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红山顶上的林则徐雕像
乌鲁木齐红山顶上的林则徐雕像
谪戍边城，“红山岁月”
-------黄濬宦海游幕录
杜雪巍
引言
在乌鲁木齐的早期建城史上，留下刮铁印痕的，莫过于谪戍此地的黄濬（黄壶舟）与途径此地的林则徐相知唱和所留下的大量诗篇了。
在今天乌鲁木齐的红山顶上，高大的林则徐雕像一侧镌刻着他回赠黄壶舟的《金缕曲》名句：“ 任狂歌,醉卧红山嘴,风劲处,酒鳞起。”
道光十七年（1837年）底，黄濬由袍弟黄治陪同，跨越漫漫戍途。冬去春来，戍途上他们行走了一年多时间，终于在道光十九年（1839年）春天，抵达了乌鲁木齐。抵达戍地时，黄濬已年逾六旬。黄濬在边城谪居七载，对红山情有独钟。
正因为一个个著名流放人物的谪戍边城，才给乌鲁木齐这座边城涂抹上了一层人文色彩，并给边城注入了些许的文化基因和血脉。黄壶舟也自然是这众多流放人物中的一个。
乌鲁木齐红山脚下
一． 仕途坎坷，宦历江西
黄濬（1778----约1858）字 濬人，号壶舟。浙江台州太（今浙江温岭）人。嘉庆十三年（1808年），黄壶舟三十岁时中得举人。但此后他却多年不第，仅在十三年之后的道光二年(1822年)终于中得进士。而且这年，他已经四十三岁。
黄濬在仕途上异常坎坷，学业艰难。嘉庆十三年(1808年)，黄濬中得举人。此后，黄濬为了应试，曾一度借住在天台山余脉的一幢几近毁弃的铜山书院里埋头苦读。《三所录异》载：“桐山书院是蒋彦圣的别墅，俗名湾里。书院傍山面石，四周围墙环绕，书院位置僻静，没有邻居，西有拱门，平时一直关闭。”在这种环境里，黄濬苦读了多年。由此可以看出，黄濬为应试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努力。
道光二年（1822年），黄壶舟终于考中进士。这距离他中得举人已经过去了十四年。黄濬的中得进士，在太平县历史上是一件大事。因为在清代太平县历史上，出过两个进士。前一个叫戚学标，乾隆年间中得进士，后一个便是黄濬由科举中得进士。
道光三年（1823年），黄壶舟历任江西萍乡、雩都、临川、东乡、彭泽等地知县，并一度署理了南安府同知。在县令任上，黄濬“兴利除弊，次第修举，同时修撰萍乡、于都县志。黄濬时与文友交往聚会，他任过考试官，他多方刊印文人的遗献，道光七年（1827年）于东乡编集父二峰的遗著《不俗居诗遗钞》。”
在江西任职时，黄濬一直倾心致力于江西所在县的地方文化建设。他在萍乡知县任上，编纂了《萍乡县志》。直到道光十一年（1831年），其在彭泽知县任上，因境内遭遇台风，客船出现银两失窃，遂被诬县内有盗匪，地方治安不佳，遭受丢官落职。
风高浪急，惊涛拍岸
二．游幕鲁、赣，遣戍*疆新**
黄濬遭受诬陷，丢掉了彭泽县令的差事。丢官落职后，他为了生计，只得离开任所，前往各地去游幕。《清代士人游幕表》载：（黄濬）“1833年春客南昌郡署。1835年复客南昌郡署。1836年秋至1837年春在山东巡抚经秋山幕。1837年冬寓新建知县张星槎署。”也即黄濬在道光十三年（1833年）春天前往南昌郡署，从事幕佐。或期间有中断，在道光十五年（1835年），黄濬再次前往南昌郡署佐幕。后在道光十六年（1836年）秋天到道光十七年（1837年）春天，他又前往济南去佐幕山东巡抚。但在道光十七年（1837年）的冬天，黄濬又前往新建知县张星槎的署衙。
黄濬是在道光十一年（1831年）落职丢官，尽管他心情阴郁、苦闷，但他的行动还是自由的，亦可以去外出游幕。
