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在苏州阊门内外临街沿河有着数家店面醒目的*院妓**，时为苏州的红尘之地。
当年，逛*院妓**是有门槛设定的，来客非富即贵，家里即便不是三房四妾，至少是不缺女人的。*院妓**更像是男人的风流、风情之地，终日是轻歌曼舞凝丝竹。
民国女子
显然是*躏蹂**人性之地，却处处是雅致与斯文。
上塘街上的淑静阁更为典雅，门口的抱对经常更换着千古名句来附庸风雅。近日用的是白居易句：绿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无颜色。寓意店内藏有惊艳于世的美人，是的，淑静阁的秋韵，店里官宣征召“梳栊（*女妓**的*夜初**权）”了。
秋韵十二岁被买入淑静阁，经过数年的艺妓调教，棋琴书画等才艺已显出众了，去年16岁开始出局陪酒、卖唱卖艺，抢去了阊门内外*院妓**头牌的风头。
有个前清遗老，堪称先贤的老先生，捋须眯眼看着秋韵，口水从嘴角涎出，挥毫在洒金宣纸上一气呵成写就：艳动舞裙浑似火，愁凝歌黛欲生烟。
秋韵的梳栊，开始竞价，起初是500大洋，很快有人出到2000大洋，又被3000大洋刷新，有人出5000大洋。
5000大洋，能买一落5至6进的豪门大宅院了，真的是贫穷限制了人的想象力，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却是真实发生着。
至本月底是秋韵的梳栊竞价截止日。
*院妓**
秋韵却是满脸愁绪，一直怀抱着琵琶眼神怔怔地弹着古曲《诉怨》，琴声如泣如诉，哀怨惆怅，凄楚缠绵……
*鸨老**甚是不满，马上大喜将近却哭丧着脸，怀疑她另有隐情，但是也不敢迁怒这棵摇钱树，只是小心翼翼地察看着秋韵的一举一动，生怕意外。
秋韵是有隐情，早在半年前，她认识了君为先生。君为先生日后为颇有建树的吴中画家，是年才二十岁，绘画已有一定造诣。尤其是人物画传承的是家学，家里有是木椟闻名四乡的大地主，他完全有条件走遍大江南北、遍访名家先贤，但他偏偏很独立，独自寓居苏州，年纪轻轻就鬻画为生。
当年的文人在*院妓**内雅聚，是种倜傥，并不违逆公序良俗。
有一天，君为先生跟几个好友在淑静阁茶叙，请秋韵弹奏琵琶助兴。君为先生被秋韵琴艺琴技折服，一曲琵琶吟，几多断肠泪。不由地抬头凝望，柳眉杏眼、削肩细腰，妩媚与傲冷起承转合，楚楚伫立。
君为先生一直在画笔之中寻找着清素若九秋之菊的女子，没想到就在眼前。
从此，君为先生成了淑静阁的常客。
有次即兴作画，君为先生画了：《秋韵怀抱琵琶三两声》图，秋韵在画上加了题词：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君为先生看着秋韵娟秀的墨迹，心里大惊，娼家女子，如此厚实的楷书功底，行书写得如此劲健洒脱……
人物画
俩人在钤印时，手碰在了一起，彼此情不自禁地手指勾了对方一下，至此，俩人如同许下今生大愿一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秋韵要“梳栊”，起初君为先生还喜出望外，他与秋韵私语，他志在必夺。但是，当他听闻到价位为2000大洋时，悲观了，到5000大洋时，彻底绝望了。仅就他个人能力而言，他润格仅够他个人开销，几百大洋尚能预支再借点，问家里要些，5000大洋就是把家里的田地卖光也不够……
君为先生破釜沉舟了，与秋韵密谋，要带她逃出苏州城，私奔，奔向他们的阳光之地。
一个风雨之日，天色狰狞，鬼都躲起来的深夜，君为先生随着雇来的船，悄悄地穿过了渡僧桥，静静地靠在了淑静阁的窗下。吱地一声窗打开了，一根麻绳从窗口放了下来，君为先生仰起了头，等着秋韵的出现。
秋韵没等来，淑静阁房子里煤油灯都亮了起来，传来了*鸨老**的叫骂声，秋韵的哭闹声。显然，*鸨老**发现了他们的阴谋。
