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年前,塞北连年的战事终于结束,褚藩良褚将军大胜归来,大蔚朝举国庆腾。
而褚藩良到京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兵权上交给盛佑皇帝,丝毫没有留恋。
此举也叫一众以为褚藩良会借机拥兵自重,狂妄肆行的文臣们意想不到,连准备好的话都被噎回嗓子里。
你褚藩良个大老粗,混不吝的,朝堂上与他们这帮文臣叫骂时不择手段,市井之语都不吝啬喊出,竟然也有如此机智的时候?
想一想,这等表现绝不可能是褚藩良能够琢磨出的。
兵权交上去时,都直喊着有战事再还给他的不讲究之粗人,盛佑帝没打死他,都是看在他刚立功的份上。
那必然是当年的文殊才女有如此明智的想法,也就是褚藩良如今的夫人,蒋红蓉,才能叫其有如此行径。
提起蒋红蓉,到现在也不禁有人扼腕,皆道褚藩良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够被当年蒋家的文殊才女看上并且下嫁。
只因那时候的褚藩良还只是个副将,就那狗脾气,也就只有脸能凑活。
不过,依现在来看,恰也证实了蒋红蓉的好眼光。
驻扎塞北多年,一朝大胜回朝,被封为镇北大将军,已是封无可封的称号,又为家中老母和蒋红蓉挣来一品诰命,再得圣心,一家子尊贵荣华。
更让人羡慕的是,褚家多子多福。
当年褚藩良的父亲兄长皆战死,家里只剩下褚老夫人和他撑着,连个旁支都没有,可自从娶了蒋红蓉回来,褚家可算是有福气啦。
四子一女。
在生下褚空宁,褚空泽两个英俊儿子后,蒋红蓉又生下一女,名为褚寻真,深受褚家人喜爱。
带着褚寻真跟随褚藩良去塞北三年后,又得一对儿双胞胎儿子,可谓是羡煞旁人,叫京城里众多有苦难言的夫人们眼红。
更不用说,褚藩良府上还没有侍妾,就是通房也皆无,婆媳和睦,其乐融融。
原以为蒋红蓉是低嫁,当时闲言碎语不少,如今看来,却是她们该脸疼嫉妒。
蒋红蓉当真是好命。
不过,提起这镇北大将军府上备受宠爱的唯一娇女,京城中的贵女夫人们可就脸『色』古怪了。

镇北将军府。
褚寻真用小铲扒了扒泥土里混杂的肥料,略微皱眉,这株六月雪的生长状况还不是很好,整株瞧起来蔫嗒嗒的,没有精神。
“难道五氧化二磷还是少了?”褚寻真嘴里低念,“比例不对……氮肥还没有发酵好,钾肥…………”
妙竹刚从房里出来,就见她家小姐穿着绢纱绣梅长裙又蹲在土里,急忙过去道,“小姐,今儿个可是要穿这件衣服去见老夫人的,您弄脏的话,老夫人和夫人又该扣您银两。”
褚寻真动作一顿,扔下铲子站起身,拍拍衣服,可不能弄脏衣服,不然她做试验的资金又得被断掉。
若不是去见祖母和娘,她只想穿着那件灰*衣麻**服,干什么都方便不说,还耐脏不容易被扯破。
妙竹跟着整理时,去厨房取碗糕的妙舟也回来了。
托盘上尽是虎口大的精致小碗,随着妙舟走来,一股独属于米制的清香也飘散在空中。
碗糕上点缀着几颗蒸的香甜软糯的红枣,里面又包裹着绵密的豆沙馅,吃起来松软营养又易于消化,褚老夫人独爱这个。
“小姐,蒸好了。”妙舟道。
“那便走吧。”褚寻真点头,去褚老夫人的院中。
进去时,她娘和祖母正逗着两个年幼的双胞胎弟弟,屋里充满笑语,见她进来,双胞胎里的哥哥褚兆年率先发现,伸着两条胖胳膊要抱抱,弟弟褚瑞年也不甘落后,『奶』声『奶』气的叫着阿姐。
