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大学梦 (一定要实现大学梦)

圆理想大学梦,未实现大学梦

圆理想大学梦,未实现大学梦

未雨绸缪大学梦

作者:龚 玉

圆理想大学梦,未实现大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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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古都北京最疏朗明媚的季节:蓝天高远清淡,太阳艳爽迷人,那时北京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的空气污染,于是平日若隐若现的西山的剪影,突然就清晰地拉近于眼前了。这是1977年的10月1日国庆节,我与几个近期先后从插队的内蒙兵团返城的要好女*伙伴性**,一身轻松地骑着自行车,疾驶在西郊的公路上。这时,距离我们共同下乡的日子——1969年的3月31日,已经过去了8个半年头。一个比抗日战争还要漫长的岁月,这其中酸甜苦辣的百种滋味、千般熬忍,也许只有长期下乡插过队的人以及他们的父母,才能够真正体味……而现在,无论或早还是已经迟晚,是容易还是艰难,大家用自己最灿烂的青春年华,在农村绕了一个大圈后,总算又返回北京,回到自己原先的生活轨道上,于是就想高兴一下子,就约好了在国庆节,远离开城市的*会集**和喧嚣,到香山看红叶去。

骑着自行车,追逐谈笑,风儿吹拂着黑发,衣服在身后鼓起一个大包。此时,虽然我们已经不再年轻,是近30岁却连恋爱还未曾谈过的“老姑娘”,却浑身充溢着轻松与欢愉。

突然,一辆公共汽车从我们身后疾驶而来。那时的公共汽车,长长的车身后还拉着一节拖车,车内塞满了乘客;那时的京郊公路也远没有现在的宽敞,连车道也不画。车子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尾部一摆,后轱辘就贴在了我身上。公路的右边是一大片低洼地,车子挤得我一个跟头,连车带人就栽到了公路下边。当我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时,汽车已经渐行渐远,它臃肿的身躯摇摇摆摆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冲着那团渐远渐散的黄尘,我拧着脖子突然大喊了一声:“我还不想死呢!我还要考大学呢!”

在死神与一个人擦肩而过,并恶作剧地向她扮了一个鬼脸之际,她冲口而出的,也许正是这个人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愿望。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在我心中犹豫了许久的念头,瓜熟蒂落了:我决定报名参加将在这一年年底举行的全国大学招生考试!十几年了,这可是自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的全国首届大学招考啊!我曾以为:大学之门已经永远地对我关上了!却不知晓,被我掐扼而死、想上大学读书的渴求,却从没有真正地冷却凝固过,它不过像岩浆一样只在地壳的深处吞吐翻滚,当地理气候条件合适时,就会冲天喷薄而出,击毁一切阻力……于是,我向伙伴们提议:组成一个复习小组,大家共同学习,互相协助,以便能够抓住这历史的列车在转型时,从你身边轰隆隆一闪而过的历史性机遇!

但是,没有人响应我的提议!这一代人,每个人都有过太多的困惑与艰难!好不容易返城了,已经步入中年的他们,又必须面对许多新的难题与选择:上大学?如果考上外地学校,那么毕业以后户口怎么办?好不容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手的北京户口,难道让它像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不成?!就算自己不在意那一张纸,难道家中的老人也不在意;上大学?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结婚,难道再打4年光棍?!

现在谈好的对象等不及,又找了别人怎么办;上大学?正有孕在身的腹中胎儿怎么办,难道就打了不成?!那丈夫要是不同意,难道两人因此就离婚;上大学?!身上还背着“黑五类”的黑锅,明摆着“政审”①通不过,那不是自取其辱、自伤己心吗;上大学?!除了一手的老茧、满身的风霜,脑子里早已空空如也,不要说知识文化早在10年前就已还给了学校和老师,就是没忘,自己本也不过只有高小、初中的学历,短短几个月的复习时间,怎么可能去参加全国的大学考试……

