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第七章 阿塔兰忒
母熊养大的女孩
很多希腊英雄都是人类与小神或半神的混血,有些甚至完全是奥林匹斯神的后代。有些英雄生来就背负着预言的诅咒,导致他们被遗弃,由养父母甚至动物抚养成人;还有一大部分英雄认为自己的神族血统就是一个诅咒。他们之所以能成为英雄,也许正是因为他们能用半人半神的出身来抵抗命运无情的碾压。肯定是这样的吧。所有的英雄都是如此。我把hero(英雄)当成无性别区分的词来使用。其实Hero(赫洛)是古希腊常见的女子名(226)。希望诸位能同意我的看法,即用hero(英雄)和*erhinoe**(女英雄)来加以区分,既愚蠢又没必要。
伟大的英雄阿塔兰忒拥有纯正的王族血统:母亲是隶属于弥倪亚得(Minyad)王族(227)的克吕墨涅(Clymene);至于父亲,根据奥维德或阿波罗多洛斯的不同说法,要么是伊阿索斯(Iasus),要么是斯科纽斯(Schoeneus)(228)。无论叫哪个名字,他都是阿卡迪亚的国王,并且是完全不要女性后代的那类统治者。当他和克吕墨涅生下头胎女儿时,他把孩子带出王宫遗弃在山脚下,让她等死。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遗弃婴儿的王族父亲。之后我们会看到的其他类似的例子。
婴儿被遗弃在帕耳忒尼翁山(Parthenion)高处的裂隙中,必死无疑。的确,王宫守卫放下她后不到半小时,就来了一头熊。也许是被哭声吸引,也许是闻到了陌生的人味儿,那头熊蹒跚而至。幸运的是,或者说是摩罗斯,即决定一切的宿命的功劳,来的是一头母熊。这头母熊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刚从狼嘴中痛失了自己新生的幼崽。在母性本能的驱使下,母熊不仅没有吃掉婴儿,反而给她喂起了奶。
就这样,这个人类女婴在森林中长成了害羞而敏捷的野生动物。我们不知道她究竟认为自己是头熊,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明白彼此间的差异。她差一点成为那种传奇野孩子,在森林中被动物们养大、没经历过人类社会的文明教养,她就是古希腊版本的卡斯帕·豪泽尔(Kaspar Hauser)(229)、“阿韦龙野孩”维克多(Victor of Aveyron)(230)、“女版泰山”或毛克利(Mowgli)(231)。
好在有一天,她被一群怀着善意的猎人发现并带了回去。他们为她取名为阿塔兰忒(232),教给她用陷阱捕杀猎物的秘密,还教她如何用弓箭、矛枪和投石器命中目标,以及如何使用猎犬,如何抓捕,如何追踪等一切与狩猎相关的技巧。很快,阿塔兰忒的水平便与众猎手不相上下,甚至超越了他们,因为她不仅具备人类的细心敏锐,还被抚养她长大的母熊赋予了野兽的速度和凶狠。身手敏捷过人、狩猎技巧无可匹敌的女猎手阿塔兰忒,自然而然地成为贞洁与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的狂热信徒。她给予女神全身心的侍奉。
有一天,阿塔兰忒被两名半人马拦住了去路。这类半人半马的混种素来以精准迅疾的弓箭术闻名于世。可还没等两名半人马举起弓,阿塔兰忒就已经射出两箭,并且都正中目标。从那以后,阿塔兰忒的大名便传遍了地中海,人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位忠诚侍奉着阿耳忒弥斯的美丽女孩,她比任何男孩都跑得更快、射得更准。