褚寻真不厚此薄彼,全部都撸撸头『毛』后又抱抱,颠颠两个胖小子,道,“又重了,阿姐拿来的碗糕就别吃了吧。”
香香甜甜的碗糕怎么能不吃,两个胖小子将阿姐的话当了真,立即呜呜叫了起来,肉脸委屈。
蒋红蓉笑道,“可别逗两个馋鬼了,一会儿哭起来该水漫将军府。”
褚老夫人满脸喜爱之情,伸手招呼,“寻姐儿,来祖母这里。”
褚寻真也『露』出笑容,拉住褚老夫人伸来的手,在其身边坐下。
妙舟才将托盘放在榻上,两个胖乎乎的团子便虎扑过来,当即逗得褚老夫人等人又是一笑。
待吃过两小碗糯糯的糕点后,褚老夫人才喟叹,“寻姐儿想出的这碗糕当真是吃不腻啊。”
“是啊,没想到米也能做糕点。”蒋红蓉看向乖巧吃碗糕的女儿,刚想夸奖几句,便瞧见落于绢纱长裙上还未拍打干净的一点泥土。
“寻姐儿。”蒋红蓉过去抖落掉那一点泥土,点了点褚寻真的额头,“娘都告诉你多少遍了,别穿着这样的衣服做你那些研究去。”
“那我换回……”
褚寻真还未说完就被蒋红蓉打断,“不行,今天你就得给娘穿一天,女孩子不打扮,不穿绫罗绸缎怎么能成,以前是娘尊重你的意见,可如今京城里都说……”
说到这里,瞧着褚寻真无动于衷的神情,蒋红蓉叹气又发愁,气的又点了点褚寻真的额头,被褚老夫人拦下。
“京城里谁还敢当面说我们寻姐儿不成,不过是背后闲言碎语的小人行径,那种人不搭理也罢,寻姐儿的好又哪是她们能够理解的。”褚老夫人护着道。
“娘,话是那么说……”蒋红蓉无奈,她是为寻姐儿以后的婚事担忧啊。
甭管老夫人和蒋红蓉怎么说,褚寻真可不上心这个,在托盘里又挑个碗糕出来吃。
所谓的闲言碎语,不过是在一京城的要么宛如名贵牡丹,要么宛如兰花高雅亦或是宛如清丽百合花般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面前,她褚寻真则是如同一株屹立京城的奇葩般,与众不同。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这是对女子素颜的一种赞叹,真正的美人无须胭脂。

褚寻真当然也是美人,还是个修眉联娟,明眸善睐的美人,可当这个美人通宵达旦做实验,穿着粗麻布衣挂着黑眼圈又颓又丧的出现后…………
就那么几次没注意,褚寻真不在乎形象等的奇葩行径便传扬出去。
人们背地里都说褚大将军的女儿哪里像是什么千金小姐大家闺秀,都在暗地里笑话着。
褚寻真不在意,但褚夫人愁啊。
看褚寻真还在泰然处之的吃着碗糕,蒋红蓉没好气道,“就该将你的那些东西扔出去。”
“我再捡回来。”褚寻真说。
褚兆年的小胖手扒着阿姐的胳膊,对着她手里剩下的碗糕流口水。
吃了一个后,蒋红蓉便不再让双胞胎多吃,褚寻真戳了戳小弟肉呼呼的脸,在褚兆年圆溜溜大眼睛的注视下,一口将余下的碗糕全部吃掉。
“……”
褚兆年呆住,小嘴慢慢瘪起来。
褚老夫人这边为褚寻真说话,“寻姐儿弄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珍贵不有用,就说你快要养死的那株六月雪,还不是寻姐儿给想法救活了。”
妙竹在旁边笑道,“可不是嘛,夫人,刚才瞧见,那株六月雪可精神呢。”
觉得六月雪还蔫嗒的褚寻真又戳了戳小弟的胖脸,褚兆年的泪水在眼眶里汇聚,褚瑞年在旁边好奇的歪头瞧。
提起女儿的能耐,褚夫人气顺了,刚想说话,那边便听得褚兆年虎崽儿似的嗷一嗓子哭声,“糕糕,糕糕。”
蒋红蓉顿时柳眉怒竖,“寻姐儿,又逗哭你弟弟!”
