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力更生”书记一一小说

作者：袁炳纲

原创首发

《水浒传》中的一百单八将个个有外号，我村差不多的人也有外号，“自力更生”书记是村里人给那个头高在外当公社书记的大老张起的。

这个老张原来的外号叫“三大”，原因是他：个子大，声音大，拳头大。他个头一米八五，声音似洪钟般响亮，有人打趣问他：会不会说悄悄话？他一听，朗声一笑，惊飞了树上的鸟雀。他的一只右手，天生比另一只手大许多，故那手一握起来，拳头差不多抵别人两个拳头那么大。

三大书记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站立特别挺直，大家说：和高脚牲口（骡马类）一样，吊口（口中干活时使的嚼叉）硬。那头始终高傲神气地扬得老起。成语趾高气扬，意思是脚尖翘，看到他，我总觉得这成语的发明者是没有见过他，若见过他肯定是头高脖挺气扬，你看他那脖子比一般人长一大截，且硬直得像一根葱。

这不是他故意这么显摆架势，其实他这人毫无架势，一点儿不像公社书记，有点像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更有点像爱说爱笑的娃娃头。那天开玩笑开到高兴处，那个大点的娃娃蹦着跳着要拽他的胡子问他的年纪，你看他有大有小吗！

“唉唉，这碎怂咋胡整哩，到爷像上挖抓！”他赶紧后撤，用那只大拳头豁开对方，不过头还是高仰，脖子还是高挺，使人有点怀疑他那脖子是根硬的钢筋。

其实，三大书记这一惯的高挺是缘于当了六七年兵，用他的话说：国务院门口站岗养成的站姿。

他爱给人讲他当年在国务院门口站岗，说是二个小时一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和雕塑一样。今天之所以这样，是母狗游儿子（发情），练出来的（公狗长时间在母狗身上趴着）。

他的机遇颇好，那年转业地方，适逢和他一样也是部队转到地方的老红孩（当红军时是一小孩）任县委书记。这书记特别钟爱转业军人，也不怕惧别人说人不亲行亲，全部重用转业军人，他很容易当上了某公社的*党**委书记。

那时有口号：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他识字不太多，但缘于出身贫穷，到了订不起媳妇的地步，最后无奈选择在我村倒插门。婚后很幸福，他觉得这是他自力更生的结果，于是公社的大会小会上常讲自力更生，甚至以他的婚姻为例。

一天，他下乡骑的自行车由于他身体重，又闪断了几根辐条，电话员要给他买新的换，他说：换啥哩，咱自力更生！他找来几根别人废弃的半截辐条，采取一个勾搭一个拧紧的办法，弥合了那几根断条。

那天，辖内一生产小队长找他说队上的牲口没麦草吃了，央求他照顾一点资金，给头牯买草，他又说：买啥哩，咱自力更生。是这，你回去组织劳力，准备好扁担镰，咱明天老早去山上割黄麦秸（一种牛爱吃的野草）。

第二天一大早，他和社员一道上山割黄麦秸。他力气大拳头大，自小操练镰把快，那一担黄麦秸两个捆粗大得像老牛腰，足足一百五十多斤重，惊诧得许多社员目瞪口呆，直言咱这书记虽说有点二杆子劲，可确实能自力更生。

久而久之，自力更生成了三大书记的口头禅，亦有了他接二连三宛如关云长出五关斩六将的故事，自然他大会小会对自力更生的讲解诠释又有了活生生的范例，这一切使他变得更爱讲自力更生了，几乎到了逢会必讲的地步。

这时人们改口了，像今天婚礼现场的媳妇改口一样，叫他自力更生书记了。

不过，那时我村知道他这外号的人不太多。

后来为啥一村大人碎娃全叫他自力更生书记或自力更生书记爷叔爸哥，是因为他在我村还干了一场自力更生的大活，涝池泡蒸馍，大整了一次。

自力更生书记膝下无女，光蛋蛋齐茬茬四个儿子，为此，他经常粗声大气说：看见有女儿的人，老觉得人家骄傲。咱实心想骄傲一回 ，可老婆一生一个锤锤货。无奈，常站在学校门口看学生放学的队伍，专看女子娃，在那里享享眼福。这辈子，咱成天讲自力更生，可这辈子，唯有这件事上，咱自力没有更生，失败的不像怂咧！