因此,当阿耳忒弥斯对邻国降下诅咒,让一头可怕的野猪肆意*躏蹂**该国的田地和牲口,弄得民不聊生之际,只有阿塔兰忒——女神最忠诚的仆人和拥趸,才有资格解除这一诅咒。
卡吕冬野猪
城邦卡吕冬隶属今天被称为色萨利的埃托利亚王国(Aetolia)。不知为何,那里的居民和统治者对女神阿耳忒弥斯的侍奉颇为疏懒。对当时的人们来说,怠慢嫉妒心强的神祇属于十分愚蠢的行为,尤其是对阿耳忒弥斯更不应忽视。人们轻慢的态度令女神大感受辱,于是她将一头怪物级别的野猪派到卡吕冬以示惩罚(233)。野猪锋利的獠牙足有树干一般粗,吃起山羊、绵羊、奶牛、马匹和人类幼崽来简直从不见饱。它还践踏田地,糟蹋葡萄园和粮仓。它和罗伯特·勃朗宁(234)笔下的哈默林老鼠一样,会咬死摇篮里的婴儿,从厨子手里的勺子上喝汤。它比老鼠还要恶劣。农民们惊恐地逃进城里避难,很快人们便面临着饥荒的威胁。
由于忽视其他奥林匹斯神,只一味地崇拜狄俄尼索斯(235),卡吕冬国王俄纽斯成为阿耳忒弥斯之怒的首要负责人。国王主动承担了责任,决定想出除掉这头狂暴野猪的方法。他向整个希腊和小亚细亚放话说:“现以一月为限,招募卡吕冬狩猎队成员,诚邀最勇敢的精英猎人参加。作为奖赏,成功猎杀野猪的猎手将获得本次狩猎的战利品:野猪的獠牙和皮毛。更重要的是,作为卡吕冬野猪的征服者,他们将千古留名,成为当今最伟大的英雄。”
许多响应俄纽斯号召前来的人都曾是阿尔戈号的船员——包括伊阿宋本人(236)。在经历过兄弟并肩作战、惊险刺激的夺取金羊毛的冒险之旅后,他们对平淡无聊的日常生活感到十分厌倦。狩猎队将由俄纽斯的儿子墨勒阿革耳王子带领,他本人也曾是阿尔戈号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
其实,墨勒阿革耳并不知道自己背负着一个古怪的诅咒。现在,让时光倒转回他出生的那一天,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刚说了,墨勒阿革耳是俄纽斯的儿子,不过似乎战神阿瑞斯同他也有父子关系。相信诸位已有所耳闻,这是那个年代的英雄的特征。可以肯定的是,墨勒阿革耳的母亲是俄纽斯王后阿耳泰亚(Althaea),她来自血统极为尊贵的王室家族,其族长是忒斯提俄斯(Thestios),因此他们这代有时被称为忒斯提俄得斯(Thestiades)。王后有四个兄弟,以及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姐妹,许珀耳涅斯特拉(Hypermnestra)(237),这个名字将来必定会重现;她还有另一个姐妹勒达——她与变作天鹅的宙斯的那段风流韵事将成为一代又一代艺术家的灵感源泉,只不过,此时这些艺术家尚未出生。勒达的故事下次再讲,现在要聊的是阿耳泰亚。她与俄纽斯(或阿瑞斯)同床共枕,九个月后生下一名男婴,就是墨勒阿革耳。
生产过程十分艰难,精疲力竭的阿耳泰亚随即陷入了昏睡。小宝宝躺在炉火前的摇篮里咿咿呀呀,阿耳泰亚则睡得很沉。
命运三女神悄悄踏入这幅宁静的画面。这个孩子很可能是阿瑞斯的儿子,将来也许会成就一番伟业,命运三女神用一贯的手法说出了他的未来。
克洛托转动墨勒阿革耳生命的线轴,宣布这孩子将身居尊位;拉刻西斯从克洛托的线轴上拉出生命之线并加以丈量,并预言墨勒阿革耳将被人们称为勇士;阿特罗波斯则剪断生命之线并宣布,尽管姐妹们如此预言,但她知道这孩子的生命将和壁炉中央那根尚未被火焰吞噬的木头一样长。
“这是什么意思?”拉刻西斯和克洛托问道。
“意思就是,那块木头若是烧完,”阿特罗波斯说,“墨勒阿革耳,阿瑞斯、俄纽斯和阿耳泰亚的儿子,也要完!”
