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浓郁的年味跑了一一散文
作者:袁炳纲
原创首发

犹豫了再三,终于决定留在原地一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过年。毋庸置疑,为的是小区新拉起的红色横幅上那句话:“防疫抗疫保康健,留守原地过大年”。
也许因为和我一样,留守的人忒多,这个城里的年味很浓,新业主旧业主络绎不绝大包小包往回拎提着购买置办的年货,有菜蔬,有水果,有肉品,有快递……

我知道那些所谓的新业主其实和我一样,并非实际意义真真正正的业主,不过是打工农民临时栖息租住的罢了。
不过不管新旧真假,对待年的态度几乎一样,认真不敷衍,虔诚不马虎,毕竟中国人的年非同一般,不可小觑简单凑合呀!
起码,要有模有样,不羞不涩,成成气气。特别是我们这些临时业主,起码要让那些城里人不要瞧不起呀! 为了过好这个年,为了抗疫防疫,小区内悬挂起了许多内容是怎样过年和如何抗疫的宣传横幅,并点缀了不少呈现年气年味的红灯笼,一嘟噜一嘟噜,红得耀眼发光,崭新的灯笼生命力极强,好像出土的幼苗,不断不停成长壮大似的。
小区的活动场,到处是快乐快活的儿童学生老人,荡秋千的,遛狗的,打羽毛球的,借凭器械活动腿脚的,晃翘翘板的,抡气泡吹气泡的,跑练滑板车轮滑的,还有像哪吒三太子蹬风火轮的。不过现代的风火轮是电动的,站在上边的三太子肩背的不是乾坤圈而是电动飞机,手捧的亦不是混天绫,而是棒棒奶酪火腿肠……

尽管我这个临时业主极力想融入这无比温馨吉祥美好的节日氛围之中,但内心深处对故乡年那种缱绻羡爱之情还是兔崽子似的蹦跶不止,终于有点惆怅了……
我走到了小区草坪一隅,向外瞭望着。 远处是一轮将坠落的红日,上半部还带有明红色,下半部逐渐变成深红暗红,看来太阳落山时温度是有层次的,是由高到低的,尽管落下时会低一些,但还是有温度的,毕竟太阳是发热发光的物体呀! 这和我一样,虽然对回家过年的温度降了下来,但没有熄灭,即使完全坠落了地面,但温度还在保持着。
今年是我活了六十多岁首次在远离老家千里之外的城市里过年,儿孙皆伴,虽说不上是独在异乡为异客,可还有点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觉,终归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啊!

很小时在老家农村过年,那年味年气实在是太浓郁馨香了。
小孩小孩嘴别馋,过了腊八便是年,整整一个腊月,人们天天忙年置年办年,有道腊月穷汉快如马。 我们小孩也疯着张逛着,跟着年的脚步,风风火火向年奔跑。
过不完的日子办不尽的年,在无数个农民近乎一月甚至几个月,天天紧张忙碌的置年盼年办年中,年在三十像一锅水开滚了,热灼得炙手,爆炸沸腾了。空中弥漫的菜香肉香,一个劲儿向外挤升,连土都是发热发烫的。 到了晚上那热气热劲,不但不褪不凉,还会加温增长,到达一种更神奇神秘神圣的高潮。

