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丨陈佩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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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高架桥侧翻事故已致3死2伤。据官方初步分析，事故原因是运输车辆超载所致。现场视频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人们震惊。“你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这句话，又被反复念及。
为何人们感同身受？只因如何避免同类事故发生，早已不是一个新鲜话题。如果只靠运气，人人都有危机感。
这些年，超载车辆压垮高架和桥梁的事故时有发生，超载行为却禁而不绝，背后有何深层次原因？又有哪些行之有效的对策？近日，记者就此采访了物流运输企业老板、大货车司机和交警等业内人士。
普通重型货车加7万可变“百吨王”
调查发现，从额定载重几十吨的普通货车，“升级”成载重百吨的巨无霸，背后有一条“非法改装”利益链。从网上购买配件，到工厂定制“升级”，再到短暂“复原”以通过年审，只需七八万元。
已从事货车长途运输20年的资深司机李辉（化名）表示，在短途运输当中，超载“百吨王”货车不少见，“能运百吨以上的货车还是挺多的，但主要是跑三四百公里的短途运输，长途运输的话就比较少。”他说，这类可载百吨货物以上的重型货车一般是通过改装而成，“目前市面上一般最大承载量的货车额定载重也就40多吨，超过一百吨肯定就是超载，超过国家标准，没有车企会推出这么大承载量的货车的，只能自己找人改装。”
李辉透露：“像我们这种没有改装过的车，车斗是装不了那么多货物的，所以要改装的话，就要改动车斗、车轴、刹车系统之类的，基本上是找修理厂，费用一般在10万元左右。”
一名私人货车车队负责人刘刚（化名）介绍，此前他自己的车队就有50余部“百吨王”自卸货车，“都是直接从车厂定制的挂车，根据自己的需求定制挂车尺寸并加固，价格15万左右，比非定制的挂车要贵七八万元，加上车头，一辆整车50多万元。 ”刘刚说，他的货车核定质量是49吨，主要在本地周边跑运输，一般能装到连车带货100多吨，最多的时候可装到200吨以上。
竞争激烈运费下降，一些司机冒险改造
李辉说，对于改造后的“百吨王”来说，除了可能因为超载引发交通事故、或者被查面临高额处罚外，驾驶“百吨王”对司机本身也是一种很大冒险，“开20吨的车，和100吨的车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安全隐患很大。”
明知有隐患，为何货车司机还要屡屡冒险改装“百吨王”？李辉说：“开货车肯定是拉的货越多越赚钱，这几年也经常有同行在网上发声，说不超重就赚不到钱。但其实这几年过路费、油费并没有大幅上涨。之所以赚不到钱主要是因为运费在逐年下降，以前是每吨100元，现在只有50元，所以重型货车的运营压力就很大。”在他看来，造成这一现象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最近几年投入物流运输的货车越来越多，以至于各个物流公司只能压低运费以获取订单。
事实上，交通运输部相关负责人也曾介绍，由于我国货运市场开放较早，宏观调控还不完善，造成供求失调、车多货少的现象。过剩的运力拥挤在有限的货运市场空间，导致运价降低，而运价下滑又刺激了车辆超限超载，靠超限超载来弥补损失，从而形成越超限超载运价越低，运价越低越超限超载的恶性循环。因此，超载和改装在我国货运市场上较为普遍。
法规：载重货车最高不能超过49吨
事实上，“百吨王”的“非法身份”在相关法律法规中早有明确规定。根据《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交通运输部令2016年第62号）规定，货物运输车辆最大车货总质量为49吨，超过49吨即为超限车辆。
据常年工作在治理超限一线的工作人员介绍，超载超限车辆超过公路和桥梁时，可能出现超出设计承受力甚至路面损毁、桥梁垮塌的情况，也容易发生严重道路交通安全事故。
他表示，原则上看，大货车载重超过49吨就属于违法，超过百吨更是属于严重违法。但针对“百吨王”的处罚，各地标准并不一样，整体上看处罚标准都较低。不少货车司机为了更多牟利铤而走险。
据江西九江交警巢警官介绍：“车辆超载，交警部门可以直接处理，如果超限，则由运管部门处理，处罚从5000元至50000元不等，具体要看超限情况多严重。特别严重的，可以对当事驾驶员进行行政或刑事处罚。”
如何治标？严厉打击整治，运用科技手段
上海人都记得，2016年5月23日，中环线内圈真华路至万荣路匝道之间发生一起单车事故，一辆装载预制管桩的卡车超载侧翻后造成高架路段主桥面翘起损坏，事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导致中环道路部分通行中断。当时，这辆核载30吨左右的大货车装了上百吨的货物。
