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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本文首发《天涯》2011年第1期。

一个人的重庆志
李海洲
记忆中的山水光阴

那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沙坪坝的风中,或者在重庆低矮的灌木丛和高远的阳光下,一个顽皮的小孩腰插弹弓,乐颠颠地在布满青石板和红砖房的巷道幸福地冲来撞去。那时候的天蓝得像绸缎,云像空中的金鱼,在不高的建筑上游来游去,我趴在鸟语杂乱而树木青葱的歌乐山上,想把那些云朵直接采来放到装标本的盒子里。
公路并不宽阔,布满了碎石子,两边是木头或青砖砌起来的房屋。沿街过去,是穿白背心、灰短裤的老者,一把蒲扇一局棋,计划经济就慢慢地丢了一个炮,或者被将上一军。而街道清静永不塞车,空气中行走着瓜果香,那个年代特有的山城牌或解放牌汽车会按着巨大的喇叭声风一般卷过来。司机们绝不减速,按喇叭是因为幸福和自得,是因为大卡车代表着一个时代白领甚至金领的标准。那时候的警察把任何车辆都当作出租车,我的警察父亲从梧桐叶飘零的酒馆里微熏着出来,将洁白的制服迎风一抖,纯银战袍般披挂上身,就会有一辆卡车在他身边戛然而止。
太阳很大,蝉的叫声藕断丝连,但没有人感到天气有多么热。五分钱的冰糕可以让人凉爽如霜,汽水则是恋人间的提温器,捧一瓶白色或桔色的汽水同恋人抬眼相望,可以望见美丽的爱情、未来和鳞次古典的吊脚楼。吊脚楼背靠高山、面向江水,适宜成为那个年代山水城市最浪漫的新房,可以在夕阳下古老的木格窗边远眺大江迤逦远走的欢乐,也可以在雾霭轻扬的光线下执手相看,仿佛冒辟疆和董小宛的仙侣生活重返人间。山体凹凸中带着光滑,吊脚楼就是挂在其上的鸟巢,巢里的木地板擦拭得纤尘不染,白日赤脚来去轻如莲花落,夜来就是龙凤床,仙侣们播种其上,而身下涌来的是初起的涛声和流淌的江水。
一切都在被计划,包括精神、油盐、一匹叫作的确良的布料,以及一种叫作大波浪的发型。朴素而贫穷的是很多年后用来怀旧的老巷子,还有炒米糖开水、撒着葱香的蹄花汤……那些老巷子都有特立独行的姓名:金子街、二府衙、望龙门、上清寺……据说每一个地名下都有一张藏宝图,但民风淳朴,谁也没有动心思去寻找。这些生活符号连同四通八达的老街、低矮的平房以及老牛油的火锅芳香一起——波澜着人民的思想和胃。
而吃火锅是八十年代的大事。一只火锅被呈十字架的铁片分为四格,先来的人家只能根据人数多少拥有一格或两格;另外几格则属于另一拔不相关的陌生人。大家围吃一锅互不认识而又相安无事。有火锅当然得佐啤酒,那时候要买啤酒需同时搭上一份菜,且一般情况不单卖,全用一有阀门的大塑料桶用卡车拉来,置于街头巷尾沽卖,且销路好到买啤酒得排队,多是抱了洗脸盆、温水瓶、大茶缸、水壶去等候,若是去得晚了,沿街的商店就会齐排排挂出“啤酒已售完”的字样。你顿足捶首没用,啤酒欢迎你,下次请早。
黄昏的时候,所有的街边或楼顶上遍洒清水,一字排开小楠竹做的凉板或凉棍——那凉棍晃晃悠悠如舟行水上。从老太爷到碎花裙斑斓的大姑娘,各自头枕星星、涛声、共产主义沉入睡梦。不会有风化案和偷花贼,有的只是嘉陵江上升起的风,温柔而冰凉,它要把这城市的黎明轻轻吹醒。满城的黄桷榕也在疯长,偶尔掉下来几匹肥硕的叶子,盖在人们大梦将醒的睫毛上。
磁器口的逝水流年