三个女神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一边吟诵着如下的句子,一边消失在夜色中:
墨勒阿革耳只有短暂的生命, 他的命运之木即将被烧成灰烬。
阿耳泰亚猛地睁开眼。刚才听到的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一个疯狂的梦?她爬起床,来到壁炉边。炉子中央果真有一段粗大的原木。它被火焰舔舐着,但还没有完全烧起来。在阿耳泰亚狂热的想象中,那根木头的形状和大小像极了新生婴儿。那是她的宝宝墨勒阿革耳!她立即拖出那根木头,匆匆扔进架在火上烧着水的铜缸。火苗噗呲一声熄灭了,摇篮里的宝宝愉快地咯咯直笑。
现在该怎么做呢?阿耳泰亚用襁褓裹起木头,匆匆下到王宫地下室,那里有一个无人问津的闲置房间。她挖开那个房间的泥地,将木头深埋起来。如果她没有采取行动,儿子五分钟之内就会死。可如今他获得了永生!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国王俄纽斯与王后阿耳泰亚住在卡吕冬的王宫里,王宫外头有一头野猪在横行肆虐。他们的继承人,高大威猛、受人尊敬的勇士墨勒阿革耳王子如今已成年,并同他们住在一起,还有他的六个姐妹——戈耳革(Gorge)、墨拉尼珀(Melanippe)、欧律墨得(Eurymede)、德伊阿尼拉(238)、墨托涅(Mothone)和珀里墨得(Perimede);此外,他的舅舅们,即阿耳泰亚的四个兄弟,忒斯提俄得斯们——托克修斯(Toxeus)、厄宇波斯(Evippus)、普勒克西波斯(Plexippus)和欧律皮罗斯(Eurypylus),也住在这里。忒斯提俄得斯都是优秀的猎手,但他们很清楚,要想猎到像卡吕冬野猪那么硕大和凶恶的猎物,必须集结响应俄纽斯号召前来的每个猎手,组成庞大的狩猎队伍。
这时,墨勒阿革耳的舅舅们爆发出一阵大笑。这是闹哪出?只见一个高大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着兽皮,肩背猎弓,身旁跟着猎犬。她踏进王宫大门,掷出一只长矛,正中宫墙,宣告自己有意加入狩猎大军。
墨勒阿革耳只看了一眼这个身形修长、强悍、黝黑、健美的漂亮姑娘,便立即陷入了爱河(239)。
“如果她想加入,我没有异议。”
墨勒阿革耳的舅舅们发出轻蔑的嘘声。
“女孩没力气投枪。”托克修斯奚落道。
“女孩跑不了直线,她们不是会撞到树上,就是会被绊倒。”厄宇波斯显得十分轻蔑。
“女孩不会射箭,弓弦肯定要弹回去打痛她们的脸。”普勒克西波斯嗤笑着。
“女孩不敢喊打喊杀。”欧律皮罗斯语气中则充满嘲讽。
“那就试试看吧。”阿塔兰忒说。一听到她那阴郁、低沉但却威风凛凛的声音,墨勒阿革耳陷得更深了。
阿塔兰忒走到窗前,说道:“那里有三棵树。看看我们谁能第一个射中每一棵树的树干呢?”
墨勒阿革耳的舅舅们走过去,顺着女孩的目光望向远处在风中颤抖的三棵杨树。
“你来发令吧。”阿塔兰忒对墨勒阿革耳说。
墨勒阿革耳抬起胳膊又放下。“预备,开始!”他喊道。
几个忒斯提俄得斯急忙从箭袋里拔出箭矢,弯弓搭箭,可是——
“嗖,嗖,嗖!”
三支箭瞬间从阿塔兰忒的弓上飞出。她转身背对着窗口,双手抱胸,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微笑。墨勒阿革耳和他的舅舅们越过她的肩膀望向那三棵树。每棵杨树的树干上都插着一支箭,而且是在正中央。
由于急着拔箭,普勒克西波斯失手将箭袋弄翻,掉得满地都是。被搞得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孩,普勒克西波斯可做不到心平气和。
“啊,还有力量呢,”他咆哮道,“你也许眼力不错,手也够快,不过那可是头凶悍的野猪。你一介女流,怎么可能——”
对于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们再也没法知道了,因为他突然被双脚离地举了起来。这位舅舅吓得说不出话,甚至就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阿塔兰忒把他拎起来举过头顶,似乎这个男人不比一只小猫重多少。
“我该把他丢到哪儿?”她征询着其他人的意见,“丢出窗户,还是丢到火里?”
