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的农村老家,购买大红纸书写春联是春节来临时家长的必修课。农村人文化水平低,很少有人会写毛笔字,即使会写也懒得操持一年仅用一次的笔墨,于是就找经常写毛笔字的人代劳。爷爷上过几年私塾,称得上村里的“文人”毛笔字写得俊朗清秀,平时谁家嫁娶,都找爷爷写喜联、喜封(嫁妆封条)。腊月二十以后,左邻右舍拿着大红纸陆续来到我家。
爷爷清瘦,白净,稀疏的山羊胡子打理得一丝不苟。吃过早饭,他把擦干净的大方桌搬到堂屋门口,若风和日丽,就放在门前干净宽敞的院子里。爷爷洗净双手,摆上笔墨纸砚,点上一支纸卷的旱烟,我搬来一把老式椅子,一天的忙碌就此开始。那时我比方桌高不了多少,出于好奇,常常站在旁边聚精会神看爷爷写字,有时帮他把写好的春联放在旁边的空地儿上晾干。爷爷喜欢边写边读,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 ——耳濡目染,一些简单的汉字,大、小、上、下、中、国、人、山、水等不知不觉留存在记忆里。
记事时爷爷年近六十,身体羸弱,时常生病。他一天到晚写春联,常累得二目昏花,直不起腰来,有时连饭也吃不及时。奶奶心疼爷爷,免不了唠叨几句,爷爷总是说;“没有不下雨的天,没有不用人的人,说不定啥时候咱要麻烦人家。”奶奶不再说什么,只是每天早饭时,爷爷碗里多了一个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我那时幼小无知,只图好玩热闹,对爷爷不知疲倦地忙碌不管不顾。
一年冬天,爷爷得了帕金森病,手抖得厉害,吃饭穿衣都需要人帮忙,执笔写字就更不必说了。眼看春节临近,街坊邻居的春联谁来写?爷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急如焚。从小喜欢舞文弄墨的父亲临危受命,爷爷紧锁的双眉才舒展开来。
父亲圆脸,平头,棱角分明,格外精神。上高中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写写大字报画画漫画是他的主要功课,他喝的“墨水”有限,毛笔字功底远不如爷爷扎实深厚。只是庄户人家并不讲究,图的是心安喜庆,来我们家写春联的人一如既往。父亲把街坊送来的大红纸根据需要裁成宽窄、长短各异的对联、斗方,然后一笔一划书写,等晾干了再折叠好捆扎起来写上名字以防出错。父亲一丝不苟,一点儿也不敢偷懒。母亲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纸张,承担起家里所有的家务,让父亲专心致志写春联。
以前过年可不像现在,实在是忙;白天,劈木柴,蒸馒头,包饺子,炸丸子,清扫房屋,赶集购物;晚上,在如豆的煤油灯下,赶制一家老小过年要穿的衣服鞋袜。母亲常累得筋疲力尽,腰酸背痛。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多想帮母亲一把,可左邻右舍送来的活儿又没办法推辞。腊月三十上午,当最后一份春联被主人喜滋滋取走时,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母亲瘦弱忙碌的背影泪眼朦胧。我实在想不明白:母亲为何心甘情愿地包揽所有家务,父亲不遗余力地免费书写春联?
