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句网红的话：“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这句话符合所有流行鸡汤的特质——煽情动人，优美空洞，似是而非。
遑论半生，即便穷尽一生，我们又能走到哪儿去？
王东岳说，我们不是生活在客观世界里，而是生活在思想家的思想通道里。
这句话不难理解，中国人两千年来，无非生活在儒道两家文化脉络和社会秩序里，西方自近代以来，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建构了科学世界，达尔文的进化论建构了自然观，华盛顿等美国开国元勋的“自由平等博爱”建构了社会价值观。
寥寥几个人的思想，铺就了全世界的人间轨道。
这是全人类的层面，具体到个人，我们的人生通道更是狭窄得不可思议。
一旦出生，便有父母以他们的价值观规范我们的行为；
此后进入学校和全国小朋友学一样的教材，受同样的教育；
此后进入社会，无非创业打工，创业讨好客户，打工仰领导鼻息，他们便是你的答案，你要做的，无非是找到通往答案的路而已。
至于生活，在今日之中国，不过事业的附属品，待到有时间生活，已垂垂老矣，彼时，最重要的问题只剩一个了：死亡。
生而为人，便是生在囚笼，时代思潮之囚笼，社会关系之囚笼；
然远不止此；
爱恶欲贪嗔痴，皆为欲望之囚，
更有感官之囚：
我们的感官并非真空孔道，无法真实感知这个世界，而是对世界的扭曲反映。
视学占据了人类摄入信息量的70%〜80%，但我们的视觉只对400-700纳米之间的光波可感。
凡不在这个波长范围内发光或反光的物体，对我们而言，均“不存在”；
或者，凡是不发光或不反光的物体，对人类而言，也“不存在”。
世界本无色，眼前的多姿多彩不过是人类可感知的波长作用于视觉系统的产物。
听觉亦然。
人的耳朵只能捕捉到16-20000赫兹的波段，而所谓的声音其实就是这个范围内的机械振动波刺激听觉器官产生的错觉。
我们一直以为声音是独立存在的客观现实，其实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音响”。
同理，味觉、嗅觉、触觉等，都在扭曲着世界的本来面目。
时代之囚限我思想；社会之囚限我生活；欲望之囚乱我心性；感官之囚限我认知。
生而为人，不过如此，我们却常有人生道路无限宽阔的错觉。
所以，何来出走半生之说？所有人都挤在一处。
今日之国人，不过在丛林社会里，为名利消耗岁月，又有几人例外？
以名利为衡量标准的所谓成功，是我们的独木桥。
然而，人生本不该如此。
二
宇宙何其辽阔，生命何其渺小。
我们的边界无边*界无**，只不过对生命缺乏敬畏，对世界缺乏勇气，故而活成了千人一面。
幸而有些人，倾尽毕生打破人类的囚徒困境，以一已之力为我们展现辽阔奇奥的世界，我们称之为圣哲。
老子，便是其中之一。
他将生命奇妙的玄机告诉了我们。
他说：有无相生。
何为有？
——我们可以感知的现象界；
何为无？
——我们不可感知的现象界。
他告诉我们，眼见未必为实，这个世界，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息息相关，相互转化，倘若我们局限于肉眼可见，便无从探知人生的奥秘。
难道不是如此吗？
我们的生命从无而来，由精卵而呱呱坠地，死后复归于无。
那个死后的“无”是什么？
是原子？是灵魂？
不得而知，我们只知晓，必定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在等待我们。
科学不也证明，我们的宇宙由百分九十以上的暗物质组成，我们现有所知的物质世界在整个宇宙占比微乎其微，更何况感官感知。
如此不可知的世界，我们却急于给出答案，唯物的或唯心的。
一个“唯”字，何其自大，何其愚蠢。
几年前，一本风靡企业界的畅销书《从0到1》倡导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无）去发现价值，才能实现创新（有）。
这大概是无中生有最好的现实证明。
人生亦是如此。
倘若世界是张白纸，我们的眼光总是盯着已被浓墨重彩的部分，越来越多的人扑向那里，如飞蛾扑火——我们毫不顾虑，那是别人为我们指定的领域；而空白的部分却被视为“无”，遭遇无视。
于是人生路越发拥挤，我们活得也越来越相似。
去发现自己的“无”，去探索自己的生命空白，把它变成专属自己的“有”；还是冲向别人已经开发出来的“有”，长大的过程便是把自己长成别人？
这好像不是个问题，却一直都是个问题。
三
当我们开始探索自己，便会发现，一个人可以抵达的远方要比想象得远之又远。
还是这个被孔子赞为神龙的老子。
他发现了“道”。
道是一个无影无形，生成并畜养万物的东西，在那个科学并不昌明的时代，老子是怎么发现的？
他说：“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常从“无”中去观照道之玄妙，常从“有”中去观照道之端倪。
——常常观照“无”和“有”，以此悟大道。
这里的“无”和“有”，与“有无相生”之“无”“有”不同，不是现象界之无、有，而是道创生万物之前的逐渐演化状态。
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宇宙诞生之前是一团混沌的无形物质，故称为“无”，此后从无形质中诞生出有形质，即“有”。
这样的宇宙创生论，像极了今天的宇宙大爆炸理论。
“大爆炸宇宙论”（The Big Bang Theory）认为：宇宙是由一个致密炽热的奇点于137亿年前一次大爆炸后膨胀形成的。
这个体积无限小，密度无限大，温度无限高，时空曲率无限大的奇点相当于老子说的“有”，奇点产生之前的虚无状态，相当于老子说的“无”。
所以，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老子还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被王东岳赞为了不起的物质演化思想亦与宇宙演变史不谋而合。
爆炸之初，物质只能以中子、质子、电子、光子和中微子等基本粒子形态存在。宇宙爆炸之后的不断膨胀，导致温度和密度很快下降。随着温度降低、冷却，逐步形成原子、原子核、分子，并复合成为通常的气体。气体逐渐凝聚成星云，星云进一步形成各种各样的恒星和星系，最终形成我们如今所看到的宇宙。
2000多年前，在无任何凭恃的情况下，老子通过“观无”与“观有”，竟提出了与现代科学不谋而合的宇宙诞生演化模型。
他如何“观”？
方*论法**今天已不得而知，我们只能确知的是，所谓“观”，当然不是通过肉眼，而是通过“内观”。
用心去观世界，“观心”以悟“道”——这是不同于西方理性逻辑思维的另外一条探究世界之路，这条路过于神秘而为世人争议不休。
然而，与老子思想有不少共通之处的释迦牟尼显然走的也是这条路线，所以他也强调终极奥秘就在人的心里，即心即佛，明心见性是佛教徒修行的惟一途径。
老子可能还比现代物理学走得更远一步。
他总结说：（无和有）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无和有同一来源而不同名称，都可以说是很玄远幽深了。
这两个已经是时间和空间的尽头，当然已经够玄远了，但老子说还不够！
他继续推进：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比玄远更玄远，才是一切奥妙的门径啊——这是一个怎样的境界？我确实无从知晓。
道，已经是万物的总源头了，还要再往前推进一步，那是什么呢？
只能猜测，这个“道”是不是还有其产生的根源？
老子思境之远竟至于斯，老子思想之不可捉摸竟至于此。
而这一切，皆出于老子从现象界“无和有”的观照，推出形而上的“无和有”，进而到达道之玄奥，进而达至玄之又玄，我等无法跟从揣测的境界。
这样的老子才是“出走”的人类，他突破了所有庸人的感官界限时代界限社会界限甚而欲望界限。
我们终其一生达不到他的境地，然而“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来寻找个人人生之道，总还是可以做得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