天空被压得低矮,但阳光会抽空沿着明清时代的屋檐懒懒地挂下来,挂在临水的青瓦和渔歌上,也挂在寺庙斑斓的袈裟和如豆的香火里。七弯八拐的是铅灰色的街道,清寂的时候飘满细碎而密集的木鱼声,很多斜插着画板的青年目光迷离地走过,慢慢地就走成了素描、油画,或者某个油纸伞女孩的心事。
磁器口是用来怀旧的,建筑和时光都老得云淡风轻,那些散落的街巷和院落,在人民如水的记忆里藤蔓般蜿蜒而枯败。有人取出深陷墙内的一块青砖,企图翻检这座城市的族谱和往事,而往事和城市一样繁芜。更近的日子里,磁器口如同一出华丽舞剧谢幕后的孤单注释,它一咏三叹却又平铺直叙,如同沿街两边琳琅的雕花铺面,暮色中总会有一盏盏缥缈的灯笼漫不经心地亮起来。是时水声迤逦,绕街过巷漫到已经被凉风翻过的人民心里……那是到了古镇石板路的尽头,历史潮湿,肉体和时间都在酥软,只有嘉陵江水在这里优雅而蜿蜒地翻身。
老人们说,磁器口从水路来。这里曾经是繁花织就的大码头,那些遥远的布匹、绸缎、煤油都涉水飘来,像大小不一的星星装入货船远游到古镇的河岸,然后小跑着进入挂满燕巢的山水人家。偶尔会有江上的号子响起,那是船工在喊着生活和爱情,沙哑的声音慢慢喊出一个包括油壶、电石灯、汽灯在内的万盏繁星的夜晚……那是古镇的往事,当堂前燕依然剪在上空,码头上除了云朵和清寂,就只剩下早晨和黄昏湿漉漉的水雾,它不经意地漫向错落有序的街巷,柔光中,你会怀疑街铺里那些缥缈的灯笼也许会一直飘向唐朝。
但唐朝远得像一个传说,过年时一直被人们贴在大门上的尉迟恭已经走了,留下来一座宝轮寺,它的大雄宝殿不用铁钉,构建材料用得最多的是慧心、技巧和纯木的芬芳;明末清初的张献忠也来过,他送来了屠刀、大火和墙垣残断的悲凉,那把大火持续了很久,一直要到“*革文**”结束后才随着武斗的硝烟慢慢熄灭……最近的是华子良,这个在小说中喜欢长跑运动的革命者,热爱磁器口繁华街市上沽酒切肉的世俗生活,他在某个灰暗屋檐下接头时脸孔有些焦虑,他在计算着如何让重庆尽快换换人间的方法……其实更多的古人都已回到书里,只有谢罪的汪精卫夫妇还长跪在磁器口,他们的罪过已经不是跪一跪就能得到宽恕那么简单。所以在重庆蔚蓝的天空下他们必须继续跪下去,直到海枯石烂。
磁器口有些老了,一同老去的除了清亮的历史,还有光线半明半暗的茶舍、云淡风轻的茶客。在另外的时代,码头上的水手、袍哥大爷都混杂在大小不一但茉莉清香的茶馆,混杂在川剧的锣鼓声和年代的十字路口。那时的茶馆古朴别致,桌椅是红木雕花的、人是龙蛇混杂的、茶是清花盖碗的……当小镇的阳光刚刚爬上楼头,川剧打围鼓、清音、扬琴以及各种杂耍便开始在茶馆大珠小珠落玉盘,席间,地下工作者长袖里的*器武**悄然出鞘,某个汉奸于喧嚣中便悄然倒下,是时门帘轻挑扬琴声依旧,而那红色刺客却早已去得远了……历史终于回到平静的时间段,但历史也在催促生命的离开。现在磁器口,仍然有许多老人们赶早起来喝茶,喝着喝着,天就暗了下来;喝着喝着,人就少了一个。仿佛你每天要经过的那些旧城和老街,走着走着,你就会发现那些旧时建筑越来越少。
天空低矮而蔚蓝,水色很好,偶尔捕获的是鱼肥柳绿的心情。磁器口其实是一个适合隐者归去的地方。它原本就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作龙隐镇,明朝的一个皇帝兵败后就削发匿迹在这里陪伴古佛。皇帝落草不如鸡,他的心里装着已经属于别人的河山,但隐居在这里的人要比皇帝快活,因为他们已去了浮华,只保持着水纹的心境。