春雨霏霏,春风沙沙,我家宅基地上新栽的十几棵小杨树吐翠发芽,没过几天,树叶长成了小手掌油光发亮。一天,不知谁家的一只青山羊两条前腿扒在杨树上啃树皮,恰巧被路过此地的父亲撞见。父亲心疼刚刚成活的小杨树,他捡起一块瓦片儿使劲向小山羊掷去,小山羊吓得撒腿就跑,一溜烟似的窜进了二胖叔家的篱笆门。父亲紧追不放,一直撵到家里。二胖叔见到父亲自知理亏,笑脸相迎,赔礼道歉,父亲悻悻而去,不欢而散。
春去冬来,新年临近,仍没有看到写春联一向贪早的二胖叔的身影。父亲拿起写好的春联让我给二胖叔送去,我疑惑地望着他满是期盼的眼神。父亲理解我的心思,心平气和地说;“人应该大度宽容,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赔了不是,认了错,别说是啃了一棵小树苗,就是把树皮都啃光又能怎样?”他说的句句在理,我口服心服。不善表达的父亲能说出这番道理足见为此事思考斟酌了很长时间。当我把春联送到二胖叔手上时 ,他甚是感激,亲自道谢。从此,两家人和好如初,无话不谈。
那是个 飘雪的上午,小精灵在空中调皮地打着旋儿跳跃升腾。村东头的二桥大爷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墙根,颤颤巍巍推开家门。父亲急忙把他搀扶进屋,让座倒茶。片刻,他从胸前的棉袄里抽出一张褶皱的红纸,还没等大爷张口,父亲抢着说:“二桥哥,以后年三十上午,我和孩子先到你家张贴春联,你老实在家呆着,就别操这份心啦。”大爷满脸堆笑,连声说:“好好,好好”。这是位鳏夫老人,老伴死得早,女儿远嫁他乡,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从那以后,父亲带着我每年三十上午都先到二桥大爷家张贴春联,直至前几年去世。
父亲开始写春联处在十年*乱动**后期,内容多为毛*东泽**诗词,如“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后来是粉碎“*人帮四**”改革开放,春联内容不再与政治有关,而是盼望发财、平安、幸福,“一年四季交好运,八方进宝发大财。”“年年顺景财源广,岁岁平安福寿多。”此类对联居多。
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丰富,生活阅历的增多,我对父亲的全力以赴,母亲的鼎力支持,逐渐有了理解。
八七年暑假开学,我被分配到一座偏远的乡镇中学任教。那时经济还相当落后,学生晚上学习靠发电机发电照明,教师单身宿舍只能望电兴叹。后勤主任每周一晚上提着煤油桶一边吆喝着“倒煤油啦”,一边轮流往罩子灯里倒油,外送一盒火柴,一周的照明问题就算解决了。
那时候放寒假较晚,等改完试卷,送走学生,开完例会,收拾妥当已是“祭灶”,校园一下子安静下来。远处乡村里不时传来噼哩啪啦的鞭炮声, 望望光秃秃的宿舍门板,感觉似乎缺少了点儿过年的生机与喜气。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回屋取出文房四宝,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二十分钟后,一幅幅春联张贴在宿舍门上,一个个灵动俊秀的欧体字犹如乌黑发亮的眼睛脉脉含情。
语文老师中等个儿,戴着高度近*眼镜视**,草绿色的中山装穿在身上格外得体,平时喜欢下棋、绘画。我送给他的春联是:
学富五车,通晓诗书礼易,
才高八斗,熟知琴棋书画。
数学老师年近五十岁,浓眉大眼,讲起课来声情并茂,生动有趣。“一支粉笔,两袖清风;三尺讲台,四季雨晴”这是他甘为人梯默默奉献的写照。
“善谈唯物论,实际客观看事物;乐用辩证法,联系发展看问题”,这是写给政治老师的春联。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毕业生,善于辩证地分析解决问题,乐于解开老师同学的心结,大家都戏称他为“心理老师”。
英语老师年轻帅气,谈笑中流露出精明果敢,Good, very good是他的口头禅。我把“喜怒哀乐舍弃过去时,酸甜苦辣把握将来态”张贴在他的宿舍门上。
