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被买断工龄下岗的时候,我35岁,小同事28岁。小同事是初中去读的职业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我厂的,没有什么技能,只能在后勤打打杂。爱人一家三口都是我们厂的,那年月基本都是全家在一个厂工作,加上小同事,老两口小两口都在厂子工作,国企买断前生活还不错。
买断工龄后,小同事一家四口都失了业,一下陷入了生活的窘境,在小县城里,哪里有那么多的工作岗位可找啊,于是,爱人与公公只能到长春的工地上打工,同事和婆婆在家里抚养照顾孩子。但工地上的活都是体力活,公公瘦弱的身体干了几个月就出了毛病,腰受伤了,疼的直不起腰来,只好回家休养了,只剩下爱人一人在工地拼死拼活地干活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于是,小同事也出去找工作,先去帮人清欠,就是帮企业清欠款,每天去欠债人那里蹲着,磨嘴皮子,要钱,多少次被人家拎着脖领子丢到大街上,要了两个月,一分钱也没清回来;只好去站柜台,当营业员,工资不高,又得整天站着,腿都站出了毛细血管扩张!虽然工资不高,但终于有了份工作!这时公公的腰己起不来床,婆婆一个人又带孩子又照顾公公,也累病了,爱人只好从长春工地返家,找了一家夜总会去当服务员,但干了不到半年,爱人突然领着夜总会的坐台小姐私奔了,不再管家,父母老婆孩子都抛弃了!小同事一下又掉入了地狱。
她整日不上班,疯了似的全城去搜寻丈夫的踪迹,终于在一家出租屋内找到了丈夫,但丈夫说死也不再回家,说他太累了,养不活那一大家人,让她别再找他了,找也不会回去!公婆被拉着去出租屋哀求儿子回家,任凭老人怎样的哭嚎,丈夫就是无动于衷,再去找,又跑了!
半年时间,丈夫没有任何踪迹,小同事每日以泪洗面,形销骨立,家里日渐困难,公婆也无法出去挣钱。小同事躺了半个多月,起来后狠心地离开了家,离开了公婆和孩子,一个人来长春找我。她告诉我,她想离婚了,不再受折磨了,孩子她也不要,她要了也养不起,而且她要了丈夫更不会管孩子了。在长春她找了一份营业员的工作,安顿了下来,半年后办理了离婚手续,孩子判给了男方。
小同事工作非常拼命,挣的钱也不舍得花,都攒着,说有一天会把儿子接过来一起生活。想儿子想得她有些魔症了,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一年后,她突然辞了工作,回家去了,告诉我她复婚了,说男方家给她买了楼房,接她回去。我以为挺好的,毕竟儿子需要妈妈,回去后一家人团聚,好好生活,也挺好的。可是,十年后她突然给我发微信借钱,说自己母亲得癌了,需要钱,而她一分钱也没有。我打了视频电话,确认是她,并了解了她这十年的生活:丈夫把她骗回了家,只过了半年又跑了,看着儿子那可怜的样子,她再也舍不得抛下儿子了,于是带着儿子寄宿于哥哥的门下,找了份营业员的工作,挣的钱娘俩辛苦度日。哥哥也是下岗工人,自己也是难以维计,只能给她提供住宿,其他什么也帮不了她。就这样过了十年,母亲却得了癌症,己是治不起了,只能多给买点吃的喝的尽心了,可是,这点钱她都没有!
于是她找到了我,失去联系后十年,突然找我借钱,说借五千就好,能给母亲买点吃的喝的,我给转了一万,说拿去花吧,还不还的,有就还没有就算了。我在持续关注她的朋友圈,半年后母亲去世,偶尔为儿子转转那些迷信的传说,再就是发自己工作柜台的一些广告单。三年后,她给我转钱,说终于凑够3,我说不要了,可她不肯,我于是收下,告诉她有事吱声就行,就再没来消息。
我退休后回老家,在县里遇到一位同事,谈起她,说她依然寄宿在哥哥那破旧的门房内,儿子读了技校,出去打工了,说她苍老得可怜,身体也不好,整日站柜台,为了儿子,她在拼命!眼泪一下就盈满了我的眼眶,可怜她,却不敢去看她。还得两年才能熬到退休,可一个下岗失业人的可怜的退休金才这么一点,她可能比我还得低许多,即便退休了又能怎样?不还得出来拼命挣钱吗?
下岗失业的人的悲情人生,有谁会关注?卖了国企富了某些人却让千千万万的下岗工人一辈子挣扎在底层,谁管过他们是生是死呢?
是不是该管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