在褚老夫人的忍笑下,褚寻真借机溜走。
“珍珠儿,去哪儿?”才出院门,就碰上休沐回来的二哥褚空泽,身穿蓝『色』银丝流云文劲装,笔挺英俊。
“回去。”褚寻真站定,目光瞄向褚空泽空着的双手。
褚空泽哭笑不得,弹了下褚寻真的脑袋,道,“东西给你带回来了,一会儿叫妙舟去拿。”
“谢谢二哥。”褚寻真眼睛微亮,弯成好看的弧度。
褚大将军稀罕闺女,好不容易得来个娇娇女,自然疼宠着,褚寻真的小名便意为褚家珍贵的明珠。
褚空泽给褚寻真带回来的是一箱火石,又指矿物燧石,是比较常见的硅质岩石,这种岩石与磷酸钙矿石,焦炭一起加热,生成的磷蒸气通到水面下即得固体磷,也就是白磷。
『色』白质软,外表似白蜡,在黑暗中能发出闪烁的亮光。
化学史上第一位提取到单质磷的人是从『尿』『液』中提取的白磷,将蒸干的『尿』与沙子等物质混合,隔绝空气加热得到。
褚寻真倒是也想这么干来着,但想想还是作罢,家里人不可能眼看着她蒸一桶『尿』……
上面所说,是白磷的现代制法,很多材质的名称同古代有天壤之别亦或是大相径庭,还得细找寻觅。
就比如磷酸钙矿石,褚寻真若是说出来,谁懂得什么磷什么酸,但若说动物的骨灰,就懂得其意,磷酸钙存在于磷灰石或是骨灰中。
白磷是一种易自燃的物质,且有毒,制作危险,燃烧后可得五氧化二磷,这种白『色』无定形粉末的作用那可就多了。
当然,这种肥料就是无机肥,也被称为化肥,是化学制品的肥料,肥效快,养分高且易吸收。
还有一种有机肥料,有机肥的取得更方便,来源于自然物质,比如家畜鸟粪人粪『尿』等,虽然养分含量少,但容易取得,不仅量多且肥效长。
大蔚朝如今施的肥料便是有机肥,也只有有机肥。
褚寻真当然不是为了改变大蔚朝的肥料才研究这个,无机肥的制作在古代缺少材料又缺少工具的情况下根本供应不起,倒不如粪肥来的方便快捷。
她制作这些,不过是享受实验的过程与乐趣,作为一名理科学霸,即使身处在历史上没有半点记载的大蔚朝,也决不可能放弃学习与研究。

褚寻真所使用的实验工具大多都是父兄为其寻来,在塞北几年,褚寻真也着实寻觅带回来些不错的东西。
比如,现在用来存放白磷的瓘玉就是从塞北带回的其中之一。
瓘玉在此前也被称为琅轩,两种称呼都很陌生,但用现代的叫法就是玻璃。
不管是什么实验,玻璃器皿都是必不可少的,古代自然缺少工具,瓘玉也是褚寻真能够找到最完美的玻璃替代品。
瓘玉并不是大蔚朝的物品,塞北与多国毗邻,虽然战争频发,但却挡不住各国之间的商人往来,瓘玉便是从成国流通而来。
成国瓘玉壁厚且多彩,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尤其珍贵的更是有价无市。
然而褚寻真要的却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瓘玉,而是透明无『色』的玻璃。
瓘玉的煅烧之法被攥在成国的几大商家世族手里,褚寻真有幸接触到其中一个世族里的核心人物,用另外珍贵的秘方同他换来了瓘玉的煅烧之法。
没人知晓褚寻真要这煅烧之法只是为了让自己做实验更方便些,那人会卖也是因为褚寻真给出的珍贵秘方,等价交换。
褚寻真将瓘玉的煅烧之法买回来后,便在屋子里闭门研究,出来后将改良好的玻璃煅烧法交给了褚藩良。
她单知晓玻璃的重量计算公式熔点等,却不知道如何烧玻璃。
古人的智慧不容小窥,这方子有意思需探究,于是,褚寻真暗戳戳的想去亲自煅烧,最后被蒋红蓉给揪了回来。
如今再到手里的瓘玉,就是无『色』透明接近现代玻璃器皿的造型。
白磷的燃点低,所以需要储存在水中,燃烧时会发出青绿『色』的火光。
褚家人瞧见白磷燃烧后的现象时,惊异挂在脸上,褚寻真便问,是不是觉得有些熟悉?
当时褚空泽道,“确实,像极了鬼火。”
褚寻真道,“其实这就是鬼火,是一种化学现象,燃烧的物质是人体内的磷。”
“人死后尸体腐烂,磷变成气体冒出,遇空气自燃,所以你们瞧见的青绿『色』鬼火其实就是磷燃烧后的现象。”
又让他们想一想,瞧见鬼火时周围是不是有坟地或是尸体?