黄濬在彭泽知县任内，热心文化事业，但还是遭到身边同僚的嫉恨。道光十七年（1837年）底，那只悬在黄濬头顶的鞋子还是最终落了下来，清廷最终还是 因黄濬在彭泽知县任上，境内“客船遭风失银,被诬为行劫,落职后又遭陷害,被清廷以‘徇庇失职’罪而流放,于道光十九年(1839年)抵达戍所乌鲁木齐。”
道光十七年（1837年）底，黄濬被投入南昌监狱，将流放*疆新**。得知兄长丢官罢职，即将流放*疆新**的消息，使黄濬远在京城的袍弟黄治担心兄长年事已高，难以经受长途的颠簸，故自北而南奔赴三千里，赶赴南昌，欲陪同黄濬一起远赴戍途。
已入监狱的黄濬，看到袍弟前来，并欲陪自己远赴戍途，禁不住老泪纵横。黄濬时年已年满六十岁。
道光十八年（1838年）年初，黄濬由袍弟黄治陪同，一起启程前往*疆新**。从江西到兰州，黄濬兄弟一路西行。他们途径安徽，在江西浔阳滞留了两个月，经桐城、舒城、合肥、凤阳。途中黄治前往武昌两个月，到了河南商丘、汴梁，恰遇一年一度的重阳节。黄濬、黄治兄弟一起登临了开封府相国寺的藏经楼。
开封府的相国寺
他们一路西行，经河南洛阳、渑池、灵宝，进入函谷关。然后他们继续西行，经过陕西鸿门、新丰、骊山、灞桥、长安、咸阳、乾州、永寿、郴州、长武，再从六盘山东麓的平凉，北折向甘肃。经过甘肃静宁到会宁，黄濬不堪长途跋涉，病累倒下。“学博周西范邀黄濬宴饮十日。黄濬本就是因郁闷加上困累而倒下的，有了地方官员的体恤，黄濬心情大为好转。”
十二月，他们抵达兰州。当时黄河已冰冻封河，他们只能在兰州滞留下来。兰州太守*子唐**方、皋兰知县张葛民均十分体恤黄濬兄弟，与他们相交，且过从甚密。
河西走廊
时值隆冬，黄河刚冰冻，尚难通过，只能等待冰河解冻，架上浮桥才能通过。黄濬在兰州滞留、等待的时间里，其在《出西郭观冰桥》记中说：
横川雪练冰桥渡，隔江丹崖紫府居。
年年见说浮槎误，造物河心在太虚。
黄濬兄弟在金城（兰州）度岁的日子里，过得非常愉快。二月二十日，黄濬兄弟俩离开兰州，继续西行。
在嘉峪关外，黄濬称“前路多风霾”，“一往皆戈壁，沙砾杂细碎”，“井泉杂臭秽”。他们的车过星星峡，“息鞅空山中，车腹受噫喙”。嘉峪关距离哈密还有一百四十余里，戈壁上的苦水不堪饮用。黄濬在旅途上记载：“自玉门至哈密一千二百余里，道里之夷险，风物之惨舒，不主故常，欲有纪，而车行颠甚，弗克成吟，既已憩辙，乃荟为一作，以志景地云尔。”
从哈密至乌鲁木齐有一千六百余里，当时的哈密、巴里坤等都尚属乌鲁木齐的管辖范围。黄濬所乘坐的车一过哈密，他便忧虑起此去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远戍望瓜期，及瓜恐难代。”四月十四日，车过十三间房时，百里戈壁的飓风横扫过来。他们向北翻越了天山达坂，道路崎岖，泥泞难行。好不容易翻过了达坂，行走到天山脚下的松树塘时，他们才喘了一口气。
他们翻过天山达坂，在松树塘歇息的时候，天空飘下丝丝细雨。黄濬在《松塘细雨》中写道：
过天山，即松树塘。万松挺郁，山色青葱。忽而密雨如丝，满林滴翠，不啻江南烟景。
恰似江南二月时，山南山北雨如丝。松阴湿翠牛方卧，草陇沾青蝶未知。塞北客疑春到晚，关西人恐梦来迟。此身已在祁连外，生怕林中叫子归。
沿着松树塘前行不远，便是巴里坤。巴里坤古称镇西，系关内人来*疆新**的第一个重镇。黄濬在一首《过天山仍次前韵》诗中写道：
空谈八骏度遥京，不上祁连不当行。
奇刃矗空天欲破，修蛇盘道鸟犹京。
一山古雪当头近，万刃寒光入眼明。
待过松塘风景异，淡烟细雨动乡情。
黄濬前往乌鲁木齐走得显然是巴里坤、木垒、奇台、吉木萨尔县、阜康这条线。巴里坤有满汉两城，黄濬在《巴里晴云》中说：
镇城西郭枕天山，一片苍茫万仞间。
峭壁烟空惟雪在，征车凤送只云闲。
踪缘寄岳如相识，出本无心尚未还。
笑我拊髀空雀跃，有谁留住伴松关。
巴里坤汉城
巴里坤满城