这四个带巴儿的锤锤货，虽说生活不咋样好，可一个个长得愣怂快，转眼铁塔一样，一个比一个高大壮实，马上到了结婚的年龄。虽说给老大老二已订了婚，可这媳妇得有地方娶，家里唯一的那间茅庵，自力更生书记两口就占得差不多快要完了，更何况他自己人高马大，脖子梆硬，进那低矮门时总要蜷缩一下腿。不过那脖子是不会缩的，那是他多年养成的站姿。

想盖几间破房，可囊中实在羞涩，鞋一脱，袜子上常有洞，还是没有余钱买双新的，哪有钱买椽檁砖瓦。想打几孔窑，自家这老宅院却较宽绰，写份庄基申请一怕批不下来，二这大鼻子压得这口不好张。那想办法自己打土坯，用土坯在院子箍几孔土窑吧，这把他的，好歹是个公社书记，大小有点面子，虽说是二两重的小麻雀，但多少还是有一点脸面的。

思前想后，左右为难了好多日子，自力更生书记终于想到了一个自力更生的万全之策：自己倒制砖坯，在自家院子打一小明窑，自己带几个儿子斫柴，自己烧砖，给院子后边面朝南，箍四孔砖窑。这样，咱自力更生，面子里子，帮子底子全都有了。反正咱有的是劳力，四个大小子，加上这个大老子，五员大虎将呀，怕什么！

说干就干，马上他在一个砖瓦窑借来了倒制砖的专用框斗，并请一河南大师傅现场指导，带领四个儿子在忙罢的大太阳底下，光着脊梁倒开砖坯了。

虽说是初学，制作的砖坯不咋样完美，但缘于自家用，标准也不严格要求了，反正怎么差还是比土坯强……

杨家将般的父子兵，差不多干了大半个月，砖坯子基本制造够，自力更生书记又在河南师傅的指导下，带领他的四员大将在院子里掏坑建烧砖的窑。

窑建好后，又带领四员大将去几十里外的山后斫烧砖的柴，下来没停装窑烧砖……

砖终于烧制成功了，虽说成色差一些，但结实着哩。

“请匠人箍窑”。自力更生书记发布了命令。

为了节省资金，土工是他们父子兵，怕人手少，自力更生书记又捎话带信请来二个未过门的儿媳帮忙。

那时的确良刚兴起，二个准儿媳一是羞涩腼腆，二是怕弄脏那的确良花布衫，一下二下水里泥里不去，这举动让自力更生书记公公有点恼火：“往水里泥里蹚，咱马上就亲亲一家了，不要怕弄脏了你那的确良，新窑箍起后，咱再自力更生，给你俩一人弄一身的确良。”

不知事后自力更生书记是咋自力更生的，反正确实给两个晒黑了的准儿媳一人买了一身的确良……

大功告成，顾不得在门上给众乡亲讲解他的这次规模宏大的家庭自力更生，张书记便骑上他那断了好多根辐条的破旧自行车上班去了。

后来有人杜撰了这么一个故事：那天上班途中，自力更生书记遇到一个老熟人，说我顺路把你捎上。那人说我看你这自行车不大美气。他说美着哩，铁家伙，你坐。

那人一屁股蹦上衣架，缘于自行车坏辐条太多，后圈忽地扁了，转不动了。他不由下了车，把自行车翻过来放在路旁，查看如何再一次自力更生拾掇好。

“我说不美，你说这是铁家伙，硬让我上……看这回，恐怕不能更生了，得花钱买辐条更换了，我的大自力更生书记哟！”

两个人还没笑毕，一个陌生人过来了，见状，以为自力更生书记是个修理自行车的，大声说：“今日这生意咋这么好，半路上就把活揽上咧，摊子摆开了！”

这下，两个人笑声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