男人们赶紧让步,同意让她加入狩猎大军。不过,队伍中从此有了怨言。我们当然十分清楚来龙去脉,可其他骄傲的兄弟们并不知道,阿耳忒弥斯不仅把野猪放进了卡吕冬,还派出她最忠诚的信徒阿塔兰忒代表自己参加狩猎。她用阿塔兰忒的目的就是为了在猎人中尽量多地挑起争端。至于阿塔兰忒是有意担任女神的代理,还是无意识地充当女神实现目的的工具,此事未有定论。
墨勒阿革耳被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迷得神魂颠倒,用依迪丝·汉密尔顿的话说,她“飒爽英姿难称豆蔻,娴静妩媚绝非男儿”(240)。作为阿耳忒弥斯忠诚的信徒,阿塔兰忒自然对男人和爱情毫无兴趣。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愿意做墨勒阿革耳的搭档。而对深陷爱河的墨勒阿革耳来说,能伴这位美丽女猎手左右已经足以令他血脉偾张了——总好过什么也没有,对吧。
在这支以墨勒阿革耳和四位忒提斯俄得斯为首的狩猎队伍中,至少有五十个人在古典时代的资料中拥有姓名。和阿尔戈号船员名单一样,各类资料中的狩猎队名单也十分混乱,充满矛盾,估计是后世希腊贵族们干的好事,他们都想宣称自己是这些英雄的后裔。
除了伊阿宋,参与这场狩猎的一大批前阿尔戈英雄还包括墨勒阿革耳的表弟、神奇的双胞胎卡斯托耳与波吕丢刻斯,大胆的拉皮斯国王皮瑞苏斯,来自皮洛斯、智慧的涅斯托耳,不屈不挠的珀琉斯和忒拉蒙兄弟,赫拉克勒斯的朋友兼阿波罗的爱人——好客的阿德墨托斯,还有举世无双的医学大师阿斯克勒庇俄斯。就连伟大的忒修斯也在场,引他前来的除了好兄弟皮瑞苏斯,还有他对极端危险任务的着迷。这也是所有猎手集结于此的原因。英雄们再次济济一堂的盛况得等特洛伊战争时才能看到了。
所有成员都是男性,除了阿塔兰忒。
卡吕冬狩猎
为了对响应号召前来的猎手们表示欢迎与感谢,俄纽斯连续九晚大摆宴席,让大伙*情纵**狂欢。第十天早晨,猎手们在王宫外集合,猎犬在他们脚边淌着口水,侍从为他们披挂战甲,马夫系紧坐骑的肚带,小厮则斟上美味的红酒。民众躲在卡吕冬城墙内为英雄们喝彩。随着队伍缓缓走出主城门,喝彩声顿时变作饱含感激、鼓励、崇敬和骄傲的雷鸣般的呐喊声。满载备用投枪、战斧、锤矛和箭矢的推车被押在队伍末尾,狩猎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早已被劫掠一空的荒凉郊野走去。
对于如此巨型的野猪,从前没人见过,甚至连传说中都不曾有过,更别提对它进行追猎了。随着狩猎队伍的行进,猎手们眼中所见的场景变得愈来愈惨烈。每块玉米地都遭到了践踏,每座葡萄园都被毁坏殆尽,所有的鸡、猫、狗、牛、羊都倒在地上,它们的喉咙被撕开,内脏暴露在日光之下——对于这些惨遭*杀屠**的可怜动物是被捕食还是被玩弄,惊愕的猎手们不得而知。一百只普通野猪加在一起都没法造成这样严重的破坏。
墨勒阿革耳和他的舅舅们想到一个计划。往北数公里有一座废弃的谷仓。如果狩猎队伍一字排开,用吼叫、跺脚和晃动火把的法子,应该能把野猪慢慢往那边赶;接着结合猎网、火把和高喊,把它逼进谷仓剩下的两面墙中间,然后就在那里完成猎杀。
“把那里当成舞台吧,野猪就是咱们在劫难逃的英雄。”墨勒阿革耳说。
墨勒阿革耳的舅舅们和其他几位资深猎手点头表示同意。
猎手们用了一整个上午和大半个下午的时间进行*攻围**,终于将野猪赶出了藏身之处。他们拼命地大喊大叫、用矛枪使劲敲击盾牌,竭力制造出噪声。但尽管野猪的确被赶往了谷仓的方向,但是完全感觉不到它在害怕。有时它会突然转身,跑出藏身之处,朝着狩猎队伍的某一处猛冲,将猎手们吓得半死;然后它会背朝着谷仓小步后退,放低獠牙,哼哼直叫,仿佛在轻蔑地笑着,宣告胜利。
“它这样做的时候,咱们一定要保持队形!”俄纽斯下令。
“他说得倒容易,骑在马上,远离前线。”阿塔兰忒心想,她鄙夷地看着国王大口喝下牛角壶里的酒。身旁的墨勒阿革耳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
“我家老头不是一名武士,但他是个优秀的管理者,”墨勒阿革耳说,“他为本地带来了和平与繁荣。”
“但却忘了伟大的女神阿耳忒弥斯。”阿塔兰忒说。
“呃,也是……看哪,快看前面!成功了,计划成功了!”