这种情况多发生在夏天,白天也有磷燃烧的现象,只不过白天的光照强烈,看不见而已。
磷遇到空气自燃,重量轻且漂浮,遇风也会随之而走,不明真相之人在晚上瞧见,确实会被吓得不轻。
塞北因为战事不断的原因不缺尸体和坟场,这种“鬼火”现象自然也多发。
褚空泽等人回想,发现也确实如此。
褚藩良更是得意大笑,“爹的小珍珠儿果然聪慧,竟然能够破解鬼火之谜哈哈哈。”
虽然听不懂珍珠儿说的是啥,但不妨碍褚藩良炫耀心起,随即离开后,就开始四处招人恨去。
褚寻真:“……”

她得白磷是想要五氧化二磷,哪里是想破解什么鬼火,不过是看父兄瞧见白磷燃烧时惊异的神情,顺口解释一番。
白磷属于危险『性』化学制品,有毒,不可用手去『摸』。
怕自己不在时会有人冒失接触,褚寻真又仔细叮嘱家人,不能随意『乱』碰她实验室里的东西,尤其是府内的下人侍女等,更是没有允许不能进来。
不是怕丢失什么东西,而是让他们合理规避危险。
褚空泽还笑道,“难不成珍珠儿的那些东西会比上战场还要危险?”
笑过后虽不怎么相信,但一家人尊重褚寻真,不会随意去碰触。
褚寻真听后有些意味深长,却没有过多解释,怕家人知晓更详细后禁止她做这些。
毕竟,没乐趣可言的人生如同咸鱼。
…………………………
穿着一身蒋红蓉挑选的绢纱长裙,褚寻真无聊了一下午,即使妙舟自褚空泽那里取回火石,褚寻真也被禁止进入用来做实验的房间。
挨到晚上,褚藩良和大哥褚空宁也回来府上,但褚藩良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怎么了这是?今儿个又和谁骂起来了?”蒋红蓉问道。
“老子被人给阴了!”褚藩良大刀阔斧的坐下,气的直拍桌子。
褚寻真褚空泽在一旁的榻上逗着双胞胎玩儿,两个团子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被褚藩良的大嗓门吸引,褚瑞年眨眨眼,将含在嘴里的胖手指拔出,『奶』声说,“老纸。”
这一声不大,却叫屋内各人停下动作。
半响,蒋红蓉气的恨不得将褚大将军给打出门外。
褚大将军陪着笑脸,抱起小儿子颠颠,“儿啊,别和爹学不好的。”
褚瑞年的回答是一巴掌拍在褚大将军脸上,眼神无辜。
事情被淡笑着的褚空宁解释一番,原来褚藩良是被户部侍郎冯和给阴了,两人一向不和。
自古文臣武将互相看不顺眼,褚藩良和冯和也不例外,褚藩良觉得冯和虚伪,冯和看不上褚藩良的粗人行径,朝堂之上针尖对麦芒都是常有的事情。
这次被阴事情的缘由,则是因户部划分给褚藩良的田地范围被冯和暗中做了点手脚。
好好的一处良田被冯和暗中调换,划分给褚藩良一块儿都是荒山碎石的地方。
只是一处地方而已,且这样划分,明面上看也合理,就算褚藩良知晓是冯和动了手脚也没处说去,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根本不可能去麻烦皇上。
因此,冯和是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才敢调换。

被阴了一把又奈何不了他的褚藩良自然要气炸。
显然不是田地的问题,而是他褚藩良这次输给冯和这个『奸』诈小人,没有提前做好防备。
“好了好了,不过是一处田产,气成这样。”蒋红蓉安慰道。
话虽这么说,蒋红蓉心里也暗道冯和做事不要脸,不过是一处田产,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确实是小事。
但冯和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褚藩良添堵,看褚藩良气的要死他就舒心了。
且被调换过来的那片地,土壤粮产等根本不行,荒山上还都是偌大的灰『色』石块,能够种植的地方更是被衬的寥寥无几。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多大用处的田产,冯和这恶心人的功夫也是到家,尤其这块地之前还是要划分给他本人的。
怪不得褚藩良给气成这样。
“灰『色』石头?”褚寻真闻言抬起头,“爹,我能够去看看吗?”