直到现在,十几、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从未敢在同辈人面前自傲过我当时头脑的冷静、选择的正确,以及我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大学学历!因为我太理解他们了,太了解在当时那种处境下他们选择的不易了。我自小上的都是最好的学校,我深知当时在校时,我身边曾经有过多少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他们百分之百都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一种复杂而又矛盾的心态呢?大学统一招生考试的消息,父亲早就告诉了我,并多次动员我再试试,我却保持着沉默。我心里害怕。不是害怕学习和考试,而是害怕历史的重复;害怕被时代和政治的需要,再一次戏弄于股掌之间;害怕自己已经结了疤的伤口再一次遭受重创,那样,那隐痛也许一辈子都再也不可能医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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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1969年3月到内蒙生产建设兵团2师15团5连的。

内蒙生产建设兵团,是规模浩大的上山下乡运动时,以国家所有制形式,吸收容纳了大量城市知识青年的全国5大生产建设兵团之一。像我们连,全连400余人,当时除有几名现役军人和原劳改农场留场干部外,还有20几个原籍河北农村的*员复**兵,剩下的就全都是知识青年了。这是内蒙高原上一片丰饶的土地,15团位于巴彦淖尔盟的五原县一带,是所谓"黄河百害,惟富一套"的后套地区。可是由于不懂生产和瞎指挥,不到一年,团里不但没有做到屯垦戍边、自给有余,反而把原农场殷实的老底子也给糟蹋光了。

内蒙兵团最大的特点是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制度,并且现役军人一直配备到连队,从基层连队开始,就由现役军人直接领导,对知识青年实行组织性、纪律性,整齐划一的正规部队的严格管理,个人没有一点自由。这不但在形式上,也包括在意识形态上的严厉控制,比如我们连就规定:不许看除“毛选”以外的任何书籍。

3年以后有了首次探亲假,情况有了些许变化,尤其是管理比较松懈的连队。不少知青这时也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问题,思想苦闷起来,便从家里背了书回来看。我当时在团篮球队打球,社交面扩大了,也与人换了书来读。第一本看的是前苏联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盖达尔的中短篇小说集《鼓手的秘密信号》。我从小喜欢读书,上小学二年级时就开始读长篇小说,而且书目很杂。这本书从前在学校时也读过,现在重读,则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当时知青们都睡炕,是大通铺。一间屋子一进门是条1米多宽的通道,通道两旁就是两盘大炕,从南墙一直通到北墙。睡炕一般人脑袋冲外,只有我独特,头冲着墙,主要就是为了晚上看书方便。

我在自己的墙头钉了两颗寸把来长的特大号铁钉,上面搁一小块玻璃片,制造出一个平台。在这个还没有女生巴掌心那么大小的极简陋的灯架上,可以放一个小玻璃瓶。我一般用蛤蜊油瓶子。蛤蜊油的油性比较大,是过去冬天常用的擦手油。这种只有半个小号墨水瓶那么大的瓶子,盖子却是金属的。我在上面用钉子砸一个眼,再穿一根用断了的鞋带,灌上点煤油,读书的基本条件就具备了。

晚上,熄灯哨吹响后,劳累了一天的知青们很快就呼呼入睡了,我则爬起来倚着墙偷偷看书。书中精彩的世界我从前就很迷恋,现在再次铺展在眼前:学校、老师、同学,五彩斑斓的校园生活……已经久违远去了的一切,似乎又近在身旁,伸手可及……在这精神的王国里,我神游八极,骛通四方,尽享愉悦……常常一章读完,错眼再看身旁,一个个如春卷般的被窝、探出在被窝外的小黑脑袋,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为何在此?等回过神来,知道刚才不过是书中的幻境,有时就掩卷闭目,回味反刍一番旧日美好的生活,有时则颓丧茫然,不知这如梦似真的逝日,可还再能复返?