没错,那头野猪似乎在不自觉地缓步移动,正朝着废弃的谷仓慢慢后退。猎手们能听见野猪蹄子在谷仓的石板地上刮擦滑动的声音。打头阵的猎犬们信心十足地咆哮不已,冲向野猪,跃跃欲试,龇出利齿,甩着口水。这场面足以让所有生物陷入恐怖的地狱,可似乎却只是让野猪清醒过来而已。只见野猪头一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往前冲去。它挑起领头猎犬的下巴,用左侧的獠牙穿透了猎犬的喉咙,扎出了头骨。
野猪再次低下了头,抬起时,用獠牙划开了第二只猎犬的侧腹。
无须进一步提醒,第三只、第四只和其他所有猎犬都吓得惨叫连连,纷纷惊慌躲避,藏在主人腿间瑟瑟发抖。
现在该由猎人们鼓起勇气亲自迎战了。野猪的獠牙上挂着碎肉和皮毛,鲜血浸透了它的猪鬃。它的眼睛,事后众人都发誓说,就像亮煤般在灼灼燃烧。那对炽烈的橙红色“光点”轮流盯视着在场所有男人和唯一的女人,简直令人望而生畏。
“动手!”墨勒阿革耳大喊,众人朝野猪扔出一张猎网。
猎网没能完全困住野猪,却把它彻底激怒了。它翻倒在地,又是蹬腿又是摆头,试图逃离困境。野猪首次显示出脆弱的一面,这激起了猎手们的勇气。随着响亮的战吼声,英雄们手持战斧宝剑、长矛短刀,接二连三地扑向暴怒的野猪。野猪本能地对来者的鼠蹊部(241)和腹部发起了攻击。猎手们被撕裂的生殖器和内脏被甩到半空,很快就到处都是血了。勇猛的猎手们毅然赴死,惨叫声令人肝肠寸断。
佩拉贡(Pelagon)、宇琉斯(Hyleus)、伊帕索斯(Hippasus)和厄奈西密斯(Enaesimus)最无畏,他们第一波冲上去,转眼便被撕成了碎片。珀琉斯以杂木林为掩护掷出了标枪,却不慎给佛提亚(Phthia)国王欧律提翁(Euryton)(242)造成了致命伤,他是阿尔戈英雄中最显赫的王族成员之一。
当时的场面,无论是从文学描述还是实际目睹的角度来看,都可以被称为尸横遍野。
看到那么多好人被杀,猎手们早已灰心丧气,而欧律提翁的意外死亡更是成为凶兆,大家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野猪仿佛闻到了胜利的气味,它抬头四处乱嗅,然后朝着皮洛斯国王涅斯托耳直冲过去。刚到中年的涅斯托耳已经被称为当世最智慧的人之一。聪慧如他,当然知道哭号惨叫都是徒劳的,于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抬头望向苍穹。
就在这时,阿塔兰忒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只听她大喊一声:“趴下,涅斯托耳!马上趴下!”
涅斯托耳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支箭飞出了阿塔兰忒的弓弦,穿过方才是涅斯托耳所站的中心位置,刺入狂奔而来的野猪的喉间。
阿耳孔(Alcon)是个容易冲动的小伙儿,阿密克勒斯(Amykles)国王希波科翁和战神阿瑞斯都是他的父亲。只见他站起来挥舞着长矛,面对战友们大吼:“真丢人哪,兄弟们。这不是女人该干的活儿。咱们得展示一下男人的实力!”他转过身,恰好看到野猪低头朝自己冲来,喉间还晃荡着阿塔兰忒的箭。他刚要掷出长矛,就被野猪扑到了身上。野猪用两根獠牙同时刺进他的腹部。随后,野猪抬起头,仿佛跳着可怖的舞蹈,拽着阿耳孔转起了圈,獠牙把伤口撕得愈来愈开,他的五脏六腑全都喷了出来——谷仓的石板地上形成了一个鲜红黏稠的圆环。
野猪将阿耳孔的尸体从獠牙上甩掉,四蹄刨地准备再次发起攻击。面对此情此景,只有墨勒阿革耳仍然不动如山。眼看野猪朝自己冲来,墨勒阿革耳往左一躲,顺势躺倒,举起右手瞄准了目标。这一连串动作令野猪发出了怒吼。墨勒阿革耳侧举标枪,往上一顶,笔直地插进了野猪张开的嘴巴。枪头往上扎进野猪的头盖骨,带着淤血和脑浆穿透出来。巨兽一阵战栗,倒地而亡,在受害者流出的鲜血和脏器里打了几个滑。
喝得半醉的俄纽斯笨拙地翻身下马,拥抱着儿子:“墨勒阿革耳,我的儿子。你给我们的家族争得了莫大的荣誉!你杀死了野猪,你赢得了战利品。来吧,把这东西的皮剥下来,割去它的獠牙,把它们带回王宫,我们要设盛宴,为你的胜利举杯痛饮!”
