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宿夜花
从编剧工会奖、英国电影学院奖到刚刚结束的第92届奥斯卡奖,《乔乔的异想世界》将各大奖项的“最佳改编剧本”收入囊中,影片改编自克里斯汀·勒南斯的小说《笼中的天空》。仔细观摩影片便会发现,除却剧本用喜剧的外衣反思战争的荒诞,视听语言的出色也是其观赏性的重要体现。在此,着重从影片之于战争片的创作风格与镜头语言特色解析影片。

战争题材影片一直贯穿着电影的发展历程,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对战争的反思即是表达了一种普遍的忧患:对于来自不同国家地区且有着不同的外貌特征、语言文化、行为习惯、民族记忆的人来说,如何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中和平相处?面临着文化隔膜、言语冲突,如何用一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的方式消弭矛盾?这是全人类需要思考的问题。影片所倡导的“爱与包容”无疑是符合人们对和平美好的向往,因此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的褒奖则也是电影工作者对这一价值观的认同。
儿童视角下的战争反思与人文关怀
“儿童视角”的运用在战争片中并不罕见,从路易·马勒的《再见,孩子们》到约翰·保曼的《希望与荣耀》,“儿童视角”的用意都是不言而喻的。

一方面,孩童的纯净、天真与童趣,与成人世界的虚伪、诡谲与狡诈,与形成了最直观的对比,这种讽刺与批判放置在战争片的大背景之下更显力度;另一方面,儿童的成长又是一个天然的母题,从侯孝贤的《童年往事》到莱塞·霍尔斯道姆的《狗脸的岁月》,“童年作为一个生命阶段不可逆转地消逝”、死亡与*力暴**的成长启蒙、爱情的朦胧憧憬与幻想、不期而至的离别与孤寂,所有的这些由孩童迈向成人过程中夹杂着痛苦与迷惘、欢乐与哀愁的情感体验,都被用书写得极富诗意色彩。
战争题材通常是异常残酷的,与此同时充满了伤痛,因此影片没有正面描写战场上刀枪相见、生死相搏,而是用儿童天性的异化与性格扭曲去表现战争对人的心灵摧残与精神创伤。在看似戏谑、诙谐、滑稽的喜剧风格之下却是发人深思的荒诞与黑色幽默,显出一种摄人的悲凉与伤感。

电影改编剧本在叙事上的最大特点是引入了一个“幻想中的希特勒”,中文译名“乔乔的异想世界”则意源于此。十岁的乔乔是希特勒青年团的积极分子,他视希特勒为精神偶像,常常与幻想出的希特勒进行交流。而希特勒的纳粹机器对民众的渗透与欺骗性在于:利用男孩心中对力量的渴望与英雄情结式的浪漫主义幻想,掩盖了侵略战争的残酷,将一种畸形的、非正义的侵略使命与责任,法西斯意识的集体规训与压迫,灌输到了不谙世事的儿童身上。

孩童身上那种暧昧不清的价值观、“无知的丑恶”愈发在乔乔身上凸显,当他发现潜藏在家中的犹太女子艾尔莎,他的下意识就是告密揭发,而并没有足够成熟的价值观与判断是非的能力。而影片中乔乔的成长则是建立在他与两个女性角色母亲罗茜(斯嘉丽·约翰逊饰)、犹太少女艾尔莎的互动之中。在此,导演并没有完全依托于文本的台词功能,而是用精彩的视听语言刻画乔乔的成长过程。

风格化的视听语言与丰富的意象符号
01.兔子——“救赎”的隐喻
影片的原名“Jojo Rabbit”既是强调了“兔子”意象的功能。尽管“兔子”在西方文化中不似“羔羊”般有着浓烈的宗教色彩,但它的寓意仍旧是不言而喻的。一方面,兔子柔和、温顺的外表使得它成了一种任人宰割、任人践踏的弱者象征,面临*杀屠**危险的犹太女子艾尔莎正像是任人摆布的兔子,困顿于密室中的艾尔莎即是“笼中之兔”;另一方面,在娇弱的外表之下,兔子又是一种机敏智慧、充满警觉、富有灵性的动物,在看似劣势的处境之下总能通过敏锐的洞察力转危为安,正如影片中被追捕的犹太人仍旧不会坐以待毙。

被纳粹蛊惑、深受荼毒而沦为希特勒爪牙的乔乔,同样是纳粹威权意志控制下的兔子。在乔乔开始觉醒到他与犹太女子艾尔莎于希特勒而言同样是压迫的对象之时,他开始潜意识中试图反抗纳粹意志、对艾尔莎进行暗中拯救,当他将艾尔莎从密室中释放,就像解救笼中之兔返还自然,而救赎艾尔莎的过程也是自我救赎的过程。

