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

陈艳萍

早上，起很大的东南风。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东南风。反正儿时的夏天，来一阵风，爷爷就说是东南风。东南风，是热的。但到底也是风，可以解凉。在清晨时，在阴凉处。

人，再大的烦恼，都可以在花下读书，地上仰望，荷花池边行走，听风的声音。

此刻，我就坐在风里。那声音好听，呼呼的，飒飒的。摇动树枝，把影子印在我面前被日光照着的小桌子上。

小桌子上有书，被敷上一层日光，树影打在上面，如一幅画。

我坐的地方，长着一丛薄荷。

小时候，小街上有供销社。供销社是一栋长方形建筑，一头是布柜，一头是副食柜，中间是百货柜。

副食柜台这边，格外潮湿些，弥漫油盐酱醋的味道。水泥台子上，摆着好些个大玻璃瓶。其中有个瓶子，装着薄荷糖。是一板一板的长方形，每一板，有很多块。一分钱，掰一块。

婆婆有高血压和冠心病，头晕心慌的时候，她就拿出几分钱，让我去买几块薄荷糖。这糖，放在手掌心，遇热气易融化，赶紧往家跑。

刚刚放进嘴里的薄荷糖，辣椒一般的一股气往人的头部冲，致人流泪也或打个喷嚏。慢慢的，那股气化作清凉，甜丝丝的。口腔凉爽了，人也就凉爽了。

薄荷糖的穿透力，可以舒缓婆婆的头部。带着自然清香的甜，让人有幸福感，婆婆的心慌就会好些。有时候，不买薄荷糖，婆婆就拿出清凉油，在太阳穴处涂抹。清凉油的主要成分，就是薄荷。

儿时，吃着薄荷糖，但却并不知道薄荷是一种植物。近些年，才认识。

记忆里的薄荷糖一直存在，也让我对薄荷始终有份好感。薄荷的品种很多，我种养的是最简单的一种。

小小的一株，长很大一蓬。叶片的绿，有些深。光泽度，不如其它叶片。但薄荷叶好看，自带褶皱，有菠萝外皮的斑斓之美。

薄荷的香味，是若有若无的。用手抹抹，或者拍拍，捻一捻，香就浓了。那花香，若要形容，最大的特质就是干净。想起古井，想起幽兰，想起深林，想起天青色。安静，清凉，让人神清气爽。

知道它可以泡茶，我却从来没有泡过。知道有些菜，放一点薄荷叶，增加香味，我也没有摘过。它这样长在我身边，闻着、看着，时有往事浮上心头，就是好。听说，它的香可驱蚊，或许是种得太少吧，没感觉明显效果。

薄荷，唇形科薄荷属，也开花，只是不像样。青色穗状，如毛毛虫。白色花，极碎，细看才能看清，花心部分生出多条纤细长柱。也香，和薄荷叶片的香味一样。

我有头痛病，时有发作，就学着婆婆那样，不是吃薄荷糖，而是嗅吸薄荷香，让它穿透疼痛处的那片混沌，我就好多了。也或者，涂抹清凉油。

朋友小草姐和先生是房车一族。前年，他们和一帮朋友，开车去巴基斯坦旅游。那里的人，喜欢中国的清凉油。他们就带很多，办什么事情的时候，抓一把，送给当地人。

到底是草，薄荷的繁殖力强，但竞争力有限。薄荷旁边，我下了紫茉莉的种子。紫茉莉的植株高，薄荷很艰难。我若不上前进行人为干涉，薄荷会被紫茉莉吞没。但薄荷不会消失。第二年的早春时节，它又生发。

曾经在文学作品里，见过叫薄荷的女孩。直觉得，有这个名字，她的人生便值了大半。

植物们对于名字，感受性如何，无法知晓。我只知道，名字，是一串密码，对人的一生很重要。

父母给孩子起名字时，有多少爱，有几分情，有多少见识，怎样的精神世界，在名字里，会有清晰表达。这个孩子，会用一生去感受，去领悟，也或承受。还有暗示性，这股力量很大。

从某种意义上说，名字是命运的一部分。

陈艳萍，笔名心然，湖北天门人，现居武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自由写作者，出版了散文集《故乡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