“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褚寻真表示想看,顺便出去走走,疼宠女儿的褚大将军自然无不同意,“正好空泽休沐,让他带珍珠儿去。”
第二日,两人便去了,从城西出发,半路被堵。
“二哥,那边是怎么回事?”褚寻真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询问。
方才前方路上倏地传来喧哗之声,路也被堵,他们的车马便停了下来。
褚空泽略微皱眉,“是瑞亲王从封地回来了。”
“为什么?”褚寻真听过瑞亲王戚司安的大名,应该说京城里无人不知。
“瑞亲王前段时间在徐州打死了荣家一人,被陛下召回京城。”褚空泽道。
他们褚家人常年在塞北,瑞亲王在京城,少有交集,而两年前从塞北回来时,瑞亲王却也正巧去了自己的封地徐州。
当时褚空泽还庆幸他们完美错过,瑞亲王终于从京城离开。毕竟,在京城里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戚司安这个肆意妄为的魔王。
褚藩良虽然是个混不吝的,但戚司安的水平显然更高,更混。
他有三最。
其一脸最美,就算是极貌美的女子也不能夺其锋芒。
其二脾气最喜怒无常,可能上一秒且还顾盼生辉的笑意盈盈,下一刻就能冷笑无情的翻脸。
其三就是,最不能得罪。
私底下甚至有人说,宁可得罪圣上也不可得罪戚司安。

提起盛佑帝,便不得不说,他实在是对戚司安宠爱太过。
戚司安是盛佑帝最小的弟弟,两人相差二十多岁,戚司安的年纪甚至才比大皇子戚奉景大两岁,也是上任皇帝孝慷帝最小的儿子。
盛佑帝与戚司安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显然,盛佑帝是将戚司安当成儿子在养。
孝慷帝在戚司安还小时便离世,临走前嘱咐盛佑帝要善待他最疼爱的老来子,盛佑帝应了,从此以后,不管戚司安犯什么事情,有错的从来都是别人。
最初时有人认为,盛佑帝是在以宠溺为由,实则要养废戚司安,毕竟盛佑帝虽圣明但也冷酷,从争夺皇权中夺路杀出,又怎么会是简单的人物。
但他偏偏将其余皇子赶出京城,独留戚司安,甚至在其成年时便封为独一无二的瑞亲王,赐予最富饶的封地徐州。
更不用说,戚司安虽行事喜怒无常,无人敢惹,可文采也是一等一的好,才学甚至曾被太傅赞扬。
这样的种种情形又怎么能再说盛佑帝是想要养废戚司安,明显是真的疼宠他最小的弟弟。
至于在徐州*死人打**被陛下召回,却也不是被召回问罪,而是例行询问事情的缘由。
那被打死的荣家人与荣贵妃荣家沾亲带故,家里面的人哭到荣贵妃这里,荣贵妃自然也要吹吹枕边风。
但显然,这件事情是有经过的,且错不在戚司安身上。
那被打死之人欺男霸女,犯下无数罪事,经查明后,盛佑帝便给荣家下了罪,幸好此荣家非彼荣家,只是荣贵妃这一京城荣家的分支,根本不值一提。
但为此,荣侯爷还是亲自请罪,盛佑帝便轻轻放过。
前方喧哗显然与瑞亲王有关,褚空泽不便掺和,等路堵散去后才带着褚寻真出城,去之前所说的田地那里。

这片田地比想象中的情况还要糟糕,已经是无人耕种的状态,滚落一地的灰『色』碎石,压在枯黄的田苗上。
负责此处的人道,“大人,这片地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再加上这片山头大多都是质地坚硬的石块……”
只要是种地的人都不会想要这片田地,所以,天长日久之下也就造成了这片地的荒废,更加不能耕作。
褚空泽踢了脚旁边的灰『色』石头,蹙眉,“若是爹瞧见……”恐怕得原地气炸*天升**,要立即找冯和单挑去。
灰『色』石头咕噜噜滚到了褚寻真的脚边,她弯腰捡起,葱白的手指在上面『摸』『摸』,“挺好的。”
褚空泽:“嗯?”