兔子不仅仅是对故事主角身份象征、觉醒到抗争的救赎主题的隐喻,更是一种对纳粹机器威慑与强迫之下普通民众的悲哀处境的写照。正如影片中山姆·洛克威尔饰演的克伦森多夫上尉,看似是纳粹忠诚不二的爪牙,却多次暗中解救乔乔与艾尔莎。兔子的寓言昭示了:非正义战争必将在人性良知的感召下遭遇失败的结局。
02.蝴蝶与舞蹈——美好与纯粹、爱与自由
翩翩起舞的蝴蝶意象总是与女性相连,而影片两位主要女性角色形象母亲罗茜(爱、包容与自由)、犹太少女艾尔莎(美好与纯粹)在乔乔成长过程中的启蒙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母亲罗茜周旋于纳粹爪牙之中对犹太人进行秘密解救,但对待乔乔永远给展现着母性的包容与耐心。她为了自己情急失态而道歉,为了不让孩子蒙受精神折磨一人承受纳粹高压统治下的压力,面对儿子的困惑与迷惘,她从容不迫,她不厌其烦地教会他系蝴蝶结鞋带、向他展示舞蹈的魅力。而舞蹈所象征的心灵上的自由与自然生命的美好正是与希特勒霸权对心灵的禁锢、对生命形态的异化形成一种对比,母性的包容与美好自由的向往逐渐使得乔乔开始走向精神上的自立。

而母亲为了拯救弱者、反抗法西斯最终被*害迫**致死,她的死亡重塑了乔乔对爱、美、善、正义的理解与价值认同。如果说罗茜一角是创作者对母性的一种象征性诠释,那么艾尔莎一角传达的情感更为微妙。
他们首先分处在不同的立场——纳粹儿童与犹太少年,是一种略带敌对的立场,而这种关系一直是处在动态变化之中的。艾尔莎作为身处弱势的女性,但她性格坚忍、赤诚坦率,而代表着纳粹机器压迫工具的男性爪牙,却时刻显露出一种滑稽与荒谬。

她既像是一个姐姐、朋友般给了他照料与鼓舞,又用她纯粹与美好的个性,启蒙了他懵懂内心的爱情幻想。这种微妙的感情没有落入俗套,当结尾处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后,相视无言的乔乔与艾尔莎,兴奋地翩翩起舞。这一刻,他们之间的感情超脱了爱情、友情、亲情等世俗标签,是经历了压迫之后重归自由的欢欣与喜悦,是人与人之间用爱与包容、理解与关怀铸就的信任与依赖。
03.窗户——“上帝之眼”

寓意丰富的窗户是一个极为容易被忽视的意象,了解窗户的寓意首先需要明白影片整体的视觉造型风格。首先是通过高饱和度的极简色彩、高度对称布局均匀的精细构图,营造出富于奇幻想象的童话色彩。这种视觉风格正如韦斯·安德森的《月升王国》。室内的门框桌椅、室外的阶梯草坪,形成了构图上的天然线条,红、绿、蓝、黄的高纯度色调,更强化了这种怀旧色彩浓郁的梦幻感。

在窗户内部的室内空间内,是乔乔与“希特勒”、母亲、艾尔莎思想博弈的场所。矩形画面的重复堆叠、密闭空间的压迫与逼仄,正是纳粹意志对个体规训、管束、压迫的象征,正如片头通过无数个三角形帐篷与振臂欢呼的无知孩童与纪录片中丧失理性而呐喊狂呼的人们的直接对照:希特勒对个体的驯化正是通过对消弭个体自由意志、压迫天性的基础上。

影片中最富有创造性与幻想力的视觉造型意象则是刑场对面的天窗,宛若“上帝之眼”,大雪融化的水滴正像是上帝观看人类战争杀戮、遭受苦难时流下的泪水。不止是伤感与沉痛,更是一种神性的慈悲与怜悯。在世俗世界文明外衣之下利益倾轧、生存掠夺的残酷与暴虐摧毁了太多生命,给人类带来了惨痛的经历。这种悲悯情怀是建立在尊重一切生命的基础之上的,无论高低贵贱、贫富美丑,无关乎肤貌、语言、文化,个体的生命与尊严都应受到尊重与维护。
无论是注重技术特效的《1917》,还是从剧本到视听上精打细磨的《乔乔的异想世界》,奥斯卡表彰的战争片的核心仍旧是对人的生存困境的反思,一切的艺术形式最根源的价值终究是回归到人性反思与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