他们从巴里坤继续西行，翻越崎岖的山谷，但见“一道湍流木垒河，人家两岸枕坡陀”。在古城奇台，黄濬见到了绿树浓荫，“百堵翠分彭泽舍，万廛青簇亚夫营”，“奇台信殷盛，古城并繁滋”。《吉木森阴》载：“复过济木萨，鸿堵歌雍熙”，“不愧芳名称吉木，万家闾舍碧云深”。
车过了古牧地，一车人远远便望见乌鲁木齐城中耸立的一座山包，山上耸立一座九级砖塔。黄濬心里顿时一怔，他们跋山涉水，历经艰险，所要抵达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三．谪戍边城，“红山岁月”
*疆新**建省前的军府制时期，*疆新**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中心尚在伊犁。那时，*疆新**由伊犁将军管辖，将军下辖乌鲁木齐都统，以及派驻各地的参赞大臣来管理。乌鲁木齐都统亦管辖着包括今天的乌鲁木齐地区、吐鲁番地区、哈密地区、昌吉州全境，以及沙湾、石河子、奎屯、乌苏，克拉玛依、精河等地区。乌鲁木齐最早兴起于乾隆、嘉庆年间的南关屯城。以后随着人口的增加，功能的扩大，清廷又在今天乌鲁木齐的大十字北门一带建成迪化新城。此后又在今天的八农（*疆新**农业大学附近）建成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巩宁城，也叫老满城。同时亦将原驻巴里坤的提督府移到了巩宁城。
迪化当时最繁华商业街（莫里循摄）
由此，迪化新城和迪化屯城连在一起形成汉城聚住区域，满人则居住在巩宁城这一区域。乌鲁木齐也成了三城变一城，一座彩虹连三城的新格局。乌鲁木齐都统都驻扎在巩宁城内，乌鲁木齐提督府则驻扎在迪化新城。乌鲁木齐之所以不停地在建城，是因为它的演变是与清政府对*疆新**治理政策的不断调整、变化联系在一起的。乌鲁木齐的巩宁城在历史上存在了不足百年，最终焚毁于同治年间的那场波及*疆新**的陕甘回乱。
道光十九年(1839年)夏天，黄濬与黄治抵达乌鲁木齐，时值乌鲁木齐商业尚比较繁荣的一个时期。在初抵戍地的黄濬眼里，乌鲁木齐“甲队双城接，滩沙十里空。沟通连巷水，涛吼远天风。”
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乌鲁木齐的黄濬，向都统衙门报到。乌鲁木齐都统衙门没有过分刁难黄濬，念及他年事已高，便安排他去给乌鲁木齐都统惠吉的两个女儿做家庭教师。而后又安排他去管理水磨沟一带的生铁冶炼厂，另外给一些学宫、义学的学生做一些作业的批阅和试卷修改工作。
《*疆新**通志·政务志·政府志》上记载：惠吉乃第四十任乌鲁木齐都统，道光十九年至二十三年（1839年至1843年）在任。黄濬曾有诗云：“南冠师鬓白，西旅子衿青。*物文**储廊庙，诗书炳日星。”南冠自然是指他自己这样遭遣戍的犯人，而子衿青自然是指惠吉那两个年幼的女儿。
黄濬奉命去管理生铁冶炼厂，黄濬还以为这是一种优待，自己也可以早一点结束遣戍生涯。因为当时有一种说法，管理生铁厂，可以提前三年结束流放，返回关内。
乌鲁木齐红山
《红山碎叶》记载：“例戴废员派管铁厂者，十年之限得减三年。”按照《大清律例》，遣员派管铁厂的，十年戍期减三年。黄濬是道光二十年（1840年）正月派驻管理铁厂的，当时黄濬喜极而泣，其赋诗云：“九州铸铁原无谓，万里还家喜略先。”由此，管理铁厂自然成了官员们的一个肥缺，而遣员则遭人驱使的废员而已。但铁厂的弊端也是非常明显的，“万夫攻穴出星星，不够支粮枉耗折。”
当时乌鲁木齐的商业正处于繁荣发展时期，官府在水磨沟兴建了六处官磨。磨房以北的六道湾、七道湾皆是蔬菜、烟叶的种植基地，以供应乌鲁木齐南关及巩宁城里的满人。迪化城亦设立了几所义学，学宫，以教授那些官员的子女们学习文化知识。