我轻轻的吟诵“处三尺讲台做功出力,凭一腔热血放电发光”,不知道当时哪儿来的灵感,送给物理老师的对联如此贴切。
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推敲“油灯下读书写作吐纳相伴,宿舍里泼墨挥毫收放自如” 对仗是否 恰切,这是送给我自己的春联。
开学后,老师同学向我投来羡慕赞许的目光,一向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幸福感,这是后话。
同年年底,我接替父亲的“工作”——义务为村民书写春联,成了家里第三代“书法达人”。我手脚利索,书写流畅,街坊邻居送来的活儿白天就能顺利完成。 八九年我和父亲开始赶集,我负责书写,他负责出售。那时赶集,天不亮就要早早起床(晚了没地儿),我晚上熬夜给村民写春联,早上嗜睡起不来,都是父亲一遍遍催促。来到集市上,选择离十字路口(人多拥挤)稍远的地方,支好地排车,车帮上搭一块硬木板,摆放上裁好的红纸、笔筒、墨盒、镇纸,简易实用的“书案”就“大功告成”,唯一的缺点是稍矮点儿,书写时须弯腰驼背。车子一边(左或右)的地上铺一张塑料布,上面平展放上一条旧床单,大小不一、内容各异的对联、斗方、横批在此“安家落户”。上面*压镇**些细木条儿,以备有风刮走。
一天将近十点,两个衣着怪异、黄发刺青的小青年来到摊位前,气势汹汹,指手画脚地说我占了他们的地儿,要我们马上挪走。我据理力争:我们在这儿呆几个集了,一直没人,怎么突然就成了你们的地儿?他们见我说得在理,无话可说,其中一个随手掀起搭在车帮上的木板,纸张、毛笔撒了一地,墨汁四溅。我火冒三丈,要跟他们动手,一位老者拉住我,温和地劝道:“年轻人,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抢了人家的生意,快挪走吧”。他向不远处使了个眼色,那儿也有一个写春联的。我和父亲强压胸中怒火,听从了老人的规劝,搬到了集头上。从此之后,我再也不去那儿赶集*春卖**联。我清楚地记得永远也忘不掉那是九零年腊月二十七日。
九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塑料瓶里的墨汁冻得像一块石头。为了不影响正常使用,我把它揣在怀里,想凭借体温将它融化。那时候,从村里到镇上全是土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遇到雪雨天满路泥泞,举步维艰。一次,车轮陷在泥坑里出不来,我翘起屁股,使出吃奶的力气,车轮终于出来了,墨汁瓶因不慎挤爆了,墨汁顺着肚皮、大腿、小腿一直流到脚脖,马上又被衣服吸干,又湿又冷。我掏出干瘪的塑料瓶看都没看一眼,扔得老远 。等我拉着地排车赶到集上时,墨汁已被我暖干,马上到文具店买了一瓶。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当时怎么不回家换衣服?是路远怕误了赶集,抑或家里无衣可换。
在集市上写春联身体最冷的部位要数手和脚了。左手还好点儿,可以戴手套御寒,右手就享受不了这样的待遇。风儿像一个幽灵在右手周围亲过来吻过去,用不了多久,手就麻酥酥地失去知觉,笔也不听使唤了。放下笔,搓搓手,哈哈气,跺跺脚。如此循环,没过几天,右手又红又肿,像青蛙隆起的肚子。半夜在被窝里遇上热气,又疼又痒,常常因此醒来。
我用写春联赚来的钱,给每年习惯冻脚的父亲买了一双厚实暖和的大头靴,给忙碌一年的母亲买了一件对襟花棉袄,他们接过来试穿时,脸上绽开了花样的笑容,旋即,四目相对,泪眼婆娑。这是九二年年末,我忘不了。
九五年暑假开学,我应聘到定陶区实验小学任教,我和妻子儿女搬到城里去住。县城离农村老家有五十多里,交通不便,再者,印制春联蓬勃兴起,物美价廉,应有尽有,因此,就不再回老家书写春联,我的笔墨束之高阁,成为摆设。
流年似水,斗转星移,爷爷、父亲相继去世。祖孙三代书写春联被定格在记忆里,没齿难忘。那浓浓的墨香,浓浓的温情,浓浓的年味,如今到哪儿寻觅?
作者:王新生 菏泽市定陶区第一实验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