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没落了 (铁匠最近怎么样了)

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我们那儿只有溪流没有河流,不晓得撑船的苦;卖豆腐的苦,主要是熬夜;打铁位列人生三苦第二,看看铁匠铺就明白一半。

铁匠手艺人没落了,铁匠是如何消失的

这个铁匠铺,与其说是铺子,倒不如说是个简单的棚子,一个四面漏风的遮雨棚。地面油腻腻,黑魆魆的,地上积了一层铁屑,泛着幽蓝的光。

一个火炉,占去铺子的一半。火炉的连接处,有一个大的风箱。这个风箱,比补锅匠的风箱要大。补锅匠的风箱,我还可以使劲拉,而铁匠的风箱,我不太敢靠近,一是那铁水吓人,二是铁匠师傅那张冷峻的脸孔吓人,见我慢慢往风箱蹭,想偷着拉风箱,他吐掉口里的毛烟卷,瞪眼说:

“要你读书,你莫捉着麻蝈骟猪,莫来凑热闹。”

铁匠的学徒会更严厉地把我赶走。铁匠一般有两个徒弟,一个拉风箱,一个抡大锤,轮着使唤。

徒弟用的大锤,大概有个十来斤,比师父的的锤要大四五倍。抡大锤的作用,主要是打毛坯。成型阶段,基本上没有学徒的事。因为不懂核心技术,抡大锤的最辛苦,然而也最没价值。所以父亲常告诫我,随便学什么东西,一定要学精,要不然一辈子是个抡大锤的,出不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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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试着抡起大锤,结果差点闪了腰。除了大锤,铁匠的工具还有:师傅用的小铁锤;大而长的铁夹子,用来夹烧热了的铁坯;用来锻打的砧子——铁匠打铁的平台,经过经年累月的叮叮当当的千锤万打,泛着白光。砧子底部的尖头,被深深地打进一个巨大的木桩里,而木桩又被打入更深的地里。

打铁用的燃料,有木炭和煤炭。一担煤炭,只有十来公斤煤可以用来打铁,能够打铁的碳,称之为铁碳。铁碳看起来就是亮晶晶,不像普通碳暗沉沉。铁碳燃起来的火,从蓝幽幽到红艳艳,又旺又持久。

我们家,跟铁匠师傅打交道并不多。一般是打把菜刀和铁夹,或者修补锄头跟犁耙的缺口。

菜刀嘛,讲究一点的人家,一把用来剁猪草,一把用来切菜。然而我们家的菜刀就一把,切过红薯藤的刀,上面还有绿色的汁液,洗洗就切菜。剁猪草的刀,磨损很大,不到半年,刀口就卷着刃了。邵东口音的“磨剪子锵菜刀——”的声音响起,在砂轮下火花四溅后,卷刃的刀,又锋芒毕露。

铁夹,是我们最常用的铁制品。夹柴火,夹煤炭,夹小孩的纸尿裤,轻巧灵便。冬天里,一家人围着火塘,母亲慢腾腾往里添柴,把里面的木炭夹出来,放进一个罐子里存着。木炭用来引火,或者是放在小火盆内,提到学校暖手。为了尽量多地积累木炭,我总是忙不迭往里添柴,火没有更大反而烟多呛人,母亲用铁夹夹出来一些柴,又往外扒出一堆柴灰,灶膛里的火舌立马蹿上来了。母亲不忘教育我们:

“火要空心,人要忠心。”

关于铁夹,还有个小小的童谣,叫做:

赖花子夹夹,打把铁夹,夹个火炭,烫你的百脐(肚脐)。

这个歌,一般是唱给那些冬天里敲屋檐下冰溜子绊倒后哭鼻子半天不歇火的伢子。意思就是,不坚强勇敢的,就是赖花子,少跟他玩,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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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对铁匠师傅做个素描,那还真是印象派。

印象里的铁匠,一年四季是厚衣厚裤——这就是应对四处飞溅的铁屑的防护服。冬天还好,夏天40度的高温,晒得柏油路都要融化,而铁匠还得蹲在火炉边,铁匠师傅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老式黄军装的背上,像是结着一层白色的盐碱。