清代惩治黄濬这一类的遣犯，当地并没有什么非常强制的措施。因为将他们流放到几千里之外的戍地，本身便是惩罚，所以到戍地后，均可以自由活动，只是不可以擅自离开戍地而已。
乌鲁木齐水磨沟景区
乌鲁木齐水磨沟
在完成官府交办的各项事务的闲暇，黄濬可以四处游逛，但他独对乌鲁木齐红山是情有独钟。此处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将乌鲁木齐的大街小巷尽收眼底。黄濬兄弟曾多次游历红山，以至于后来，黄濬将他在乌鲁木齐遣戍时创作的大量诗词、见闻，“聚叶为薪,积叶成屋”荟萃汇集,冠名为《红山碎叶》。
为了教授乌鲁木齐都统惠吉的女儿读书方便，起初黄濬租住在巩宁城以东的东关一带的房屋内，黄濬给寓所题名为“四素堂”，自称“四素老人”。后来，他们兄弟移住到了城中八条巷，以示淡泊名利,安之若素。黄濬赋诗说：“一年尘梦兀征鞍，行到红山迹始安。”他心胸豁达的赋诗曰：“检点琴书理画叉，暂安卧具即为家。粉青细叶鹅黄蕾，斜插铜瓶沙枣花。”虽沦入如此险恶的环境，历经了宦海的劫难，但黄濬仍然没有彻底的丧失斗志，他在诗中说：“旅况不妨长淡泊，宦途曾己惯疲难。平生壮志凭挥洒，塞外风云亦大观。”
四个月后的九月二日，黄濬移住到了迪化州直隶署右侧头道渠的八条巷，即今天的大十字一带。此地为关内遣戍者的聚集之地，黄濬要求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他在诗中说：“口衔石阕防多事，迹绝黎涡好读书。”
四．交友唱和，聊以慰藉
黄濬在《壶舟诗存》中记载了大量与戍地友人及官员交往的诗句，“未知二客西向笑，曾记老友红山黄”。他们兄弟二人对同样遣戍边城的内地来客，倍感亲切。他们皆朋友相聚，相互慰藉，相互取暖。而这些诗句则又是通过一同游览水磨沟、蜘蛛山、红山这些名胜景区显示出来的。
位于城东十余里地方的水磨沟，是乌鲁木齐一处非常有名的风景名胜。乾隆时期，纪晓岚遣戍乌鲁木齐时，曾在此地洗过温泉浴。后来河上修起了水磨，遂成为水磨沟。友人曾邀请黄濬同游水磨沟，黄濬回答说，自己藏在杭州三年，看惯了杭州的西湖，“平奇浓淡无不收，自后芒鞋看山櫴。”友人归来，兴趣盎然，黄濬则不禁挥笔说：
笙歌正沸红山嘴，士女如云水磨沟。
水磨沟压红山景，水木清华花掩映。
衣香鬓影况联翩，塞外风华推绝境。
因为黄壶舟曾多次游览过水磨沟，所以推辞了友人的盛情邀请，但回过头来，他又不免心生悔意，“明年有兴倘把臂，红山水磨穷林泉”。
水磨沟景区
水磨沟景区
黄濬所著的《红山碎叶》载，“头磨至六磨皆官磨，七八九*民则**磨矣。两山佳木，一道清渠。每磨各有亭轩，夏日宴客最妙。四磨尤幽雅，有镜池，有趵突，有柏树一株悬如盖，有箭亭可饮射，令人忘归。”此后，黄壶舟管理铁厂，铁厂正好在水磨沟以北。他又不免多次往返水磨沟，而且还专门写过一首《水磨沟》的诗，诗中写道：
水磨沟，六磨流，三磨四磨为最优，
山夹亭榭夏当秋，歌舞奕射无不收，
人人皆醉红裙酒，独我探源石龙口。
智珠山，位于以南五里的地方。如今出于旅游文化的需要，山名又改回了具有神话色彩的一面，叫蜘蛛山。其形如覆盂，山上建有亭台楼阁，时人多有登临，盛极一时。
《红山碎叶》载：“八蜡庙左有台，前俯沙滩，后枕山麓，回栏倚望，十里烟村，云木之盛，尽赴目前。轩盖之游俱过足下，重轩复其上，高敞宏深，壁画楹书，俱无俗笔。夏月之宴，无有盖于此者。”黄濬曾有两首记述迪化知县嵩山（字峻亭）两次邀请他一同游览智珠山的诗，如《六月九日，嵩峻亭明府邀宴智珠山来青阁纪事》。黄濬在诗中写道，自己登来青阁，东望天山，但见“云开日出天宇空，一道雪山来自东”。俯瞰“红山之下何所有？烟树村庄围绣亩。十里长滩浓绿中，辚辚车马滩前走。人烟车马长滩头，万景俱从一阁收。”“左庙连木在山凸，迤带层台拟丹阕”。