2016年5月23日0时30分许，中环线内圈真华路至万荣路匝道之间发生一起单车事故。来源：警民直通车-上海
事故发生后，上海警方开始对超载超限违法进行极为严厉的打击整治。以宝山为例，宝山交警支队支队长刘海波告诉记者，分局几乎动员了全局警力参与超载整治，交警、派出所民警、内勤、甚至特警都持枪配合设卡行动，对大型货车装货点和运输路线开展巡查。“有部分物流企业不死心，为了逃避打击，甚至派了专人配备对讲机，在超载车辆上路前，开车打前站望风探路，结果被我们连续抓了好几批。”经过持续整治，宝山地区车辆超载现象比以前大为改观，超载引发的事故也大幅下降。
超载整治，光靠人力必然会挂一漏万。上海近年来在智慧城市建设中，也把道路的交通安全管理纳入其中，一些做法颇具成效。
近日，杨浦交警在海安路军工路设卡，对货运车辆进行执法检查。一辆从复兴岛驶出的“沪D”号牌的运沙车，装载的沙土高度明显超过厢体平面。经检测超载4%，交警部门依法对驾驶员处以记3分罚款200元的处罚。
海安路桥是连接复兴岛码头和军工路的通道，每天往来运输车辆非常多。在警方严厉打击下，白天已经很少有车辆超载的情况。但少数司机为了逃避处罚，专挑半夜超载通过，这时海安路桥上安装的“车辆超载动态监控系统”就能发挥作用：所有驶经海安路桥的车辆都会通过桥上的*磅地**称重装置，电子警察则同步对车辆进行抓拍，并在数十秒内，将超载动态称重数据和车辆照片上传，交警通过微信小程序就能看到违法车辆图片、登记信息、违法时间、地点，可以及时拦截处罚。
这种技术手段，在上海已逐渐开始普及。比如，在宝山类似的称重系统已经开始在主要道路和出入通道上安装，实现对超载行为全时段、全覆盖的监管。
如何治根？管住运输企业，规范市场价格
今年51岁的刘光（化名）是一名土方车司机。6年多以前，他用积蓄买了两辆大货车，注册了一家公司和儿子一起跑运输。“我们接的单子，都是转包了好几手的，最终落到我们头上，没啥好赚的了，为了混口饭吃，就多拉快跑赚点辛苦钱。”
刘光明显感到，2017年以后，这种做法在上海已经难以为继。“先是挂靠被清理了。我就自己做，但生意越来越难接。几乎做不下去。”刘光最后选择把车转手卖到外地，儿子也改行了，他则加入了闵行的一家正规土方运输公司。
“如果不是压力太大，没有司机想超载。”刘光告诉记者，开超载车，其实是用命去挣钱。因为车身太重，开快了车根本刹不住，靠反应踩刹车，停下来可能已经把人撞了。而且转弯的时候有盲点，也老是担心带到人。“开车时高度紧张，很容易疲劳，一天下来，累得不行，还老做噩梦。”刘光透露，儿子其实早就想放弃，找了女朋友以后，就一起去南方打工了。
刘光说，他现在所在的运输公司，管理非常严格，每天开车的线路、车速，后台都能看得到，超速就会报警，不走规定路线也会报警。“超载不但不会奖励，还有各种处罚。”
刘光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折射出近年上海物流运输行业的变化。
朱云（化名）是上海一家物流运输企业的老板，旗下有80多辆大货车。作为企业负责人，他很坦率地承认：“车辆超载，只盯着马路，盯着车和司机是不行的，关键还是要盯运输企业。”
据朱云介绍，我们国家的货运行业管理一直比较粗，登记、注册、上牌等制度门槛很低，只要能买得起货运车辆，都能通过各种方式成为业内经营者，或挂靠，或承揽层层转包后利润微薄的生意。“很多买了一两辆车挂靠的个体户和五六辆车的小企业，怎么和大的运输企业竞争？就是靠低价。”朱先生说，为了招揽生意，一些小的运输公司甚至直接报出亏本价，“一吨货5块钱的生意都接。为了把钱赚回来，他们必然要逼着司机超载。在外地还发生过车辆超载太严重，司机吓得报警的事，听起来可笑，但这就是现状。”
朱云告诉记者，上海中环事故之后，可以比较明显地感到运输市场有了很大变化。关键是管住了企业，规范了行业，将运输价格提高到合理区间，形成了良性循环，一些不规范的企业也被“洗”了出去，恶性低价竞争的现象已很少出现。
同样在上海做物流生意的李峰（化名）也有类似感受。李峰的企业规模略微小一些，共有37辆大货车，主要承接宝钢的运输业务。让他感触最深的，是宝钢在招标时的做法。“报价最高的当然淘汰，但报价最低的，也会被淘汰。因为那种价格，明显是做不了的，做了，就是明着说我要超载。”李先生介绍，现在上海稍微正规一些的企业，都对运输的价格有着较为合理的设定。“比如宝钢，运输价格肯定会有浮动，毕竟油费和贸易量的多少是不一样的，但一般都会有一个相对合理的区间。”
“上海的马路上，超载现象肯定还有。尤其是一些跑夜路拉货到堆场装箱的外地运输车辆，装100多吨的也都有。”但李峰认为，与外省市相比，上海的运输市场已经越来越规范。“市场只有让正规管理、合法经营的物流运输企业活得久、走得远，让不守规矩的企业活不下去，车辆超载才能真正管好。”
来源丨上观新闻、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