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真正使苦瓜成为美食而被大众普遍接受的吃法，是苦瓜酿。
和柚皮酿、竹笋酿、萝卜酿一样，苦瓜酿同样是母亲的拿手菜。
食材的选择，对味道的影响至关重要。在制作苦瓜酿前，母亲会精心挑选苦瓜的品种。
苦瓜的品种很多，按颜色分，有青皮苦瓜和白皮苦瓜；按形状分，有圆锥型和长圆筒形等等。一般来说，青皮苦瓜苦味较浓。母亲只选我们当地的一种特产苦瓜，白玉苦瓜，肉质鲜嫩，口感细腻柔软。
即使是白玉苦瓜，母亲也会选稍小一点的，这样一只苦瓜只要斜切成两半就可以了，在放馅料时不会脱落，煮的时候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存鲜味，煮熟后也可以保持苦瓜酿的原形不变样。这是许多家庭主妇在制作苦瓜酿遇到的棘手问题，在母亲手上轻易就解决了。
母亲把苦瓜一切两半后，要把里面的瓜瓤取出来。这是我们十分乐意参与的一项工作。用瓦匙的柄插进去，沿着瓜肉旋转一圈，就可以把瓜瓤完整地取出来，取了一个又一个，不仅有趣，还有一种成就感。
取出的瓜瓤一般人都会丢弃了，可母亲却把它们保留下来，另有作用。
做馅时，除了通常用的五花肉、韭菜等原料，母亲还喜欢加进腐乳和糯米。糯米不仅起到黏合作用，它的软糯和米香与苦瓜的清苦结合，使苦瓜酿更有一番风味。
酿好苦瓜后，在下锅前，母亲会把取出来的瓜瓤垫放在锅底，然后再把苦瓜酿一只只叠放进去，然后倒进调好的卤水，慢慢地熬煮。一直煮到苦瓜变成菊黄色，它的味道充分和馅料调和在一起了，才算大功告成。
现在饭店的苦瓜酿多选用青皮瓜，切成一个个圆墩，入笼蒸熟即可，连颜色都没有变化，吃起来硬硬的，缺乏苦瓜酿应有的那种浓郁甘香。
等到苦瓜酿上桌时，最受欢迎的居然是垫在锅底的那一层瓜瓤。在熬煮过程中，它们把苦瓜酿所有的精华都吸收了，其甘饴之味，比之苦瓜酿本身，似乎还略胜一筹。
这种做法，似乎也是母亲的独创，起码在饭店，我没见过。把一般人丢弃的废料做成美味佳肴，起到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这是母亲家传菜的一大特色。
饮食五味，恰如人生百味，个中的味道，无法逃避也无法选择。关键在于态度，我们该如何面对大自然的馈赠。
在日常生活中，在柴米油盐的细节里，母亲其实教会了我们很多。苦味是可以调和的，可以利用的，可以转化的，也是可以享受的。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恰好是白玉苦瓜的采收期，家乡人都喜欢吃苦瓜酿，所以又把端午节称为“苦瓜节”。姐姐和弟弟们都传承了母亲酿苦瓜的技艺，特别是没有忘记把瓜瓤合在一起熬煮的秘传。
一直怀念母亲苦瓜酿给我们带来苦尽甘来的味觉感受，更怀念苦味背后蕴涵着的人生哲理和亲情，故乡的味道，母爱的味道，才下舌尖，又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