宴会上，知县嵩山以弦乐助兴，宾主击节而歌。黄濬触景生情，“南音感我心凄凉，北调增余情激烈。”黄濬借酒浇愁歌道：
身世浮云俱莫计，勿负主人斛屡递。
当歌对酒谢尘情，千古愁销挥手际。
歌残酒罢正斜阳，流水东归鞭影长。
一醉云山一高咏，不知此地是他乡。
两天后，迪化知县嵩山再次邀请黄濬游宴，黄濬也在《十一日，峻亭明府仍邀酌于来青阁，即次前韵再纪其事》：
主人迎客客举头，风景依然一览收。
人生聚散信有教，前日宾朋犹在不？
黄濬在边城谪居七年，对于一个年逾六旬的老人来说，渴望还乡也在情理之中。黄濬说：“久客易抛花下泪，故山回首怜飞蓬”。朋友们为他设宴排解忧愁，“醉里放歌山水绿”，“此度欢非前度有”，一时的快乐也可以纾解一下长久的忧愁。
红山巍峨峻峭，怪石嶙峋，因山体呈赭红色，故而得名。《塞外二十咏·红山迭霞》记载：红庙之中，有山相对曰红山嘴，崖石断露如绮霞稠叠。车从东来，于城外先见之，上有寺宇浮屠，溪流其下，乌垣一胜概也。山兀立在满汉两城间的河东，乾隆、嘉庆朝以来，文人多咏红山。黄濬对红山也是情有独钟，他一到乌鲁木齐便赋诗说，“行到红山迹始安”。他的戍守札记也起名作《红山碎叶》，可见一般。
红山顶上的远眺楼
红山，至今仍是乌鲁木齐的显著地标。黄濬在《塞外二十咏·红山迭霞》中写尽了红山嘴、红庙、浮屠、溪流等胜景。其诗云，“震旦西来见佛， 乌垣咫尺是红山。寺幽如抱兜罗手，塔迥弥添倭堕鬓。千叠霞蒸郁勃，一溪残阳映澜斑。云堂如许支颐看，愿著田衣学闭关。”《迪化州红山》记载：“七年偃蹇轮台下，每过红山为驻马”，又说“红山楼阁僧留居”。
黄濬在《元日》诗中说：“两城气拥红山雪，元日晴开紫塞烟”。这是冬日落雪的红山。中秋月夜时，“碧汉白云月，红山如画图”。
若说热闹，那就莫过于红山的元宵灯会了。黄濬在《红山碎叶》中记载：“红山灯市有秧歌”。元宵灯夜，红山脚下，盛况空前。火树银花，人们载歌载舞。各种乔装打扮的艺术形象，载歌载舞的各种舞蹈竞相亮相，观赏者的喝彩声是此起彼伏。黄濬在《红山灯市秧歌行》中说：“秧歌之会盛闽粤，红山元夜今殊料”
黄濬在与地方大员及关内遣戍来迪化的各类官员皆密切交往，来往唱和也非常的频繁。新任乌鲁木齐都统惠吉上任抵达乌鲁木齐前，黄濬跟随官员、遣员们出城二十里前去七道湾迎接。黄濬在《秋抄佩刀迎都院于七道湾口占》吟道：
都院西来停马首，稿砧东望怨刀环。
腰间权抵三公佩，世道真如七道湾。
前任乌鲁木齐都统调廉敬任乌里雅苏台定边左副将军时，黄濬画了一幅天马图赠他，廉敬回赠黄濬金银以答谢。黄濬心怀感激，赋诗云：
将军乌里雅苏台，一去红山未易回。
袅啼慰我台无馈，骥足期公老有才。
《春夜杂咏》诗里则记述了，黄濬与这些官员们来往畅饮、唱和的情景：
雪风吹鹅毛，时散复时收。招我同游客，饮博散春愁。
客去夜将半，蜡泪如铅流。
关山为我怀，雨雪为我哀。故人况招饮，不觉玉山摧。
今日初试灯，邻翁启芳宴。但叙良朋劝，莫作他乡叹。
终日无停娱，夜秉烛光烂。归来霜气浓，繁星正历乱。
服药可养生，聊学嵇中散。人事任苍茫，安用思维遍。
道员爱隆阿遣戍伊犁，途径乌鲁木齐，黄濬给其赠诗抒发自己对宦海沉浮的感叹：
宦途半荆莽，世事真翻澜。遂令青云士，委置朝衣冠。
丈夫本无泪，鱼目终宵乾。独惜功与名，厄如舟触滩。
使君尚罹患，况余兼穷酸。幸逢抚尘友，税驾聊游盘。
人生如飞蓬，行迹惟所安。譬彼宴X余,官散喜席阑。
百年乐事多，岂必恋一官。忘兹行役劳，念我良会难。
荆刖收连城，拭目望鸡竿。送子红山崖，遥睇伊波寒。
曾任浙江杭嘉卫守备的陈大本客死*疆新**，给黄濬心理上的刺激非常之大。送别了陈大本的送行，黄濬心情非常沉重。他叹息陈大本的命运，抛家舍妻，客死异乡，情同此身，不免伤心垂泪。黄濬在《哭同戍陈君大本》中说：