大人是要在族长家坐年夜的,每户家长前去坐夜时要端一碟菜,提一壶酒。族长家的炕桌上挤挤挨挨摆满了碟子酒壶,为了亮堂一点,族长老爷的老伴从歪歪斜斜的泡状发髻中拔出那根银簪,将煤油灯的捻子向上挑一挑,并用剪子剪掉捻子顶稍那截干花(方言痂)。
我们小孩参加坐夜,不是留恋那什么酒,而是留恋那菜,那锡铁酒壶。 对于我们小不点儿来说,过年主要任务是吃和玩,菜自然贪婪无厌了。总想借趁便宜美美咥上几口,肚子差不多了,自然会想到玩。
那时我们小孩年前最喜爱的玩是打钱。这种游戏要用把锡铁熔化后铸入圆形铁环中,制造一种俗名叫“白铁油”的专用工具。 每个玩家根据自己撂扔“白铁油”的顺序,用自己的“白铁油”,把玩前各自放入那个大大圆圈中间圆心位置的铜板和带孔的码钱,往出打击,出了圏的则为你赢得的。
那些玩家,一“白铁油”下去,地面上一个宛如马蹄样的印痕,那一沓垒摞的所谓钱,倏忽之间飞出圈外,一个极其漂亮潇洒的孤,美得像雨后的彩虹……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白铁油”是打钱的高顶尖*器武**,若没有则要用打了水瓮的瓷片砸裁了,叫“瓮片油”,这和人家的“白铁油”比起来,鸟枪和大炮媲美,差了十万八千里。 因而,我总想着偷谁家一锡铁酒壶,铸一“白铁油”,可在铁匠老韩处死皮赖脸买到一铸“白铁油”的外环,到底没有偷到锡铁酒壶一一主人看管得太严太紧了,致使美梦泡了汤。
……菜抄了几下,碟子剩下的不多了,还是没有觅寻到偷锡铁酒壶的良机,只好退去看家里锅台项上烤烘的鞭炮干了没有。不知咋搞的,那时的鞭炮质量那么差,一串点着,响的没有不响的多,大都放屁似的哧哧一下,我们叫哧哧炮。大人说,那是因为潮湿,要放在锅灶的台项上烘焙烤……

天明了,开始磕头拜年了。第一轮磕的对象是各族的老祖宗,叫老影。 老影是供奉在族长家里的,那影像是带有画轴的,一拉开悬挂好,两旁两个锡铁香筒,内插香和柏树枝,中间一个锡铁香炉,三足鼎似的精致美仑。还有锡铁烛台,大人把这些叫祭器,年一过完,便把老影一卷,祭器一收,存管下来等过另一个年。
村上大的家族不多,给老影磕头也就那么三五家,要不了多久,天黑咕隆咚的,有点害怕,特别黑怕的是给村东头的那家老影磕头。 他家的老影是供奉在家里最里面的窑洞里的,要进到里边,前边有一个六十多米两头通透的洞洞窑,隧道一样,黑黜黜的,没有丝毫光亮,每进这家,我总是拉住前边大人的后衣襟,将头埋入,心惊肉跳忐忑不安高一脚浅一脚坎坎坷坷尾随前行……
老影祭拜磕头完结了,第二轮是给族长磕头,这次磕头族长是有赏赐的,我们主动也高兴,一轮下来,能挣到一些柿饼核桃枣儿什么的。 第三轮便是给本族的长辈磕头喽,同样是有赏赐……
在我不大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破四旧,移风易俗,*倒打**牛鬼蛇神,各族的老影被*卫兵红**焚烧了,那些和小时贪婪企图偷盗铸“白铁油”的祭器有的被大人踩扁破坏后卖给了废品收购站,有的据说连同老影被族长偷偷撂入了枯井,年味有些寡淡了,不磕头不祭拜老影族长了,只剩下放炮吃饭穿新衣戴新帽了。
不过,缘于大了,母亲又给我委派了新的年活,那就是初一早晨太阳未升起之前,用小镢头象征性在庄宅和门上挖几下,据她说,这是让土地爷神仙们庇佑保护,一年内会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也是一种祭拜。 尽管年味年气有些衰退,但那土还是热的,年还是爆炸翻滚炙灼的……

想着想着,我不由得看了看这个城市中那两块待开发的土地。 平地上盖着活动板房的工棚,这在高楼林立的城市实属罕见稀少,周围宽阔的柏油路和地下涵洞已修好,没有投入使用,有围栏阻挡。 同样有围栏阻拦的还有那两片地的坡。凭眼前景观我推测,这坡原属山坡,土地被征用后,山坡原始的树木花草植被被人为铲除毁灭了,用钢筋水泥浇铸成恐怕土壤山体坍塌流失的很大的平行四边形。这些平行四边形,虽有围拦*锁封**阻挡,可还是有人撕弄开口子,钻了进去,在那些带框边的坡地里临时种栽了各种菜蔬。这些菜蔬生长得很好很旺盛,在夕阳下闪耀着夺目的绿色。 那坡块地中,不时有种植者在里边忙碌,有的施肥,有的耘锄,有的收获,过年了,这些临时的菜园主人,让这个城市中临时的菜园子,也和周边的街道一样干干净净,齐齐整整有序,带点节日的喜庆色彩。

