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我们总结了《西游记》里小妖的类型,今天接着讲《西游记》的第六十四回。这一回里,也有几个本领不大的小妖,他们与取经团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过节呢?我们先来说故事。这个故事,可以分为前后两半段。
先说第一半段。唐僧师徒到了一个叫荆棘岭的地方,这里地如其名,满山遍野长满荆棘,真是人畜难行,无路可走。多亏了猪八戒大显神威,用三十六变的本领变身二十丈的巨猪,挥舞钉耙,一口气就铲平了几百里的山路。所以这前半段故事就叫做“悟能努力”。 再来看后半段,讲的是唐僧被荆棘岭上的一伙木精藤怪抓到了一个叫木仙庵的地方,怪就怪在,他们抓唐僧不是为了吃肉,而是想跟唐僧一块儿谈禅做诗,喝茶聊天。后来,竟然又来了一个杏花仙子,她被唐僧的才华倾倒,非要跟唐僧当场成亲。这唐僧一着急,嚎了一嗓子,把正在满山寻找师父的孙悟空他们给招来了,这才脱出重围,这后半段故事就叫“妖怪作诗”。

听起来,这一回的故事好像很简单,其实里面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很是奇怪。先说说这荆棘岭上的第一怪,就是猪八戒为什么突然变努力了?我们都知道老猪爱偷懒,一干活儿要么喊肚子饿,要么就找草窝睡觉,这回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呢?而且,他还不是一般的努力。书里说猪八戒开山,看到山里石头上刻的诗:“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读了哈哈一笑说道,我再来添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你听听,这么豪迈的口气,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猪八戒吗?这还不算,唐僧看八戒辛苦,而且天也晚了,就让八戒休息休息,明天再走。照平日的习性,猪八戒一定顺坡下驴、停手不干了,可这一回他居然对师父说:“趁天还早,还走得动路,咱们连夜开路!”于是猪八戒不吃不喝,又干了一天一夜的活儿。你看,这 猪八戒的表现是不是特别奇怪?

荆棘岭上的第二怪,就是木仙庵里做的都是些什么歪诗! 木仙庵里的妖怪,分别是松、柏、桧、竹四种植物成精,这个“桧”,就是“秦桧”的“桧“,是一种名贵的木材。这四个老家伙修行千年化身人形,自称“深山四操”。他们拖住唐僧来作诗,写的诗全是在打哑谜,而谜底就是他们自己。我把他们的诗每人挑一句当例子,说给你看:“十八公(松树)写的是“泉沁千年琥珀香”,这里面的琥珀,就是松树树脂的化石;而孤直公(柏树)写的是“元日迎春曾献寿”,这是古代的一种风俗,在新年喝柏树叶泡的酒;凌空子(桧树)写的是“太清宫外有声扬”,这太清宫是老子的老家,门口有八棵桧树,传说都是老子亲手种的;而拂云叟(竹子)写的是“翠筠不染湘娥泪”,这是讲湘妃竹上的斑痕,传说这些斑痕都是大舜妻子娥皇和女英的血泪化成的。
你看看,松柏桧竹四妖,纯粹就是故弄玄虚,明朝的大学者李卓吾在评点《西游记》这一回的时候,干脆就说:“一伙歪诗,堪笑堪笑!”