红山黯黯一星沉，狐兔空伤逐客心。
弧矢飘零丈夫志，妻孥迢递故乡音。
万程已隔威灵仰，二竖何来纣绝阴。
生入玉门吾来卜，素车送度塞云深。
因黄濬多年在外做知县，均没有携带家眷在身边。尤其是遣戍乌鲁木齐以后，更是孤苦伶仃。自古才子爱美人，在边城，黄濬纳了一个美姬，谢氏；黄治也纳了一个美姬马氏。无论宴会，游览还是逛庙会，姬妾们皆陪侍在他们的左右。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五月初三日，官府得知了巴里坤地区发生地震的消息，“巴里坤地震，城宇坍坏，毙人无算”。黄濬遂又被指派去督修城垣，负责重建事宜。承蒙上司的悉心关照，黄濬在乌鲁木齐时间也过得飞快。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年底，黄濬接到了清廷旨意，令其获释东归。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获释东归的黄濬，即将踏上归程，林则徐作了《乙巳（1845年）正月送黄壶舟入关》：
谪居已是六旬人，归去依然矍铄身。
天意终怜清白吏，使君长作太平民。
由此可见，黄濬与林则徐之间由于诗词的交流，已建立起非常密切的感情。
惠远钟楼
五．与林公往来，唱和密切
道光二十二（1842年）十月十三日，林则徐流放伊犁，途径乌鲁木齐，与前江西彭泽知县黄濬、东河知县高步月会晤。林则徐与黄濬是一见如故。
这年底，林则徐从伊犁寄诗作给黄壶舟，二人开始诗文往来，唱酬赋和。黄壶舟在《送林少穆阃帅则徐于五道湾，时少穆先生以事戍伊犁》：
送戍庭州北，伤春看笨车。元戎尚如此，薄宦更如何。
欲觅红儿沟，遥过白板居。寻芳与送客，何处不沾裾。
黄濬感慨林则徐的命运坎坷，像林则徐这样在*片鸦**战争中具有伟大功业的官员都尚且有如此不公，更奈何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吏呢。因他们二人皆为遣戍官员，如此相同的命运，使得他们能够相互体谅各自的苦衷。黄濬在另一首诗中写道：
戍客相逢成骨肉，诗才无敌有云泥。
新恩旧话前程事，都付淮南枕上鸡。
林则徐在伊犁等待清廷的恩诏，渴望被释回。“新岁尚闻宽大诏，玉关走*报马**金鸡”。他期望能与黄濬一起获得释回，“迁客何时结伴回”。
黄濬也曾唱和赋诗林则徐多篇，其在《次东波答任诗中家汉公韵代函寄林少穆先生》中言，他时刻关注着林则徐的起居。他知道，林则徐在伊犁“日偕二三老，过从斜阳城。”从冬天到今年的秋天，林则徐又两次寄书，赋诗给黄濬。黄濬称赞林则徐的诗说：“古调赓云璈，新诗灿芙蕖”。
身在伊犁的林则徐接到黄濬寄来的诗函，一句“风经红山起洒鳞”，引起了林则徐的强烈共鸣。林则徐当即以《金缕曲》回复黄壶舟说：
沦落谁知己，记相逢，一鞭风雪（一鞍风尘），题襟乌垒。
同作羁臣犹间隔，斜月魂销千里。爱尺素，传来双鳞。为道玉壶春买进。任狂歌，醉卧红山嘴。风劲处，洒鳞起。
乌丝阑写清词美，看千行，珠玑流传，光盈蛮纸，苏室才吟残蜡句。瞬见绿荫入水，春去也，人犹居此。褪尽生花江管脱。怕诗人，漫作云泥拟。今昔感，一弹指。
林则徐在诗中对黄壶舟表现出思念之情，并对黄壶舟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深表感谢。
收到林则徐的答诗，黄壶舟也依韵答诗说：
浪学僧齐己，放吟怀，打包行脚，秦关燕垒。谁谓大罗天上客，犹自抛离乡里。笑太白，青天跨鲤。剩诩扪参雄蜀道，敢西天，右脚探臇觜。公数辈，拍肩起。