墨勒阿革耳望向幸存的猎手们,他们正掬起野猪伤口处汩汩流出的鲜血喝下。“毛皮和獠牙应该属于阿塔兰忒!”他宣布,“她射中了第一箭。没有那一箭,这怪物必定仍在肆虐,我们都会变成乌鸦和狐狸嘴下的腐尸。胜利属于阿塔兰忒。”
墨勒阿革耳的舅舅们出现了。刚才在狩猎前线并未看到这几个忒斯提俄得斯,现在为了家族荣耀和男人的尊严,他们倒是立即站了出来。
“那巫婆只是个外人。”托克修斯说。
“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只是侥幸射中罢了。”欧律皮罗斯说。
“杀死野猪的荣耀必须属于忒斯提俄斯家族。”厄宇波斯说。
“闺帏之内,壁炉之侧,那才是女人该待的地方,而不是什么猎场。”普勒克西波斯说。
“我说了,奖赏属于阿塔兰忒,”墨勒阿革耳说,“此事由我决定,与你们无关。”
普勒克西波斯走到野猪的尸体旁。他拿出短刀,对着獠牙根部又撬又挖。
“住手!”墨勒阿革耳大吼。
托克修斯举起弓(243):“站一边儿去,外甥。如果你不愿意为家族奉上战利品,那族人就自己来取。”
只听得一声怒吼,墨勒阿革耳从腰间拔下短刀掷了出去,刀尖正中托克修斯的眼睛。托克修斯还没倒下,墨勒阿革耳的剑就已经刺进了普勒克西波斯的侧腹,并割开了欧律皮罗斯的喉咙。现在只有厄宇波斯还活着。
墨勒阿革耳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火焰。挣扎着拔出剑的厄宇波斯见状急忙扔下*器武**,开始求饶:“饶了我吧,亲爱的外甥!想想你的母亲,我的姐姐,你不能把她的四个兄弟全都——”
墨勒阿革耳对阿塔兰忒爱得迷了心,又杀得红了眼,已经没有一丝怜悯之心。他屈膝撞向舅舅的腹股沟,厄宇波斯痛得弯下腰。墨勒阿革耳抓住他的脑袋拧了几下,直到对方的脖子咔嚓一响,厄宇波斯也一命呜呼了。
阿塔兰忒悲叹一声,转身离去。
城邦和王宫里的老弱妇孺、祭司商贾一涌而出,争相观看野猪的尸体。阿耳泰亚王后赶到现场时,刚好看到儿子墨勒阿革耳带着恍惚的胜利神色,站在自己四个兄弟的尸身旁。
王后悲痛欲绝,心中燃起了*仇报**的怒火。她跑回王宫,走下地窖,来到那间废弃的地下室。就在儿子出生的那天,她将那根木头埋在了这个房间的地下。正如阿特罗波斯和其他两位命运女神所宣告的那样,只要这根木头没有被火焰吞噬,墨勒阿革耳就能继续活在这世上。然而现在的阿耳泰亚变得十分冷酷:墨勒阿革耳杀死了自己亲爱的兄弟,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权利。
阿耳泰亚刨开土,挖出木头,木头上仍有多年前她亲手裹上的羊毛毯的残骸。
墨勒阿革耳只有短暂的生命,他的命运之木即将被烧成灰烬。
阿耳泰亚匆匆赶往厨房,那里整日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火堆。她抬头看着火堆正上方直通宴会厅的大洞,一架巨大的烤肉铁叉已经架在了火上。被剥去毛皮、掏空内脏的野猪将被串上这烤肉叉,慢火烤熟,以备晚宴时呈上。
盛怒之下的阿耳泰亚取出木头,扔进了火焰中心。
然而当旧木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时,阿耳泰亚立刻后悔了。她想把木头拖出来,可热浪过于猛烈。要想拖出木头,她自己肯定会被烧伤。
她暗想:也许,多年前听到的命运三女神的私语不过一场梦。她一直对自己说肯定是梦,命运女神的宣言不可能让凡人听到,她们绝不会在可能被偷听的情况下轻易交谈。一切都是幻想而已。
肯定是的!她坚信,并用那条破败的毛毯蹭着脸颊。
肯定吗?
阿耳泰亚转身跑了出去,不祥的预感驱使着她奔向废弃谷仓处发出惨烈惊叫的地方。卡吕冬野猪、众位猎手及自己亲兄弟的尸体都横陈在那里。
她跑到时,刚好看到儿子墨勒阿革耳连跑带跳地痛苦高喊,他的吼声和那头野猪的嘶鸣几乎一样。
“我在烧!我在烧!”墨勒阿革耳尖叫着,“救我呀,妈妈!救我!”