面对面的想念

没有谁能走出一碗小面的照耀,舟行水上,而面条在铺满红油和豌豆尖的青花碗里过江。重庆的街道九曲回环,小巷幽深,一个弯过去,再来一个弯,总有一家挑着帘子的面店在隔街等你。书剑风流的才子、华袍披肩的美人,或者刚刚卖掉蔬菜的农妇,大家围坐一方木质清晰的条桌,像水泊上围着一个大碗分金的梁山。席间门帘轻扬,有人踏着薄霜披星戴月而来,人未到话音已掷地有声:臊子面二两,汤要宽,味要大,多下两匹嫩菠菜。
小面在重庆人的记忆里一直唇齿留香。那种香气独特、温暖、刻骨铭心。远足归来的人群来不及卸下疲倦,狂风般卷进的第一个地方只能是面馆:红绿相间的佐料撒下,半瓢骨头汤,一枚像江上抖开金丝被面的煎蛋……在夜色下或者晨昏里,人的心态和味觉一瞬间就踏实和复活起来。那是生活最本初的味道,也是俗人理解不了的雅致幸福。而山城潮湿多雾,山泉清澈如透,一把海椒一碗面,成了很多年前就开始的生活方式。一个重庆人的一生,一般都在上万碗面左右,那面条滋味绵长,吃着吃着,儿童便山峦般高昂着头骨,女孩则出落得貌美如花,她们的身子和爱情,就像面条那样柔软和滋味绵长。
热爱那些在滚烫开水中潜泳的小面,热爱那些椒红碗白、葱绿筷黄的场景,是这个城市繁华中精美的细节。这里家家户户的媳妇大多心灵手巧,几十味小面调料在她手里如摘星捉月般手到擒来,姜末蒜水、细盐精油,白的是豆芽绿的是火葱,而那牛骨头汤早已炖得雪白如霜……在那刀功密集的菜板上,小面其实是女人持家和打开男人好胃口的另一只嘴唇。
重庆的面馆像上帝随手丢落的石子,布满所有寻常小巷,大小垭口。那熟悉的水面、宽面、干面,散发出来的是瞎子也能分辨清楚的气息。而小面又像一个大众情人,任何荤汤素菜都可一碗共寝同床共枕:牛肉、肥肠、排骨、肉末、烂豌豆……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同它和平共处、相安成味。长长的漏斗在滚烫的锅里提出二两小面,半瓢牛肉或煮得烂熟的豌豆结实地浇上,一切都充满了自然之道,仿佛风轻云淡里,生活的幸福已经简单到只剩下一碗回味悠长的小面。
山水城市的人聪慧而个性,重庆庞大如鲫鱼过江的众多面馆也花枝各异充满缤纷的颜色。一家叫“开半天”的面馆生意是只做半天的,主人将猪耳朵卤得精熟切得薄如蝉翼,一碗面配上一小份猪耳朵,可来二两白干,中午的日子便被佐得绵长舒适;而“眼镜面”则是解放碑附近名头最响亮的铺子,面条是定做的,宽窄和寻常小面不同,咬上去要有力量或者说要扎实很多,翘头是花糕似的好牛肉,切得半只手掌那么大,先于昨日借红椒卤水炖得烂熟。一碗面浇上三、四块牛肉,想多要点牛肉汤都没有。虽然名字叫“眼镜面”,但老板的脾气却并不是架了一副眼镜那么斯文。诗人何房子有次以商量的口吻置疑:是不是太咸了点?老板很随便地说:咸了就不要来吃了……何诗人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态度,几乎晕厥过去,但第二日中午他又早早地出现在这家面馆等候。
也许没有哪座城市的人像重庆这样具有小面情结。一碗面在手,或者再添上半杯二锅头,就管不了那白云苍狗是否在天边晃悠悠了。这其实是一种最简单的生活态度。而那些花样百出的小面,看似粗糙而实则精致细腻,其实刚好暗合了重庆人一直不被外界剖析的性格。所以,尽管每天都在面对面,但他们仍然都在相互想念。
路孔的南宋背影