接着,我们再来看荆棘岭上的第三怪,那就是这回打死这些人畜无害妖怪的,竟然是猪八戒。要说这荆棘岭的妖怪,其实都没啥*伤杀**力,孙悟空他们一找到唐僧,妖怪们就立刻吓得显出了原形。唐僧还给这伙木精藤怪求情,说这些妖怪没有伤害我,不要打死他们,我们自己上路就好。可孙悟空不依不饶,说今天不打,将来妖怪成了气候还要害人。于是猪八戒竟然真的一顿钉耙,全部推倒,可怜妖怪们千年修行,毁于一旦。你来评评理,喝茶做诗,这不犯法啊,可猪八戒居然痛下杀手,把这些千年的灵根打得鲜血淋漓。这就有点儿太不讲人情了!难怪在86版《西游记》里就把这结尾给改了,改成唐僧师徒高抬贵手,孙悟空警告了妖怪们一顿就完事了,还算给风流雅事,留了点面子。
好了,从以上的这三个看起来有点不合理的疑问,我们就要引出《西游记》里最大的一个争论了,那就是关于《西游记》的作者,到底是不是吴承恩。我们一般都知道《西游记》的作者是吴老先生,其实你有所不知,这只不过是现在比较通行的一种说法罢了。有些反对意见就认为我们今天看到的《西游记》,是在历史上经过了一批人的改编和整理,才最终定型。而荆棘岭这一回的故事,看起来跟《西游记》的整体部分有点格格不入,这正是支持《西游记》是集体创作,而非个人行为的一个重要证据。
你可能会问了,这个证据站得住脚么?诶,我还真找到了至少两个旁证来支持它。 第一个旁证,就是观音菩萨制定的“九九八十一难”里头,很可能原来就没有荆棘岭这一难。你要是看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西游记》就会发现,在第九十九回《九九数完魔灭尽,三三行满道归根》里,你能找到“棘林吟咏五十二难”。但是,在日本发现的一个明朝原版的《西游记》世德堂本里头,就找不到这一难了,那这故事去哪了呢?
其实,在世德堂本里头,荆棘岭这一难被挪到第七十一难去了。你想啊,“八十一难“可是唐僧取经的一个故事大纲,有几难的顺序竟然在不同版本里出现的顺序不一致,这就足以说明《西游记》里的这些故事,很有可能是在不同时代被插进来的。
第二个旁证,就是关于“九九八十一难”的这个设定。既然《西游记》把“九九归一”当作了整部小说最重要的一个情节设定,那最合理的回目安排,就应该是九十九集,因为这正好满足“九九之数”。不信你来听听这第九十九回的回目名:《九九数完魔灭尽,三三行满道归根》,听起来就像是大结局,而现在第一百回的回目名叫做《径回东土,五圣成真》,听起来,倒像是画蛇添足似的。而这个说法,可不是我在瞎猜,而是一个明朝人提出来的。
这个人是谁呢?这个人名叫盛于斯,他说自己小时候读《西游记》读到“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的时候,就觉得不像是小说本来就有的,所以就用墨把书上这一回全给涂抹掉了。后来他遇到一位叫周如山的朋友,谈起这事,周如山告诉他,《西游记》这本书最初就是从开封的周王府流传出来的,那时候只有九十九回。后来是书商嫌这不是一个整数,就硬生生地凑了一回,变成一百回了。
这里我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盛于斯不光提到《西游记》原来只有九十九回,他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他看到的这一回的名字,也跟现在的《西游记》不一样,这地方不叫荆棘岭,而是变成“清风岭”了。所以,这足以说明《西游记》在变成现在的样子前,可是经历过很多改动的。由此看来,《西游记》很可能不是全部由吴承恩一个人来完成的。这也就能解释刚才我们提到的,这荆棘岭里为什么有三处难解之谜了。
另外我要说的是,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稀奇。四大名著的《三国》和《水浒》的作者是不是罗贯中和施耐庵,现在也不能说是百分百定论,《红楼梦》就更不用说了,曹雪芹只写了前八十回,后头四十回是高鹗给补齐的。你看,一部伟大的作品,除了一个挂名的作者以外,都有别人在背后一起添砖加瓦,这大概就是名著的一种宿命吧。不知道你在网络或者在书本里,看到过有关“四大名著“作者是谁的讨论么?如果有的话,欢迎分享到评论区来交流吧!
好,荆棘岭的故事,就先说到这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荆棘岭这一回是后加的,为什么非得把它插到这里呢?在下一回讲小雷音寺,就会跟你细说我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