人们纷纷后退,感到困惑又恐惧:这个勇敢的年轻人怎么突然就疯了呢?他身上一点火苗都没有。可看到他号叫抽搐、倒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模样,仿佛一团炽烈的火焰正在将他吞噬。渐渐地,尖叫变成啜泣,啜泣又变成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接着墨勒阿革耳静静地倒下,彻底死去了。灵魂离体之后,他的躯壳变得焦黑,最后化作一堆灰烬随风飘散。骄傲又英俊的墨勒阿革耳如今徒留记忆在人间。
阿耳泰亚发出痛彻心扉的哭号,盲目地向森林跑去。
几个小时后,人们找到了她。她吊在一根树枝上,手中紧紧地捏着一块旧毛毯的残骸。上吊之前,痛苦得发了疯的阿耳泰亚撕下了自己的脸皮。
诸位应该还记得,之所以发生这一连串惨事,只因为俄纽斯国王没能好好地祭拜阿耳忒弥斯。作为对他的惩罚,女神首先放出野猪在郊野肆虐,几乎将俄纽斯的王国拖垮;接下来又调出阿塔兰忒,在其族人和前来相助的猎手之间挑起争端。狩猎导致几十名优秀的猎手殒命,后来爆发的纠纷又造成了俄纽斯的小舅子们被*杀屠**、儿子墨勒阿革耳突发怪病死亡以及妻子阿耳泰亚恐怖的自缢。但是,阿耳忒弥斯还没罢休。她又将墨勒阿革耳里得斯(Meleagrids),即墨勒阿革耳悲伤的姐妹墨拉尼珀、欧律墨得、墨托涅和珀里墨得,都变成了珍珠鸡,她们将永远咯咯叫着,以哀悼自己的兄弟(244)。
不过,阿耳泰亚与俄纽斯另外的两个女儿却得到了阿耳忒弥斯的宽恕,她们就是戈耳革和德伊阿尼拉。命运决定了她们两人将在英雄年代后期做出重要的贡献(245)。
至于阿塔兰忒,她完成了任务,离开了陷入痛苦和衰败的卡吕冬王国,再也没有回来。
赛跑与求婚
由于在卡吕冬狩猎中的英勇表现,阿塔兰忒从此变得闻名遐迩。她的事迹也传到了她的父王斯科纽斯的耳朵里。他曾经将女儿残忍地遗弃在山坡上等死,可如今却迫不及待地想将她接回王宫。他也许是历史上第一个残忍暴虐的不称职的家长,等孩子成名或发财后才想和他们相认,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亲爱的孩子,”国王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着面前幅员辽阔的王国,“这一切都将是你的。”
“真的吗?”阿塔兰忒问。
“嗯,应该说,是你丈夫的。”斯科纽斯回答。
阿塔兰忒摇摇头:“我终身不嫁。”
“可是你想想吧!你是我的独子。如果你不嫁人,不生育后代,王国就要落到外人手里了。”
阿塔兰忒要侍奉阿耳忒弥斯、终身不嫁的心意没有改变:“想要我嫁人可以,除非……”
阿塔兰忒苦苦思索。她自然是一名卓越的射手,不过这世上没准有哪个男人比自己更强。投标枪、掷铁饼和马术都是同样的道理。有什么是男人绝不可能胜过自己的呢?啊!她想到了。
“除非有人跑得比我快,那我就嫁给他。”
“很好,就这样办吧。”
阿塔兰忒很放心,她跑的速度无人能敌(246)。
“哦对了,挑战失败的求婚者必须死。”阿塔兰忒补充道。
斯科纽斯咕哝了一句算是同意,接下来便开始散布消息。
阿塔兰忒声名赫赫,貌可倾城,斯科纽斯的王国也是无价之宝。最重要的是,每一位优秀、健美、敏捷的年轻小伙都自信满满,认为女人绝不可能比自己强。于是,成群的求婚者涌向阿卡迪亚。不过,所有人都败下阵来,都被杀了。群众喜闻乐见的不就是这个吗?