城市的拾荒者,不光捡捡塑料纸片,还捡拾这临时的荒地。这才是真正的拾荒。也许,这些拾荒者多是和我一样,从农村到城里的临时业主。早先在农村,他们是垦荒开荒者,他们深谙深知土地的用处,觉得见缝可以插针,借灯可以纳底子。缘于远离家乡,他们被迫撂荒了自己的土地,他们可惜心痛过。他们在这个城里打工打拼,同样吝惜这临时闲置的土地,于是便捡拾起来,种了植了收了获了。
他们深知,这块地随时都可能变为建筑建设用地一一其实已经变为,他们是在抢逮,是在抓机遇。他们种的大都是短平快的短时蔬菜……

我又思想,也许他们中间的某一位,从农村来到城市,当初可能在一阵阵唏嘘不已的哀叹声中,曾抡起利斧,手握带锯,参与毁伐树木,铲除植被,可等到防山体坍塌水土流失的水泥栅栏浇筑成功后,一下二下,这样那样的种种原因,楼房小区还不能动土开工,于是便小偷绺娃子似的,开垦了那土那地,使它热火活泛起来,在种植生命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再产出一些菜蔬来,毕竟民以食为天,农以耕为本呀!
是的,改革开放的春风刮着刮着,从农村漫漶到城市,一大批农民逐渐进入了城市,搞土建楼建,他们给一个个城市,不断带来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日新月异的变化。他们不光参于城市各种建设,还不断将农民抱扑守拙的德品带入城市,将农民的勤劳不息、种植为命为本带入城市,将农村的年气年味也带入城市……
他们中间许多通过打拼,已成为城市的主人了,甚至成为了城市中的“白铁油”……
城市中的“白铁油”是农村的农民带来的,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这个农村的“瓮片油”也在县城买了房,过年变成了时而在县时而在老家两头兼顾两头奔跑的状态。
甘蔗没有两头甜,渐渐,这样那样的种种原因,不得不牺牲一头的过年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知县城算不算高处,反正楼房是高的,比农村的平房高,权当高处吧(其实县城属平原,比老家山区海拔降低了不少)。
年夜坐不成了,不少族长住到城里了,族人五湖四海各奔西东各自为正了,聚一次坐一回似乎有点天方夜谭。不过,每逢过年,我仍坚持在农村老家放鞭炮挖庄宅门上,坚持习俗,以求神灵的庇佑灶王爷降赐吉祥。
老家村子原本许多人也和我一样,过去三十晚无论如何是要住宿在农村老家的,为的是坐年夜,三十晚上和初一早上燃放炮竹,还有那象征意义的人庄宅内挖到大门外。
可现在,心仍在,仍恋那把热土,可各种条件限制,热不起来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了。
农村人大大减少了,我村原本一千多口人,如今常住人不足二百,街道上冷冷清清,年也一样,冰锅冷灶,开滚不了,爆炸不了喽!
能量是守恒的,那些农村原本的年味年气,被农民工带到了城里。 看来年是会跑的,因为年是气是味……

望着眼前的种植着菜蔬被水泥边框割裂开的这片崭时的城市热土,我有点泪眼婆娑了,想不到,这个年又要在这个城市过了。 尽管这块地有围栏,有割裂的水泥边框,但农人还是趁借时机,逮种的,蓦地我心驰神往了,是否自己也在哪儿开垦一块,种点什么。
我不知道今后老家的年会变成何等模样,会不会消失消亡,只知道年会跑,因为它是气是味。 又一阵唏嘘不已后,我想到还得准备几样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