檐下的灯笼被经年的风雨褪成了淡香淡雅的白色,那抹早年的红却还有些柔若无痕。在路孔,你可以听见心跳和雨水滑落在石头上的声音。那些石头是南宋年间的市民和卖花女踩过的,你现在踩上去,也许还可以听见南宋的历史在你脚下发出低低的轻吟。四周安静得空旷,偶尔有鸡鸣和蟋蟀声传来,不远的石桥上,戴着斗笠的赶马人和他驮着柴米的马已经慢慢走出了南宋,走进了桥对岸朦胧的晨雾里,而炊烟隔河升起,人间的生活已经在回味悠长地开始。
路孔可能是重庆最典雅和最寂寥的古镇。这是一个可以让时代和人类慢下来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淡然而清凉,仿佛重庆闲置在时间深处的一个懒腰。安详静谧的青砖黑瓦下,街道两边洞开着古老的木质门扉,没有迷乱的工艺品和一切市侩的叫卖气息,有的只是曲折而绵长的时光,以及时光门槛边卷着旱烟目光清凉的老人。那些慵懒的猫或者睡眼惺忪的大黄狗就直接卧在街道中间,它们的好梦从不会因为身边的脚步而被惊醒。当冬天的第一场薄霜贴上窗玻璃,街边总会有捧着腊梅的少女碎步走过,花瓣清幽一路,古镇就有了沉香的醉意。
在路孔,南宋离我们是如此的触手可及。古镇就是那个年代留下来的有四个城门的寨堡式建筑,在南宋,这里因为是漕运要塞而繁华妩媚,微熏的落第秀才、腰缠万贯的商贾,或者马蹄声碎的侠客都在这里弹着衣冠上的灰尘,打尖落座。那时候的路孔河边,刚好是琵琶古弦的烟花柳巷,红袖轻扬的早晨,有多少别离在这里欲说还休。那红尘中的几枚胭脂扣,扣死了多少飘零的人生。而现在,画舫船屋不在,只留下几排坚硬的石梯。河水依旧不急不缓地哼着小调,那南宋,只不过是这河流中远逝的浪花群里比较忧伤的一朵。
让人惊讶的其实是古镇边有六个石孔和河水相连,把白鹅从第一个孔里放进去,它会从另外的石孔里钻出来曲项向天歌。所以这里原本就叫六孔,由于川话在音调上的问题,后来就被口顺为路孔。其实前者很没意思,老让人想到六个鼻孔,而后者却充满了误导,我老是以为这个名字是要纪念孔子和他的学生子路。现在想来,所谓六孔,应该是某个和尚留下的偈语,那不过是说人生的六种欲望,最终都会和七情一起消失在水里,而水很清,无鱼也无欲,就像这里的生活。
生活当然也需要医治。路孔邻街的药店里气定神闲的妙手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在他的背后,是一排排古色古香的药屉。老者脸色红润地望闻问切,不像在看病,到像是一位首辅在医治天下。开药方的时候居然是提的毛笔,很漂亮的一手小楷。四周全是草药微微散发出来的山野气息,车前子、艾叶、安息香、苦蒿……仿佛四季的消息都聚集在这里。沿街直下,一位老裁缝架着黑边眼睛悠悠地踩着老式缝纫机,模样专注而悠闲,身后的墙上,毛*东泽**在一张有些发黄的纸上已经微笑了多年。
路孔是如此的让人平静,时间从容而朴素,河流悄然绕城走过,几只白鹤在水边梳理着羽毛,像百姓那样恬淡地安居乐业。晨烟的深处,有时候会看见一些蓝衫短褂的武者在树荫下修炼拳术,那是一门和这个古镇很匹配的功夫:缠丝拳。拳如春天的蚕在吐丝,或者说是让对手和生活都慢慢陷进缠丝网中,这已经成了当地的风俗和群众活动……因为这古镇别样的好水色,因为那淡然、那武者,路孔完全就是南宋背影里一个虚怀若谷的隐者,在重庆西部地势平缓的土地上,散发着古典而忧伤的味道。而雨水轻轻打下来,草药贴上唇彩,拳和道德都在吐丝,至于生活,就开始慢慢地余香四溢,路不拾遗。
啤酒江湖的醉意