君为先生当夜逃走了，当年*女妓**跟*院妓**都是有契约的，*院妓**也捐花税的，是合法的。君为先生的行为是非法的，抓住要吃官司的，这根诱骗良家妇女是一回事。
一年后，风声过了，君为先生回到了苏州，四处找着秋韵，各种传闻都有，就是找不到人。
又过了若干年，君为先生恋爱了，女方是学西画的。君为先生向她坦诚了当年他跟秋韵的事情，并讲无论哪天，只要他逢着秋韵了，他一定要把她娶回家，意思就是让她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学西画的女生可能思想开明许多，竟然同意了。于是，俩人走进了婚姻。
人物画
君为先生32岁那年，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绘画上也颇有建树，称之为画家了。
那年头的*院妓**彻底沦为了“皮肉生意”了，虽然*院妓**仍是合法的，*女妓**仍受法律保护，但已远离公序良俗了，逛*院妓**已属下九流的事情。
有一日，君为先生到胥门附近的巷子里会朋友，路过一家*院妓**门口，不经意中看到倚在门框上二个招徕着路人的*女妓**，左边一个太像秋韵了，当他转过身细看，那个*女妓**往里走着，显然在避他，是秋韵，他快步走了过去，叫住了那个*女妓**，果然是秋韵。
君为先生大喜过望，虽然秋韵已容貌不在，一派憔悴，但刻入他内心深处的傲冷的气质仍在。君为先生包了秋韵一天的钟点，俩人相视着，都动情了，彼此的眼圈红了。秋韵讲了她几年的概况，她“梳栊”过后，淑静阁就把她转给了其它*院妓**……君为先生讲了找她这几年的不易，告诉她，他已成婚为父了，但是他的家，永远给她留着位置……
秋韵从箱子里拿出她唯一的正装也是最值钱的家当，一件花团锦簇的织绵缎棉袄。棉被的夹层里藏着当年俩人合作的《秋韵怀抱琵琶三两声》图，她很得意地说，最难的时候的曾把这幅画作送过当铺，店里朝奉允当100大洋，她没当，担心自己赎不回来，成了死当了，她活着的信心就没有了……
夜深了，君为先生要留宿，秋韵说她身子不干净。君为先生说，不干净，他也要留下，他宁愿同流合污。秋韵坚持要他走。君为先生跟她约定，明天，中午时分他带钱来赎她并接她回家，秋韵听了哭了。
第二天，中午君为先生偕夫人到了那家*院妓**，秋韵却走了，留了口信给他：别找她，她身子脏了也坏了，梅毒二期，不能玷污他家的清白门第，有缘来生见……
君为先生只能接受现实，他的秋韵也只能在画中相约相见了，他画的女子其眼神、眉宇、举手投足间都有着秋韵的影子，曾有评论家称他为近、当代国画画坛上画悲情女子的第一人……
国画
君为先生五十岁那年，成为吴中人物画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有天，有人拿来一幅未曾裱糊过画作，请他鉴定，是不是他早年的作品。君为先生打开一看大惊，是当年他和秋韵合作的《秋韵怀抱琵琶三两声》图。他赶紧问人家此画从何而来。
藏画者说，是花了五块大洋从玄妙观地摊上购得的；君为先生找到摊主；摊主讲，是以一块大洋的价格从旧货店里伙计手里购得；他再找到那个伙计，伙计讲，画是他从店里一件织锦段棉袄里找出来的。
君为先生寻问了旧货店老板，棉袄从何而来。老板讲，是观音堂（宗教慈善机构）老张送来的，老张常年做的事体是掩埋那些病、残殁后穷人的死首，倘若那些死人遗留有能变现的物品，老张就送到旧货店寄卖。
君为先生找到了老张，老张讲秋韵是病后无人照顾饿死的，死后只有50多斤。老张带他到了虎丘山前公路边上的乱坟场里。凭着记忆挖着秋韵的尸首，结果连刨几处，都是白骨成堆，根本无法分他和她了。
从坟场回来了，君为先生在画案前，常常画到一半掷笔大叹，倘若，当年不顾全自己落荒而逃，她的命运不会这样悲惨，自责不已……
是年，君为先生在虎丘山后山建秋韵先生墓，墓为衣冠冡，里面埋着《秋韵怀抱琵琶三两声》图。
民国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