有人说铁匠是一个简单的力气活,实际上,铁匠更是一个技术活:泥水匠有图纸,木匠、篾匠有尺可以量,而铁匠什么都没有,全靠脑海里的经验,把脑海里的菜刀或者锄头,根据用户的要求,用大锤子写出初稿,再用小锤子千万次地修整,要做到既美观,又实用,确实不易。

对于铁匠的打铁流程,从小到大,我确实没有完整地观察过。

最近跟一位老铁匠请教了一下。这位老师傅的名字里有个儒字,大伙亲切地喊他儒大哥。儒大哥说,他十七岁学打铁,师傅教他的第一课,就是从使用铁夹开始。“火炉里生起大火,谁看了都怕,铁夹夹东西夹不稳,一夹就掉。”学会使用铁夹后,抡了三年大锤,慢慢地,师父教他用小锤,儒大哥学得攒劲,悟性也可以,很快学会了打锅铲、打菜刀,当他把一把风快的屠刀交到师傅手里后,师傅说,你可以开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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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大哥说,打铁要说简单也简单,大概的流程首先是烧铁水,然后是锻坯子,最后是加工成型。其中,最要注意的是两个关键点:一是手拉风箱掌握火候,二是把握淬火的时机。

儒大哥的手拉风箱响了三十多年,还在呼呼地响,风箱的手柄和拉杆,都被岁月打磨得油光细滑。我问,别个都用鼓风机省事省力,你为什么还用手拉风箱?儒大哥讲,鼓风机不好操控,火太大,生铁熔化掉了;火太小,生铁又不能烧透,打出来的东西,不经用。还是手拉风箱好,火大火小,随手掌控。掌握了火候,打铁就学会了三成。

打铁的另一项重要技术,那就是淬火。经过锻造的半成品,放进水中,刺的一声,完成了奇妙的物理反应,这就是淬火。

我到现在还隐约记得初中那道关于淬火的物理题目:

将烧红的铁块放入水中淬火,会听到“呲呲”的声音,并看到水面出现一团“白汽”,在此过程中发生的物态变化,先是_______,后是_______。(答案不会的,自行百度寻找啊。)

淬火是最讲究时间的精确性:入水时间早了,刀口太硬,太硬的东西太脆,砍骨头,硬碰硬,刀口易缺;入水的时间晚了,刀口太柔,容易起卷。一把好刀,削铁如泥,是硬度与韧性的完美统一,关键就在于这淬火时机的精准掌握。

儒大哥说,好刀,就跟这人一样,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人这一辈子,也跟打铁一样,要掌握火候:么子时候做么子事,不可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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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大哥不仅打铁打得好,还有一项绝活,就是给人治烫伤。这是师傅教给他的秘方。去年冬天,我被烫伤,感觉皮肤正在被撕裂,只想把烫伤的地方放到冰箱里,才稍稍舒服一些。到儒大哥那儿,他说到了我这,你就莫怕。他取来一个瓶子,用棉签扒出一点草药,倒上菜籽油搅匀,敷在疼处,之前火烧火燎的地方,立马感觉一片冰凉。儒大哥边给我敷药,边自信地说:

“同样的烫伤,别个在医院治,花几百元还有疤子,到我这,不花一分钱,几口草药,不留一点疤痕。”

随着大量机制刀流行,儒大哥的生意越来越清闲,倒是治烫伤,成了不挂牌的门诊部。

儒大哥也喜欢讲古。他说,有个铁匠师傅的刀,砍断抛在空中的毛巾,就跟切豆腐一样。金庸小说里的宝剑吹毫断发,完全是有可能的。云南有个老师傅,一把刀,可以拍卖到10万元。一年只打四把刀,一个季度一把,给再多的钱,人家不搭理。

我问,你打过的最满意的刀,还记得不?他沉吟了一下,坚定地说:下一把。

铁匠手艺人没落了,铁匠是如何消失的

作者:陈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