啤酒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来临,它要沉到人民的生活和心底,直接沉入所有人美好的睡梦,更多的时候,它要成就一个诗意而豪放的江湖。在山水斑斓的重庆,任意一条大街或者任何纵马交错的阡陌巷口,啤酒都在盛开着一簇簇晕黄而动人的泡沫花。尤其是两条水雾弥漫的滨江路上,微暗的灯火里总有几丝柔若无痕的醉意。剑胆琴心的侠客,风华绝色的红袖,都在薄霜绕梁的醉意里举碗相向,一瓶啤酒冲进柔肠,冲走的是疲倦的生活、块垒和一吐为快的不平事。
在重庆,啤酒具有平民代言人的草根身份,从没落贵族的红花到宝马香车的豪士,啤酒把所有人送回平等自由的原初状态。在灯光昏暗的路边火锅馆,或者在水晶璀璨的星级酒店,啤酒是三教九流和任何大雅之堂必须笑纳的常客。而盛况一般出现在夏日繁华街道的灯火阑珊处,比如解放碑的各条街道、或者南滨路上的沿江排档,赤膊的汉子、暗香轻溢的美女……啤酒面前,帝王和百姓都是客官,大家要在生活的海洋和平相处共同举杯。而满街最动听的声音是瓶盖被启开的脆响,小店的伙计是用弹钢琴的方式在撬开啤酒盖,很有节奏感和连续性的叮当声里,一排整齐的酒瓶有序地开出了美丽的泡沫花。
这里的人民对啤酒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感情。计划经济时代,各个国营店挂牌销售的多是散装啤酒,提一暖瓶去街边排队沽回,睡到夜半起身时顺手摸出暖瓶,就着一窗星斗和凉风悠然服下几口,后半夜才会睡得越发蹋实。所以有时候它是一种冰片般清热解暑的饮料,甚至未到弱冠的孩子们也能小饮,放学回家后拉开冰箱就是一口高山流水,稚嫩的嗓音里惬意地叹出两个字来:解渴。而我少时做过赤脚医生的父亲总结性地说:啤水,中药,午饭晚餐前不能低于两瓶。其实,他最热爱的事情莫过于就着两刀上好的牛肉或者半只猪耳,用啤水把自己直接冲入梦乡。
人们对于啤酒的喝法很有些讲究,或者是用褐色的海碗,或者是直接抱瓶而下。用海碗喝时多为一群兄弟聚于月白风清里,将盛满黄汤的大土碗分发到各自唇边,这其实喝的已经不是啤酒,那是一种义薄云天的江湖豪情。而抱瓶而下的喝法一般是在静默的江岸,饮者无语但各怀心事——其实心事早已随着啤酒和江水流得遥远。一碗酒在手,季节、地点和春花秋月都已被遗忘,所以无论酷暑冬雪,人们都要给生活佐上两瓶啤酒和几份醉意。最有意思的是在腊月的小碳炉下:有的饮者用冰糖、姜片、红枣将啤酒温热,借一硕大的脸盆就着冰雪梅花送进柔肠;另有饮者却是要在零下N度的状况下继续只喝霜冻啤酒——他可能是要把一捧冬天放到胃里珍藏到来年的春暖花开。
而经久不衰的场景,一般多是出现在路边摊上任意一家小火锅馆内。老桌矮椅沿街曲折排开,饮者们亮出膀子,可高声语,也可惊动天上人,这样的谈话方式自在不拘束。收费也便宜,菜钱一般只是酒钱的五分之一或者更少。而形式上的啤酒江湖表现在猜拳上,重庆人形象地称为“打南北”,一泼好汉将人马分为两派,是凤凰还是草鸡只能用猜拳来决定,且猜拳从来如同下棋,从未有人认输或对谁服气过。夜色喝得越来越浓,圈子就随着醉后电话的邀请越来越大,中途不断有出租车运来各路豪杰加入战团,后来者先干三碗再入座,入座需和每人过招猜上一拳,重庆人谓之“走一圈”。整个场面激昂火爆,仿佛梁山上那百来条大虫被集体移到这里。
