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朋友猫约我去她家吃饭。赴约的人中还有一个叫虚的翻译家,我之前在网上跟她有过交流,她致力于将中文小说翻译成“恰卡通戈米斯特克语”(Chalcatongo Mixtec),这是一门在墨西哥的瓦哈卡(Oaxaca)地区约有 6000 人使用的小语种。我们之间会有交集,是因为她打算将我的小说翻译成恰卡通戈米斯特克语。
“为什么要翻译我的小说呢?”这种事放到谁头上都会忍不住问上一句。
“因为你的作品很小众,我估计也就6000人读过。我把它们翻译给6000人看,相当于在语言世界里完成了一次平移,不觉得很奇妙吗?”
这样回答好像也挺有意思的,我没再多说什么。不过我是过了很久之后——大概有十年吧——才知道她也是猫的朋友的。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线下见面。
猫住在不通州鹿城镇,我从落日区上车,坐地铁10号线倒6号线,从鹿城站下车后再坐出租车就可以直达,还算比较便捷。
地铁上有专门为情侣开设的包间,里面有床、电视和唱片机,只需要投币一元就可以使用。很久以前我用过一次,但当时我的女朋友庞冉叫声太大,虽然有隔音玻璃,最后还是遭到了乘客投诉。后来我就没再用过了,当然主要原因是我后来没有女朋友了。这会儿,包间亮起了红灯,意思是里面的情侣正在*爱做**,请乘客们不要打扰。
“师傅,这里为什么要叫鹿城呢?是因为这里以前有过鹿吗?”经验告诉我,在这座城市的出租车里,必须先发制人,否则整个人都会被淹没在司机喷涌而出的话语之流里。
可是司机没有理我。
“师傅,这里为什么要……”
“小伙子,”司机突然打断了我的第二次发问,“小伙子,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要学会上网啊。”
我尴尬地闭上了嘴唇,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光。我意识到经验其实是没什么用的,尤其是在日新月异的今天。
2
步行途中,我抬头望了望天,天上的白云真多,可地上的人也不少,一人分一朵的话,可能还是不够。虽然天气很热,大家还是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显得很亲密。树叶们都耷拉着脑袋,像是在对烈日的统治俯首称臣。阳光里混合着两股相反的力量,既强烈又慵懒。这让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夏天的来临。
没一会儿,我就走到猫家了。她已经做好了饭菜,一个水煮鱼,一个红烧鱼,一个清蒸鱼,本来还有一个酸菜鱼的,但饭前给菜拍照的时候,我不小心把手机掉进去了——还好我的手机是防水的——那个菜就被撤掉了。我们都没吃早饭,这会儿都饿极了,大家闷不做声地吃鱼,好像在比赛谁吐出的鱼骨头更多。
吃完饭后,猫提议我们弹吉他。可我只会G和弦,猫只会D和弦,虚只会C和弦。还好她们家有三把吉他,所以我们合奏了一曲老民谣<Knockingon Heaven’s Door>[1]。正唱到副歌部分,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
“哈哈,有人在敲天堂的门。”虚笑着说。猫起身去开门,原来是送快递的送来了一大箱啤酒和一大盒切好的西瓜。
“太好了,啤酒和西瓜来了!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吃西瓜一边捏泥人吧!”猫一边说一边笑一边抱出了一抽屉彩泥。
于是我们捏起泥人来。猫捏了一个“电视人”(灵感来自村上春树的同名小说),虚捏了一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作者),我捏了一个艾力克•克莱普顿[2],因为刚才去搬啤酒的时候,我听见快递小哥的耳机里正在放那首《我们连觉也没睡决定连夜赶去拜访艾立克•克莱普顿》[3],那是一首三十年前的台湾民谣,我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遇到听这首歌的人。
3
“夏天到了,你们觉得夏天应该做些什么呢?”我问猫和虚。
“夏天嘛,”猫说,“夏天就该听摇滚、喝啤酒、喝汽水、吃烧烤、吃西瓜、光着脚到处跑,总之*爱做**做的事就对了。”
“是啊,”虚说,“去谈一场三个月的恋爱,然后分手,或者结婚。生机勃勃或者无精打采,怎样都行啊。”
“那你觉得呢?”她们异口同声地问我。
“异口同声”是一个常用词汇,但实际发生的概率是很小的,有时虽然两个人说了一样的话,但其实有个别字词不一样。然而她们刚才确确实实同时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那——你——觉——得——呢?”
于是我将这件事的神奇之处说给她们听。
“这有什么好神奇的嘛?”她们有些不解。
但是她们都笑了,于是我也跟着笑。全世界都不会理解我们为什么要笑,但是我们笑了。
她们忘了要继续追问我,我也忘了要回答。当然这并不重要,因为这本身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4
返程的路上,我才想起来,我忘了问虚她有没有把我的小说翻译成恰卡通戈米斯特克语。不过无所谓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新东西了,但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负罪感。写作并不是什么至关紧要的事情。人的一生那么长,如果能找到别的消遣,不一定非得写作。比如此刻我打开手机上的浏览器,搜索“鹿城”的由来。
原来几十年前,这里叫“潞城”。后来潞城镇里有一个写诗的议员提议将“潞城”改名为“鹿城”,因为他认为后者更有诗意。我还在网上找到了他写的《关于将潞城改名为鹿城的倡议书》,里面写到:“如果你去的小镇叫潞城,你想到的只是一些无名的水或平庸的路;但如果你去的地方叫鹿城,你想到的会是鹿,落满梅花的鹿,或是堂堂正正伸直了脖子的鹿……”
如果你去的小镇叫潞城,
你想到的只是一些无名的水
或平庸的路;
但如果你去的地方叫鹿城,
你想到的会是鹿,
落满梅花的鹿,
或者是堂堂正正伸直了脖子的鹿……
很像一首诗,不是吗?情侣包间的红灯又亮了,我闭上眼睛休息,想象着我身旁正坐着一只长颈鹿,它握着吊环,轻巧地转动着脖子,看了看左边,又望了望右边。
这幅画面让我再次强烈地意识到夏天——属于我们的夏天真的来临了。
[1] Knocking on Heaven’s Door为美国摇滚诗人鲍勃·迪伦(Bob Dylan)在 1973 年为电影< Pat Garrett And Billy The Kid >所写的插曲,是一首著名的反战歌曲。
[2] 艾力克•克莱普顿(Eric Clapton,1945—),英国著名音乐人。
[3]《我们连觉也没睡决定连夜赶去拜访艾立克•克莱普顿》是台湾女歌手陈绮贞创作的歌曲,收录在2001年发行的唱片《Demo3》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