那天,一位叫希波墨涅斯(Hippomenes)的青年也在围观群众之列。他看到了一名色萨利王子和阿塔兰忒赛跑、败北、被带出去砍头的全过程。王子的人头滚落到尘土中时,众人高声喝彩,可希波墨涅斯满脑子却只有阿塔兰忒:她那不可思议的速度,她大步跨出的两条长腿,她身后飘扬的长发,还有她美丽的面孔上紧锁的蛾眉。
希波墨涅斯陷入了爱河,他决定赢过阿塔兰忒。可该怎么做呢?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跑步的人,刚才掉脑袋的那个王子可比自己跑得快得多。而阿塔兰忒冲过终点线时,王子连影子都看不到。
希波墨涅斯来到阿佛洛狄忒的神庙,跪在女神的雕像面前,全身心地祈祷。雕像似乎动了动,他听到有声音在耳边低语:“到祭坛后头看看,带走所见之物,用它能赢得比赛。”
希波墨涅斯睁开双眼。四周弥漫着浓烈的熏香气味。难道是缭绕的青烟爬进了他的大脑,让他幻想出了阿佛洛狄忒的声音?神庙中只有他一个人,去祭坛后头看看当然没有什么坏处。
有东西在暗处闪着微光。希波墨涅斯伸出手,拿出来的是三个金苹果。
“谢谢您,阿佛洛狄忒,谢谢您!”希波墨涅斯低语。
第二天,阿塔兰忒看着眼前的希波墨涅斯,心想:又是一个胆敢和自己赛跑的蠢货,又是一头待宰的年轻羔羊。
“真遗憾,”女孩心想,“他长得倒是不错,像年轻的阿波罗。可他太蠢了,竟然还背了个包。难道他不知道这样的话,速度会非常慢吗?算了……”阿塔兰忒压了压腿,等待开始的信号。
希波墨涅斯尽可能快地跟着阿塔兰忒起跑了。他跑步的姿势已经够可笑了,肩膀上那包晃来晃去的苹果更是碍事。这荒谬的一幕逗得人们哄堂大笑。随即哄笑声变得更响亮了,因为希波墨涅斯开始笨手笨脚地打开包摸索。
“他决定吃午饭了,现在!”
希波墨涅斯拿出一个金苹果,顺着地面往前扔去。苹果沿着跑道急速滚动,超过了阿塔兰忒,女孩快跑几步赶上去将苹果捡了起来。
真美呀!阿塔兰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个金苹果!盖亚送给宙斯和赫拉的结婚礼物就是这样的苹果吧。是赫斯珀里德斯花园里的苹果,还是阿佛洛狄忒塞浦路斯那株神圣苹果树上的苹果?这时,她瞥见希波墨涅斯正撒开双腿从自己身旁跑过去。“我现在就来治你。”阿塔兰忒喃喃自语,再次飞跑起来。
没多久阿塔兰忒就超过了希波墨涅斯。她正感受着手中苹果的分量,突然另一只又滚了过来。她又一次停下捡起了苹果。之后希波墨涅斯又一次超过了她。接着,女孩又一次轻松地夺回了第一名的位置。
希波墨涅斯有意将第三个苹果扔歪了一些,于是苹果滚过阿塔兰忒之后直接滚出了跑道。阿塔兰忒瞧见苹果一闪而过,于是开始紧追不舍。最后这可恶的小东西卡在一丛金*欢合**里。阿塔兰忒被植物的尖刺划伤,捡苹果时她的头发又缠在了里头。如今,她有三个金苹果了,太棒了。可那个该死的希波墨涅斯又超过她了。阿塔兰忒转身从男孩身后狂追起来。

图12 赛跑
C.1612, Guido Reni. Prado, Madrid, Spain / Bridgeman.
然而太迟了!难以置信,却是事实。当精疲力竭的希波墨涅斯高举着双手,跌跌撞撞地冲过终点线时,人群沸腾了。他疲惫不堪地弯下身子,双手撑腰,因为耗尽力气而不停地抽噎喘息着。
阿塔兰忒得了第二名,值得称赞,但实在是令人震惊。
重视名誉的阿塔兰忒不愿食言,因此她和希波墨涅斯很快便成婚了。我们可以说这是阿佛洛狄忒的功劳,也可以说是爱情的力量——它们基本上是一种东西。总之,阿塔兰忒逐渐发现自己爱上了希波墨涅斯,最后他们两个人真的是两情相悦了。他们的儿子帕耳忒诺派俄斯(Parthenopaeus)长大之后,将成为反底比斯的七子之一(247)。不过,这对伉俪的婚姻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告终。
希波墨涅斯在阿佛洛狄忒的帮助下赢得了阿塔兰忒的芳心,但他似乎没有好好地对女神表示感谢。作为对他的惩罚,在夫妻俩造访女神库柏勒(Cybele)(248)神庙时,阿佛洛狄忒给他们降下了强烈的*欲肉**。两个人无法遏制住欲念,直接在神庙的地板上疯狂云雨。于是,大为光火的库柏勒把这对夫妻变成了狮子。这惩罚看上去好像不怎么可怕,因为狮子毕竟是丛林之王,位居食物链的顶端。可在希腊人眼里,这是情侣所能遇到的最悲惨的命运,因为希腊人相信公狮和母狮是无法交配的,狮子幼崽只不过是狮子和豹子结合的产物。
就这样,阿塔兰忒与希波墨涅斯注定要拉着库柏勒的战车度过余生,尽管被挽具拴在一起,却永远都无法品尝性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