另一本印象颇深的书,好像是《牛虻》或者是《三侠五义》,总之没头没尾、断章缺页、油渍斑斑。借我书者,是同一个连机务班的一名男知青,他告诉我说:那天全连都出工了,他轮休。他正读这本书时,连里领导趁营房无人,突然搞了个全连大搜查,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挨个儿翻铺盖卷,查抄除"毛选"以外的所有书籍。情急之中他无处躲无处藏,突然灵机一动,就把书胡乱卷了两下,塞进了机油箱。过后,等他再把那本书从油嘴里掏出来时,油还直往下滴答呢。擦呀,晾呀,晒呀,反正什么手段都用尽了,这本书也再没抢救过来,从此后每页纸都通体透明、油光泛黄。

把读书与今后前途、学业联系起来的契机,是在1971年露出一点端倪的。当时我们队正在五原县参加一场篮球赛,突然听说从北京来了大学的招生人员,就住在与我们同一处的兵团招待所里,但是兵团知青不许与他们随便往来。

远远望着这些来自家乡,但已经十分遥远、仿佛天地之隔的人的身影,心里突然就萌生出了一种渴望:我要读书,我想上大学!我希望自己能有一个专业或者一点特长,无论这个专业或者特长是什么都可以,只要它能往我已经像被虫蛀空了的脑袋里灌输一点知识,能帮助我摆脱掉以最简单、最原始的方式去从事的无效劳动就好。

这愿望朦胧得细若游丝,这冲动强烈而又怯生生的。当时的口号是:“扎根边疆,干一辈子革命!”“生为兵团人,死为兵团鬼!”……上大学,好像天外之音,对我们这一群人,好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那时候,我们已经对所有的知识都忘了个精光。记得有一次初夏锄地,快到收工时,大伙儿突然发现西边悬挂着两个圆球:一个当然是西坠的太阳,那另一个呢?难道是月亮?但"玉兔东升",月亮也应当是东边升西边落啊?怎么会两个球同时出现在西方?一时间,大伙儿争论不休,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不知是谁,忽然又提出个问题:怎么“开根号”啊?开根号是初中的知识,我应该是做过无数习题的,这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用锄头在地上乱画了半天,也想不起如何“开”最简单的“根号2”。后来又有人出了个据说是“美国考中学生的智力题”,给出了一堆数字,说是用最简单的四则运算,在5分钟内做出来,结果也没有人能做出来。

我后来一直记着这两道题,花了好多天时间,终于一点一点做出了题,并想起了开根号的算法。但这样的水平,我们怎么可能去上大学?!

这一年,我们连走了一个小学六年级文化程度的天津女知青,去上大学。他们兄妹俩都在我们连,是因为这个而照顾他俩能有一个回家的吧?连里还是挺仁义的。

第二次探亲假时,我就尽力搜罗了一大摞中学教科书背回来。我那时的想法还十分单纯和充满了罗曼蒂克,就是想学高尔基,在人世间这所社会大学里,靠自修完成学业。我顶着名是个高中毕业生,但“*革文**”开始那年我只上到高一,最起码,我要把高中学业完成,做到一个名副其实吧。

这时光有一盏煤油灯就不够用了,倚墙拥被而坐可以读闲书,却做不了习题。我需要有一个类似书房的小小空间,还想要有桌子和椅子。

当时的宿舍是以班为单位的,每个班住一间长约6米宽4米的大屋子。这大屋子是十几名知青除劳动以外日常生活的空间;每个人在这间屋子里所拥有的面积,就是她褥子底下所占据的地盘。我一般爱选择紧贴北墙的铺位。

塞外的冬天,北墙角常有丝丝蒙霜的冰凌花。我是个没火气的人,但北墙有三大“地利”之便:一是对北墙墙面的利用,我在北墙贴上了自购的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每当读书看报遇到有地理问题时我便去查看地图,借以复习和巩固地理历史知识。由于地图连结着五大洲四大洋,喻示着关心国家大事,所以虽有些特殊却并不“犯禁”。二是北墙高处有个小窗户,窗台就被我利用了作书架,码放一些书笔纸稿等等。

由于我们是部队化管理,对内务有着十分严格的要求,所有东西都是一览无余的:白床单、叠成豆腐块似的绿被子,除此不允许有任何一点多余的个人物品。于是我就在窗户上沿贴一张白纸(后来就挂上用撕开的口罩做成的白纱布“窗帘”),把这张纸像卷帘似的放下来遮住里面的一切,外面看起来就仍然是一堵白墙,无碍整体形象。三是炕沿、北墙,以及一个箱子侧面所构成的三壁环绕的“死角”。箱子是班上某位知青从城里带来的行李,每个班只许放一个,其余人的行李则都被堆放在统一的库房里。