蛙吟争及鸾吟美，况飞来，清词金缕，音流蕉纸。谴谪怜余同寄迹，咫尺一方葭水，公莫叹，人何堪此。过迨相随同觅句。肯骚人，不把坡仙似，今与古，试轮指。
此后，林则徐又作《戍程六绝》，黄壶舟也依韵作答。在论及自己的家乡台州，“华胥自古近台州，人说仙乡未易游”。在谈到自己流放的噩梦生活，“西来休作不平鸣，曾梦龟山老母迎”。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正月十五日，林则徐写了《元夕与嶰筠饮遂出步月口占一律》，记他与友人逛元宵灯会时的情景。“踏月吟鞋凉似水，遏云歌板沸如潮。楼前夜市张灯灿，马上蛮儿缚粉娇。”几天后，林则徐将自己年终以来的诗作寄给黄壶舟，黄壶舟说：“灯节后，林少穆制军以《为东波作生日长句》寄余。以《除夕书怀四律》寄高樨庵。”随后，黄壶舟又给林则徐寄去了三年来以苏东坡为题写下的七首诗。
三月二十七日，林则徐给黄濬的袍弟黄治去信述说自己在伊犁的枯燥乏味生活。因黄濬遣戍时间长达七年，陪同他前来*疆新**的袍弟黄治便在毗邻乌鲁木齐的昌吉谋得了一个幕僚的差事。林则徐告诉黄治，“弟伊江（伊犁）跧伏，炉（ 竹建） 载更，因衰病之侵寻，委情怀于灰槁，惟有借诗文以引睡，煨靡粥以养疴。打头屋里光阴，折脚铛边生活，殊为无足为爱我者告慰耳。”由此可见，林则徐当时在伊犁的谪居生活也并不愉快。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正月初三日，林则徐出发去塔西河勘察。初四日，林公经骆驼驿、大丰镇，到达呼图壁，巡检范冈率人皆在城郊等候。黄濬亦从乌鲁木齐赶赴呼图壁与林则徐相见，而此时黄濬已经获释，正择日东归关内。林则徐留下黄濬，一同共餐。初五日，林则徐写了《乙巳正月送黄壶舟入关》称赞黄濬，虽年事以高，但精神依然矍铄，是一个难得的清白之吏。林则徐在诗里也说，自己不会长戍在*疆新**，“瓜期许减经年戍，柳色先舒隔岁春（去腊立春前奉旨归）”。初九日，林则徐在昌吉县继续与黄濬等旧友共进晚餐。林则徐为黄濬赠诗四首，又新写诗两首。《壶舟以前后放言诗寄示，奉次二首》倾诉心怀，感慨时局，赠诗云：
漫将羞涩笑羁臣，此日中原正患贫。
鸿集未闻安草泽，鹃声疑复到天津。
带围屡减腰仍瘦，笋束成堆眼已花。
何日官庐能解脱，宝刀盼上短辗车。
林则徐祝贺黄濬的获释，黄濬亦整日陪同着林则徐，两人共度了元宵节。“都护、观察诸人坚留过灯节”。林则徐乘兴与黄濬、黄冕等友人同游红庙,饮酒话别,吟诗对词,所见“元夕灯市颇盛,自城内至东关外,通衢多竖牌坊,燃灯数夜”。临分别，黄濬再次在南梁魁星阁送行林则徐。林则徐记载了二人相约一事，“今且先后赐还，约与同行，盖一居浙，一居闽，虽终岐路分驰，尚可联镳同鹢至章门也”。他们相约一同返回关内，但林则徐却临时接到了赴阿克苏南疆考察垦荒一事，只能令黄濬在西安等候。但此后，林则徐又接任了署理陕甘总督一职，他担心黄濬等不及，便在道光二十五年秋，在酒泉行馆，专门写了《壶舟诗存》序文，送给黄濬。
林则徐曾回顾了与黄濬交往的历史，“壶舟（黄濬）谴谪乌垣（乌鲁木齐）时，余亦屏逐伊江（伊犁），往来相逢戍所，辄剪烛论文，连宵不息。”他在为黄濬的《壶舟诗存》作序说：“为诗若文,能深涵万有,不主故常,汪洋恣睢,惟复所适,窥其意境,若长江之放乎渤氵解,竹木舟扁舻,不遗巨细,而无乎不达”。林则徐非常推崇黄濬诗文气雄、笔健。二人短聚长离,然而心驰神往,“分手离居时,以邮简相倡和”。追忆其“剪烛论文,连宵不息,各出其丛残,相评骘商略去留,不存形迹”。