“这石头挺好的,煅烧一下有很大的用处。”褚寻真道。
那负责的人此时开口,“姑娘,此地多是这种灰『色』的石头,我们其实也想过用于房屋建造等,可这种石头的硬度不行,而且烧过后就成了白『色』质软的石块儿,一捏就碎成粉末,没什么用处的。”
“石灰岩烧过后变成生石灰,很正常。”褚寻真点头。
石灰岩是烧制石灰和水泥的主要原料,颜『色』多是灰白,灰黑,褐红等。
负责的人没听懂,『露』出疑『惑』的神情。
褚空泽懂了,“珍珠儿觉得有大用?”
褚寻真笑道,“嗯,用处挺多的。”

下午的时候,空中飘起小雨。
褚藩良和褚空宁从宫中出来时,恰巧遇见正要进宫面圣的户部侍郎与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林有广是个瘦干老头,瞧见这两位狭路相逢,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
果然,褚藩良开始撸袖子往这边走来,户部侍郎冯和笑眯眯站定。
两人的身后,褚空宁与林有广无奈的神情如出一辙。
虚伪!粗鲁!
褚藩良与冯和心中同时升起给对方的评价。
“褚将军,有事吗?”冯和笑眯眯的,率先开口。
褚藩良:“谁有事找你。”语气恶劣,就差翻个白眼。
“哦?我还以为褚将军朝这里走来是有事情要说,既然无事,我和林大人这就进宫去了。”言下之意,别挡道。
褚藩良:要不是这周围还有侍卫,他早就一拳揍过去了,老狐狸,忒不是个东西。
相比于和褚藩良的水火不容,冯和却很欣赏褚空宁,褚家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是翰林院侍读,二儿子是步军副尉,两人都很出『色』,亦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当然,在冯和认为,能够教导出这么出『色』的两个儿子,一定全部都是褚夫人的功劳,和褚藩良这个大老粗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褚侍读这是回家啊?正下着小雨,可带伞了?”冯和道,“若是没带,我借与你。”
褚空宁瞧了眼气得不轻的父亲,笑道,“小雨无妨,正要骑马回去,多谢冯大人。”
进宫面圣不容耽误,又简单寒暄几句,几人便各自分开。
褚藩良哼道,“老东西倒是会装模作样。”
“对了,陛下这么晚还召见他们,是有什么事情?”褚藩良看向大儿子。
褚空宁在翰林院,应该知道些消息。
“是为城中铺路一事。”褚空宁果然知晓,“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觉得道路坎坷泥泞吗,京城是这样,更惶论别处,恰巧礼部的左侍郎也上书…………”
“上书什么?”褚藩良看向停顿住的大儿子。
“咳……上书陛下,说是再不修路有损京城的对外形象,更有损陛下的威名。”
谁都知晓礼部左侍郎吹『毛』求疵的『性』格,力求把一切做到最好,他本就负责嘉礼文化这一部分,京城的形象等自然也被包含进去。
早些年因为支持塞北战事,国库里的银子哗啦啦流出,礼部左侍郎忍痛将完善京城等事宜暂且放下,如今离塞北战事结束已有两年,也是时候该捞起。

礼部,掌管科举,教育,礼乐,祭祀等。
也就是相当于现代的教|育部,文|化|部,宣|传部等,而礼部左侍郎,用现代话来讲,就是一个龟『毛』的工作狂。
塞北战事刚结束时,怕国库空虚,左侍郎没敢提,现在就连陛下都开始嫌弃起京城的道路,左侍郎还不得趁着这次机会上书,也正巧赶在陛下的点上。
不过,那句不修路更有损陛下的威名,则是让盛佑帝脸黑了。
说实话,京城的路这几年也确实修过,大多用夯土,将土砸实,京城中心等地方更是铺上了用黄土烧制而成的地砖。
然而地砖还行,夯土铺成的路却经不起车马经年的踩踏,如今若是遇上刮风下雨等,地面则会显得更加狼狈泥泞。
京城本就繁华,往日来返的车马众多,络绎不绝,所以没多久,道路便已经瞧不出新修的模样。
道路的好坏,没有人会比他们这些行军打仗的人清楚,好的路况甚至会直接影响到战局如何。
不过这里是京城,则就另谈。
褚空宁道,“但很不凑巧的是,徐州建桥一事已经将国库的银两给划分大半出去,左侍郎再提出全部用地砖铺路一事就……”
很明显,钱不够用了。
战事耗费银两,如今就算已过去两年之久,但国库还是不足,预算不够,恐怕左侍郎提出的铺路事宜还有的等。
冯和与林有广今日被陛下召见,就是为了此事。
回到府上后,褚藩良突然道,“要不我也催催陛下快些修路的事情?”
