参为主。海参高蛋白，低脂肪，低糖且富含各种人体必需的氨基酸、维生素、必需脂肪酸以及常量和微量元素，在各类山珍海味中位尊“八珍”。
我家最日常的吃法，便是在小米粥中加入海参，再切入少许姜丝，任凭粥锅咕咚咕咚地在火上滚着，粘糯的小米将鲜香的海参包裹，口味虽清淡，口感却不寡淡，算是日常滋补养生与美食文化相结合的佳品了。
而每逢重要的日子，需要一盘能镇场子的主菜时，葱烧海参毫无疑问是饭桌上的主角。
02
大年夜如期而至，油焖虾、红烧肉、清蒸鱼，这些在平日里数的上的“大菜”一盘盘地被端上桌，而它们仿佛都在为压轴的葱烧海参，奏着那热烈又雀跃的序曲。
这些在春节前早早泡发好的海参被切成斜段，在鸡汤、葱油、酱油等佐料的煨制下，辅以煎炸过的葱段，出锅前再浇上一碗浓浓的芡汁儿，原本毫无滋味的海参便浸入了扑鼻的鲜香。这醇厚又浓郁的一盘，真真有种幸福满溢的滋味呀。
年夜饭正式开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这诱人的海中*物尤**。外表看似多刺，入口却是软糯与Q弹交杂，让我不忍一口咽下，而是慢慢体会它从口腔滑下喉咙的曼妙滋味，这滋味混杂了葱香、酱香和鲜香，吃到最后，连盘中为佐的大葱，都成了不忍舍弃的美味。
饭桌前一家人围坐，人挨着人总显得些许拥挤，但年味儿正是来自于这拥挤，以及一盘盘其貌不扬的饭菜上。这是一年中最美味的团聚，也是一顿百感交集的晚餐。
席间，有人对过去一年做着总结，有人闲话唠起家长里短，有人对晚辈寄予美好的希冀……还有人发现其实这些话并不是句句在理，但没有人像平常一样计较原则与对错，在美酒佳肴的映衬下，只要尽情、尽兴，一个热气腾腾的“家”的样子，便是如此。
03
海参，作为地球上最古老的物种之一，已经生活了6亿年了。相比这个种族的生命长度，它的人文历史的时长虽然不值一提，但却扩大了其存在的宽度。
早在三国时期，便有《临海水土异物志》中关于海参的描述： “土肉正黑，如小儿臂大，长五寸，中有腹，无口目，有三十足，炙食。” 这里的“土肉”即是海参，当时的中国烹饪，多以炙烤为主，海参被烤过之后硬的像块橡皮，难以下咽。
而中国人对海参的食用价值的认知或是从明朝才开始的。作为中华中医学文化宝库中两颗璀璨明珠之一的《食物本草》有记载：“海参……味甘咸平，无毒，主补元气。滋益五脏六腑，去三焦火热。”
清代医学家赵学敏编著的《本草纲目拾遗》中对渤海湾刺参有这样的描述：“……性温补，足抵人参，故名海参。味咸，补肾经，益精髓，消痰涎，摄小便，壮阳疗痿，杀疮虫。”因此，渤海湾刺参是古代山东、辽东半岛地方大员向皇帝、皇妃和有势力的大臣进贡或送礼的首选。
而除了入药养生，海参入菜的食用方法，也是从清朝开始盛行起来的。
相传当年乾隆南巡到了南京，两广总督安排了丰盛的宴席。而乾隆对宫中常见的美食熊掌等眉头不展。老厨师见状，临时做了一碗大杂烩，有海参、虾仁、火腿、玉兰、笋丁，用鸡汤配制。乾隆从这盆没有名分的汤中，居然品出满汉交融的喜悦，连连称奇，当时御赐这盆汤为“全家福”，而如今这道以海参为主菜的全家福依然是很多地方婚宴和家庭聚会必备的菜肴。
有“乾隆才子”之称的袁枚，在他的饮食名著《随园食单》中细腻地描摹了乾隆年间江浙地区的饮食状况与烹饪技术，其中就包括了海参的三种烹饪方式，分别是凉拌海参丝、海参羹以及煨海参。
04
当代人对海参的了解，多是源于鲁菜中的名菜“葱烧海参”。作为北方人，我家对八大菜系中鲁菜的接受程度更高，早些年一家老小多聚于丰泽园饭庄，无论每餐的丰俭喜好如何，必不可少的就是那道“葱烧海参”。一盘价格不菲的海参在饭桌上转上一圈，每人分不到寥寥几块，但就是那一口的鲜香嫩滑，无论口味挑剔的老人，还是偏爱尝新的少年，都能入口难忘，回味无穷。
后来，随着家中老人逐个仙逝，大家庭里的人味儿也越来越淡，聚会从越来越少变成几乎没有，而聚会上那些招牌菜式，开始逐渐走入寻常日子间各自小家的餐桌上，海参也从餐宴上的高档菜变成了日常滋补的家常菜。
直到现在，每每吃到海参，我都还能怀念起那些年与姥姥姥爷聚于丰泽园的热闹场景，怀念起曾经大家庭里浓浓的人情味儿。如今虽然人情冷暖不免让人唏嘘，但这些年逐渐经营起的小家里人头攒动又热气腾腾的景象，也是足以抚慰内心，真实而又温暖。
在中国人的伦理中，一餐一饭，便是对生活最好的诠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盛满了对中国式人生的美好期望。我们在那小小的一方屋檐下生火、做饭，用食物凝聚家人，慰藉生活，家人的成长、相聚与别离，也多少能体现在一日三餐中。
所以被我们深深迷恋的这道葱烧海参，究竟是源自于口鼻的食物的魅力，还是侵入内心的生活的滋味，又有谁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