哈密王府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12月4日，正在哈密勘察土地的林则徐，接到了道光皇帝10月28日从伊犁转来的准许他赦还回京候补的诏谕。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8月30日，林则徐又奉旨署理了陕西巡抚篆印。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6月，林则徐调任云贵总督。两年后，林则徐引疾告老还乡。在其离开云南返回福建的途中，在湖南长沙与当时尚未出仕后来出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彻夜长谈，且将自己对巩固西部边防的诸多体悟心得等告知了左宗棠。此次“历史性会见”史称“湘江夜话”。
道光三十年（1850年）4月，在福建家中养病的林则徐又接到了咸丰皇帝命其为钦差大臣，赴广西去*压镇**风起云涌的太平天国起义。无奈，在其自福建行至广东潮州普宁时，不幸病逝，享年66岁。
乌鲁木齐几个重要景区的位置图
六．东归之后，任教山长
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正月,黄壶州结束了长达七年的流放生涯,释回东归后，黄濬一直从事教育工作。温岭非常知名的宗文书院聘其为山长。
黄濬在宗文书院的建院小记里谈到自己的经历时说：道光丙午年（1846年），自西域归。次年（1847年）书院兴工。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书院建成，请黄濬为长；次年金濬人嘱黄濬作记。
黄濬回顾自己的返乡经历，其先到黄岩的萃华书院，“一年馆苍古，鲍看九峰丽”。接下来的五年间，在横峰的横湖小学任教。
继宗文书院后，黄濬又受邀接受了鹤鸣书院的邀请。黄濬在鹤鸣书院写了《明年将改馆鹤鸣书院次年东波迁居韵时在故里》。他效仿苏东波赋诗说：
已许鹤鸣馆，远作来年计。澄溪绕户牖，甘井在阶砌。
东指石夫人，翘然矗高髻。行迹譬秋蝉，感时见新蜕。
就任鹤鸣书院，让黄濬非常感慨，因为之前他的父亲黄二峰曾就任过鹤鸣书院的山长，如今自己又接过父亲的教仗，怎能不感慨万千。
尤其听到林则徐病逝的消息，黄濬非常的伤心，赋诗二首以志其哀：
南荒疖廯未微纤，却恨山城未解严。
帝为授兵金作钺，天应作顺水硝盐。
可怜其尾乘仙阕，争得名旌傍画檐。
不及伏波成战烈，犹標铜柱在山尖。（其一）
*衣麻**待脱白鸽鵶，帝命同乘北道车。
宫额荣加身后泽，天颜愿识苑中花。
遗谋尽伏今名将，传作何惭古大家。
差喜骅骝齐振鬣，康庄刚辏路三叉。（其二）
迪化文昌阁（莫里循摄）
七．一生著述，成就斐然
约咸丰八年（1858年），黄濬去世，享年八十岁，可谓长寿。
黄濬一生 撰写了《漠事里言》、《倚剑诗谭》、《东还纪程》、《壶舟诗存》、《壶舟文存》、《红山碎叶》等书籍,以及编写了可供上演的两种杂剧。
据《红山碎叶》书前“台州壶舟黄濬自叙”所知,此书实为清代文人游记随笔之文体,故刊本定名为“台州壶道人随笔”。如实记录了西行沿途山川城堡、名胜古迹、行程道里、风土特产、饮食起居、民族风情,兼有引经据典,考证、演绎、评述,以及附录诗词文赋,惯常将流放见闻,随手疏记,投行箧中,抵戍或遣返后，再略加编缀成篇而流传于世。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载：（黄濬）“著有《壶舟诗存》十四卷，林则徐序云：‘壶舟诗文能浑涵万有，不做故常，汪洋恣肆，惟变所适。窥其意境，若长江之放乎渤澥，竹木艑舻，不遗巨细，而无乎不达。’潘衍桐《两浙輶轩续录》选录其诗。”
2020年11月24日完稿
*疆新**的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