褚空宁疑『惑』的看着他爹,“?”
褚藩良低头,乌骓马黑云正踏着马蹄将泥点子全部甩在褚大将军的衣袍上。
“唉,马有的刷了……”乌骓马乃良驹宝马,任何事情都是褚藩良亲自亲为,自然刷马也不例外。
两人将『潮』湿的衣衫换下才上饭桌。
褚寻真道,“爹,我想将烧瓘玉的窑改大些。”
“又捣鼓什么东西?”蒋红蓉问了句。
“烧石头。”褚寻真说。
“不就是烧石头吗,小事。”褚藩良大手一挥,同意下来,烧瓘玉的窑本就是他为女儿建的,褚寻真自然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还是好奇问了句,“烧什么石头?”
“就是今天去看的那片地上的灰『色』石头。”褚空泽道,“珍珠儿说有用,我们就带回来点。”
“有什么用处?”褚空宁给褚寻真加了块儿藕夹问道。
“谢谢大哥。”褚寻真咬了口藕夹,外面炸|的酥脆焦香,里面的肉馅咸香可口,“有很多用处的。”
吃完藕夹,褚寻真说,“石灰岩放在窑里高温煅烧,可以得到生石灰,生石灰与水反应后就是熟石灰。”
“这东西还分生的熟的?”蒋红蓉道。
“唔。”褚寻真拿着筷子想,当然,一个氧化钙,一个氢氧化钙。
“这得了什么石灰又有什么用?”褚藩良没怎么听懂。
“可用于农『药』,医学,脱水,铺路…………”褚寻真想着,可以先将氧化钙用于化肥里,制作复合肥在那株六月雪……
“铺路?!”然而话还未说完,就被褚藩良打断。
“珍珠儿,告诉爹,这什么石灰怎么铺路啊?”褚藩良搬着椅子坐在褚寻真旁边。
褚空宁也放下筷子。

褚寻真想了想硅酸盐水泥的主要化学成分——氧化钙,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铁,三氧化二铝。
“哦,生石灰,土,一点铁粉砂砾等按比例混合,铺上后用滚轮压实压平就行。”褚寻真道。
“珍珠儿,不用再制成砖铺路吗?”褚空宁问道。
“不用。”褚寻真摇摇头,“搅拌好后直接铺,干得很快。”
褚藩良与褚空宁对视一眼,“空宁,你给爹算算,是不是能省去很多的人力物力还有财力?”
褚空宁点点头,“确实。”
褚藩良顿时拍桌子狂笑,“好!这回老、我要让冯和那老东西气死哈哈哈。”
褚空宁又给褚寻真夹菜吃,“珍珠儿,你小时候偶然得到的那本古书果真是万金不换的至宝,现在依旧受益无穷。”
褚空泽夸奖,“也是我们珍珠儿聪颖,若是别人还不一定能够看得懂呢。”
褚寻真低头乖乖吃菜,看起来被夸的害羞不好意思。
她投生于在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的大蔚朝,八岁那年跌了一跤磕破头,醒了前世的记忆,继而想要重新捡起数理化的学习与研究,总得为自己找些借口和依托。
这顿饭吃的褚藩良舒心极了,之后全力支持褚寻真去烧石头,到时候等着看冯和的脸上会是如何精彩的表情。
瑞亲王府。

“王爷,礼部的左侍郎对在徐州建桥一事颇有微词,现在积极上书,希望陛下能够撤掉此事。”下属禀报道,丝毫不敢抬起头。
上位之人懒洋洋的斜倚在榻上,手上把玩着一枚勾连雷纹的玉璧,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亮眯起,顾盼生辉,笑道:“左侍郎啊,倒是有勇气。”
下属的头低的更低,未敢言语。
人人皆道瑞亲王的姿容乃是世间不可多得的。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美则美矣,矜贵独世,就是这脾气……颇为喜怒无常。
前几年的脾气更臭,无人敢惹,近来才算收敛一二。
半响,上面的人不知想到些什么,指节慢慢扣着桌子,待收了手后,才传来低沉悦耳的笑声,“下去吧。”
“是。”下属不着痕迹的松口气,退出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