箱子是用砖架高了的,两摞砖之间的空档,叠放着全班的洗脸盆(漱口杯统一放在南窗台上);箱子上方的北墙,端端正正贴一张伟大领袖的画像,箱子上放着全班人的“红宝书”,还有全班人共用的一盏煤油灯;收工以后谁要写家信,也是站在这箱子前就着煤油灯光来写。这个半开放的小小角落,也就0.5平方米的面积,刚刚容得下我坐在里面。我的书桌,就是我面前半尺来宽、水泥抹面的炕沿;两只自制的小板凳,摞起来就是我的椅子,只是时刻要记着:别往后靠、别伸懒腰、也别左右晃动,否则极容易从那上面栽下来。我借班长身份向保管员多要了点煤油,于是苦心孤诣,终于营造出一个能向隅面壁苦读的“书房”了。

每晚,不管同屋的兵团战友们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忙乎折腾些什么:写信、补衣、聊天、唱歌、洗洗涮涮,甚至发歇斯底里,我都坐在这个小小角落里置若罔闻、雷打不动,或是埋头看书做笔记,或是趴在炕沿上做习题。我现在挺要命的颈椎炎、颈椎骨质增生,估计就是那时落下的毛病。有音乐节目的时候,我也打开那只探亲时,与教科书一齐带回来的5波段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买它,是因为那时北京电台在全国首次开办了一个英语教学节目,但每日数次的播出,我只能收听到晚上9点半最后的那一次。少得可怜的音乐节目一播出,屋子里便立刻安静下来。音乐是一种神奇的艺术,再不懂的人,也能假其给自己飘渺无着落的心灵带来些许片刻的慰藉。

冬天是读书的最好季节。兵团知青是不歇冬闲的,但每天的作息改为“早9午4”两顿饭,中间的时间劳动,两头空余的时间比较长。尤其晚上,可以读书到深夜,因为第二天不必早起。很多很多个冬天的夜晚,我读书到深夜,准备睡觉时,到宿舍外边去刷牙,这时整个营区都裹在一片黑暗之中,万籁俱寂,只有我宿舍的窗户上闪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

屋外空气寒冷而又清新,仰望夜空,深邃而又高远的蓝宝石上,缀满了闪闪烁烁的星星……这样的时候,我常常感慨万千:有时,我感到了知识带给我的充实,我感到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我甚至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或者如后来常说的那样,给我一个杠杆,我就上天入地,什么事情都能做成,心中似有万丈豪情;也有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彷徨和迷茫,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目的何在?又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那个杠杆和机会到底有没有?又能带给我什么?……

就这样,我从初一的第一本代数书开始看起,从第一道习题开始做起,几年间,我用劳动完了的业余时间,看完了所有带回来的中学教科书,做完了一本又一本习题集;我复习完了初中曾经学习过的代数、平面几何,物理的基础力学、电学、光学和化学的无机化学部分;也复习和自学了高中的代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我甚至还自学了一部分大学的微积分,并捡起了英语……

1973年的夏天,机会终于来了。这一年,全国各大学公开从工农兵中招收大学生,并按照周恩来总理的指示,采取推荐与考试相结合的方法。我们团这年共有30个名额,按1:4的比例推荐参加考试。我有幸被连队知青们推荐,成为这120人中的一员。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考得相当不错,听说是全团女生第一名。但这距离迈进大学之门仅仅是漫漫长路的第一步,因为这后面紧接着还有政审、体检、劳动表现、连队*党**支部以及群众的评议意见……筛子一遍遍地过,据说当只刷剩40个人时,我仍然在名单之内……但后来形势就变了,张铁生的一份“白卷宣言”②,宣告了这次考试的无效。当“白卷”先生成为驰骋大学的英雄时,怎还会再有我等之辈的位置?从此我的情况便音讯杳无了。

在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几个月里,我夜夜做梦,都是徘徊在我报考的以清华大学为首的各个理工科大学的校门口;有时,则又好像被百般地推斥,几近那大门而终不得入内。正所谓“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终于有一天晚上,连队的有线大嗽叭里,传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一则新闻:今年全国招生工作已经胜利结束,××万从工农兵中招收的大学生,正昂首阔步,迈进了大学的校门……