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长江的涛声可以荡走风流人物,却荡不走年复一年盛开的啤酒花。啤酒有时候也是一个寂寥的江湖,当旧友不在,月影西移,三五瓶啤酒下肚,重庆人就有了江湖风雨十年灯的感觉,而华发渐老,心事凋零,对瓶空叹时却只见:人不如故,唯有啤酒浓如初。
朝天皇台上的缠绵事

朝天门是重庆开始的地方,那是一个比风还开阔的繁华码头。江水浩荡,风把云朵和船只吹来,也把往事和历史吹走。人则如同雨点,孤单地沾在尘埃上,也沾在一个巨大广场的空旷或者玄想里。有人拉着风筝横冲直撞,那风筝歪歪斜斜,很容易就跌倒在蓝天下,然后慢慢坠入两江缠绵相拥的波涛里……而夕阳依旧,它要红在青山之外。
很多年前,这里其实叫作朝天皇台,偏安的帝王们在此地会被想念,人们以清水洗尘,或者以上好的美酒祭天,去迎接涉江而来的钦差和一道金黄的圣旨。那时候,一座险峻的古渝雄关风雨如晦,那是将军不卸甲的岁月,它属于废墟上发黄的历史……但是现在,这里被叫做零公里,它是城市干线公路的起点,也是重庆开始的地方。所有贴着水面轻扬的梦和翅膀,都在这里悄然启动、计时。仔细听,你也许会感到心脏和秒针低鸣的声音。曾经是面朝帝都的方向,其实也是一种新生命开始的起点,蹒跚学步的孩子来到这里,他们从零开始,让自己的生命带着这座城市的血脉跌撞向远方。
远方其实是一条浪花淘不尽的大江。船泊码头,水鸟斜飞,浪的高低就像生活,在起伏中交错着大同小异的悲喜。朝天皇台边和风喜雨,筑水而居的人家大多胸襟开阔,当他们碎步走完长长短短的条石阶梯之后,生活的悲喜很快就随着江上的号子飘到了云端之外。只有水波一层层漫卷过来,不疾不缓,从铅灰色的天际漫到朝天门脚下,一直要漫进人们和季节的心上。那水波是这座城市最美丽和恒久的皱纹,你可以夜枕涛声,让几声汽笛缠绵入梦,也可以借夕阳西下,白衣如雪沐足江岸,那时候,暮色四合,而水波清凉地打过来,你其实是沐足在城市古老而温柔的时光里。
这样的时光更多的属于一个叫作“屿咖啡”的清吧。朝天门像一艘华丽军舰上向前凸出的巨大甲板,左右两侧的大江,便在甲板前水乳交欢,合二为一。而“屿咖啡”,就是甲板上最精妙的观察哨:青色的天际、壮阔的江面,两江汇融编织的绝色山水……成了那家咖啡店最沉醉的一箱拿铁,或者不需方糖的蓝山。总有些青黛男女红粉墨客厮混在这里,白日一壶清茶,夜来半打冷酒,时光就在这里变得柔软,日子也过得像天上人间。风生或水起已不重要,一切都那么儒雅倜傥,仿佛鹰群收拢的雄心。不需要任何佐酒的菜肴,几杯浊酒下肚,江水和尘世繁芜的心事早已流远……
你也许只能感觉到我多年前胡乱吟下的句子:把盏两江缠绵事,指点皇台亭榭里。是的,这其实是一个适合指点和激扬的别样江山。朝天扬帆,皇台上远空如洗,大江在眼底不羁地东去,人的心事很快就风轻云淡起来。如果说重庆是一片华发飘零的古战场,那么,朝天门则像一匹突如其来的野马,长江和嘉陵江就是它飞扬而过的鬃毛。所有的人都可以在其中随风远逝;所有的人也可以在这里成为风,成为连风也吹不走的想象。
当夜晚如期降临,两岸鳞次栉比的灯火拉开一江如梦的画廊,星星过路,月光微临,那灯火和人间气息像一场浩淼的接力,在夜色中有序地连到天上……而此时的朝天皇台上,人已经有了想飞的欲望,伸出手,你想采摘下几枚星辰,轻轻安放到身边那人的发间或者心上。
李海洲,作家,现居重庆。主要著作有诗集《竖琴上的舞蹈》、长篇小说《一脸坏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