当时我正一个人在连队的操场上,听到这则消息后,如遭雷劈,呆立着不能动弹,半天才反应过来。明白了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被彻底粉碎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但本能又告诉我:绝不能在这儿哭,绝不能被别人看见。于是我强忍住泪水,一口气跑到营区外干渠边的一片小树林里,这才放心大胆地任眼泪哗哗而下……

这天晚上我没有去参加连队的晚点名,一个人在树林里尽情尽性地哭,直哭得悲恸欲绝,伤心伤意,但又绝不发出一点声音。

等终于哭够了,我仔细擦干净眼泪,然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连队。大家都还在晚点名,我立刻打来盆热水洗了个头。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向人们解释:我是因为洗头时被肥皂水迷了一下,眼睛才红肿的。现在想想,一个人在极度哀伤、痛苦、绝望,几近不能自制之时,却又仍然这么地小心翼翼、工于心计,她的心理该是怎样地扭曲着啊!那又是一个多么残忍地剥夺了人性的时代啊!

而这件事情,最让我感到不能忍受,却又违心屈辱地接受下来的是:不久,连里交待下一个任务,要我在全连队讲用:自己是如何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扎根边疆、永不变心,正确对待上大学问题的……

这年暑假后,团部的学校要调我去做老师,我没犹豫就答应了,到团部学校做了名数学老师。理由很简单:留在连队,我明年虽仍很有可能被推荐上大学,而两次推荐,两次被刷下来的可能性就比较小了;但是,被人推荐、被人挑选,也就很有可能被再一次地刷下来,或者被人顶替!而我,已经尝够了这种被时代和政治需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意戏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了。

后来,我从团部学校又到过师里的高中教师培训班,再后来回城进了工厂,虽然年年都仍然有竞争“工农兵学员”的机会,但我却再也没有报名参加过,正所谓“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而更主要的是,我通过自己的经历,在那个“学习无用论”肆虐于天下的时代,已经明白了:学习是我自己的事情!它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脱离农村和体力劳动的一种手段,它完全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从那以后,自学贯穿了我的一生。从这个角度讲,我是应该感谢那段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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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之行,使我终于说出了内心深处仍然痴迷于能进大学深造的梦想,我下决心即使组织不起复习小组,也要一个人,以近30岁的年龄,再奋力拼搏一次。我想:考不上,那是自己水平不行,没什么可说的;如果能考上而不去试一试,与这也许是我一生最后一次的上大学机会失之交臂,那我会后悔一辈子,至死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而如果仍然像1973年那样,能考上而又不录取我,那我今生今世将再不报考大学,再也不做上大学的梦了。老话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天意,是我命中注定没有上大学的命啊!

拿起数学书看了两三天后,我突然感到了不对劲儿。*革文**前我一直是想考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学理工科的,那是101中学许多学生的梦想,为祖国的导弹、航天等高科技事业做贡献。但是,年近30岁了啊,又是个女生,以这些年自学的基础,考上应该不成问题,但是考上了,以后能做出成绩吗?毕竟理工科是年轻人驰骋的天地啊!思虑再三,我放弃了,改报了文科。我想,我从小喜欢看书,读了不少小说,就学文学吧。

这年冬天,在北京朝阳区的一个考场内,环顾四周充满着自信目光的小弟小妹们,我心中忐忑不安:我有能力与那些小我10岁的应届高中生们试比高吗?10年了,全社会的整体文化水准、应考水平到底有多高?我自己在这其中又处于哪一级的位置?心中真是一点底儿也没有。

每场考试下来,我的自我感觉还不错;与同工厂的学友们对答案,好像也是对多错少。但是发榜时,一切却几乎就是1973年那次高考失败的翻版。眼看着工厂里已经有十几人先后接到录取通知书了,我却音讯杳无。记得1973年以后的每次探亲假,当同车的旅客们听说我还是知青时,常常会闪着怜悯与怀疑的眼光说:“怎么还在农村,不是表现好的都已经推荐上大学或者招工提干走了吗?”每当这时,我都会低头沉默不语。生活早就教会了我,“成者为王败者寇”,社会永远只承认成功者,尤其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历来是鲜有能抚尸恸哭那虽然失败然而却尽力奋斗过的牺牲者的。

但是这一次毕竟不同了,"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在这年年底召开的全国人大、政协会议上,许多代表提出了扩大招生名额的议案,认为10年来积压了大批优秀人材,尤其是一些老高中生,文化基础好,又在基层锻炼过,只要稍加培养,四五年后就是一笔宝贵财富。他们建议北京各大专院校扩大招收一批走读生,这样投资不多,收益不小。他们还指出,在这次招生中,有“择幼录取”而不是“择优录取”的倾向,建议公开考分。

正是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我有机会到区招生办去查看了自己的考分,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吓了一跳,在北京朝阳区的考分名单中,我竟然名列榜首,是个女状元!数学考了个满分:100分,单科成绩也平均90分。招生办的同志惋惜地讲:你就因为是个女的,年龄大,报的志愿还高,如果第一志愿没录取你,第二志愿还报个全国重点大学,人家早招满了,你当然就不行了。如果你的第三志愿报的是第一志愿,也许你早就被录取了……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心中懊恼得不行。上惯了好学校,从小养成的心高气盛的习惯,什么都想要追求那个最好的,就是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也仍没能完全改造过来。我第一志愿报的是北大,第二志愿是武汉大学,第三志愿是北京师范学院,都是中文系,我怎么就没学会在关键时刻,能“为5斗米折腰”,以委屈求万全,把志愿报得低一点呢?

招生办的同志好心地表示:可以帮我到我报考的第三志愿(那年一人只允许报三个志愿)去说说,看扩大招生时能否把我扩招进去。扩大招生,人数最多的是北京师范学院,共有两个班,但主要是招收老高二、高三的,认为他们的文化底子更扎实,而老高一的则没有这份优惠政策。

我几乎又跌落到绝望的谷底,一切似乎又都在重蹈覆辙!

但我这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条道不走到黑是不会甘心的。第二天,怀着微如豆火的希望,我又去了区招生办。没想到这次的回答竟然是:你报考的第一志愿--北京大学中文系已经录取你了!

回工厂的路上,我的脚步轻飘飘的,心儿膨胀开来,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

当我终于坐到北京大学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听老师们讲课的时候,心中真是感慨万千:我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正读高一,本来应该于1968年高中毕业升入大学;然而当我1978年3月终于成为一名正式大学生时,比我应该进入大学的时间已经晚了整整10年。10年,这正是一个“文化大革命”的时间!也是我9年前下乡的时间!

10年,整整10年的时间!在人生的旅途上划了一个大起大伏的波浪状曲线后,我又回到了原先生活的起点。而这是怎样的一个10年啊!它从我将满20岁到我将满30岁时。而这却正是一个青年血气方刚,精力旺盛,求知欲浓,事业有成的时间;是一个姑娘婷婷玉立,含苞欲放,瓜熟蒂落,婚嫁生育的时间;是一个人完成学业,初涉社会,求取经验,创家立业的时间。10年了,历史一瞬,人生一代,青春有无悔乎?!

圆理想大学梦,未实现大学梦

①政审:即政治审查。主要是审查一个人的家庭出身以及个人政治上的表现。但实际上,在那个时代,一个人表现再好,家庭出身不好,也是万事行不通的。

②张铁生及其“白卷宣言”:张铁生也是一名下乡知识青年,并于1973年被其插队所在地群众推荐,参加了这一年的全国大学招生考试。但在考场上他答不出试卷,又想上大学,于是便在空白试卷上大发感慨,说自己忙于战天斗地、参加生产劳动,没有时间复习功课,并大肆批判这种以考试录取大学生的方式。张铁生的这份“白卷宣言”后来被“*人帮四**”发现,如获至宝,并以此作为批判周恩来的*器武**。张铁生本人则于当年凭借这份“白卷宣言”上了大学,并一度成为“*人帮四**”手中的工具、风云全国的政治人物。

此文曾发表在:

《青春方程式——五十个北京女知青的自述》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8月版

《我的1977》,2007年1月版,中国华侨出版社为“纪念恢复高考3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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