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千古词帝(下)
李煜的词，明显地以*国亡**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缠绵绮丽、温软香艳，后期感慨深沉、缠绵伤感，都能直抒胸臆、情真语挚，抒发生活感受，倾吐家国之感，使词成为多方面言志述怀的新载体，对词的发展有开疆拓土之功。
李煜词的最大特色，就在于字字句句都是真情流露，从而打破了帝王将相与普通人的心理鸿沟，能够引起人们情感上的强烈共鸣，与他一起喜怒哀乐。王国维六十四则《人间词话》中，有五则高度评价了李煜的词：“李重光之词，神秀也”，“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李煜即位后，很想振作起来，但幼子仲宣的夭亡，将他一下子打入深渊。本已患病的娥皇得知仲宣死讯，病情陡然加重，几天后离开人世。最爱的两个人相继离世，二十八岁的李煜形销骨立，甚至不扶拐杖就无法站立。
浣溪沙·转烛飘蓬一梦归 [五代]李煜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临江仙·秦楼不见*箫吹**女 [五代]李煜
秦楼不见*箫吹**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金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
琼窗梦醒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
相思是无奈，回忆也无奈，曾经的美好却让人如此心痛，倒不如不思量的好，这与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异曲而同工。
喜迁莺·晓月坠 [五代]李煜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馀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埽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这是大周后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李煜通过晓月、宿云、芳草、雁、莺、花、片红等密集意象，自然地融入闺阁之思，将对爱妻的深情表现得伤感而优美。
这年秋天，他的母亲钟皇后因病去世。皇后病逝前，懿旨宣大周后的妹妹小周后进宫。姐姐结婚时，小周后只有五岁，经常出入内宫，深得钟皇后喜爱。小周后这时十六岁，与姐姐一样国色天香，同样擅长音律，一下子吸引了李煜注意。小周后同样倾慕李煜才华，两颗心逐渐靠近，但碍于礼制，两人交往炽烈而隐蔽。
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五代]李煜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好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菩萨蛮·蓬莱院闭天台女 [五代]李煜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无人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鸳鸯梦。慢脸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 [五代]李煜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梦迷春睡中。
只有李后主的才情和笔力，才能把一桩风流韵事写得如此真切动人。
开宝元年十一月，李煜三十二岁时，取小周后为妻，立为皇后。可惜不久，南唐*国亡**，李煜与小周后一起被俘入宋，到汴梁后，宋太祖封他为违命候。
这时，李煜四十岁，正是人生盛年，却从一国之君变为阶下之囚，真切地体悟到人生的苦难无常，使他擎起如椽大笔，写出*国亡**破家的痛悔凄凉。这种直抵宇宙和人心深处的悲剧性体验，打动了一代又一代读者。
捣练子令·深院静 [五代]李煜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 [五代]李煜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
这应该是和风吹拂的仲春时节，李煜写下的一首伤春忆旧词，写春天到来，东风渐吹，冰冻初解，在生机盎然的春景中寄寓深沉怨痛，在对往昔的依恋怀念中，蕴含了不堪承受的痛悔之情，反映了被俘后的故国之思。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五代]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姹紫嫣红的花儿转眼已经凋谢，春天太过匆忙！花儿怎能经得起凄风寒雨昼夜摧残？真是无可奈何。着雨的林花娇艳欲滴，像美人流下的胭脂泪。花儿和人相互留恋，何时才能再度重逢？人生憾事太多，犹如东逝的江水无止无休，永无尽头。这首词篇幅短小，明白如话，不以雕琢为工，全是无意为之，天然流丽，才情自高。
谢新恩·冉冉秋光留不住 [五代]李煜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坠。
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雍雍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五代]李煜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这首词，鲜明地体现李煜后期作品情感真实、清新自然的特色。他对自己的苦痛毫不掩饰，把人生的感慨明白写出，不假饰，不矫情，简洁质朴，感人至深。
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五代]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又是一个难眠的秋夜。词人默默无语，独自登上西楼，看那如钩的残月正经历无数次阴晴圆缺，见证人世间无数次悲欢离合，怎能不勾起无尽的愁恨？常人可以嚎啕倾诉，而他这个*国亡**之君却不能，纵有万般愁苦，也只能“无言独上西楼”，望残月如钩，将哀愁和痛苦强压心底，这种无言的哀伤更胜过痛哭流涕。
到此为止，李煜的生活虽然是愁苦的，但仍然是能忍的，宽厚的赵匡胤毕竟维护了他最后的尊严，所以他的词中很少出现“故国”的字样，仍然是平和的。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幻想太祖能够恩准他归隐山林，过上不问世事的隐居生活：
开元乐·心事数茎白发 [五代]李煜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古道无人独还。
然而，随着“烛光斧影”间赵匡胤的突然暴毙，其弟赵光义即位为宋太宗，李煜的更大噩梦来临了——赵光义强行临幸小周后，强行断掉李宅日常供应，强行把男人最大的屈辱加到他的头上，逼得他上街卖画以维持生计。从极尊贵到极卑贱的巨大落差，让李煜日夕以泪洗面。在屈辱中，他不再遮掩对故国的无尽思念，将短暂一生的荣与辱、乐与悲都写进他的词里，奠定了千古词帝的不朽地位。
菩萨蛮·人生愁恨何能免 [五代]李煜
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全词以“梦”为中心，以“空”为词眼，句句以白话入词，有感慨，有追忆，有无奈，有悲苦，以歌代哭，直抒胸臆，不事雕琢，曲致婉转。
望江南·闲梦远 [五代]李煜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忙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全词以闲梦起，以秋意收，前者色暖欢快，后者色寒凄清，用春暖人忙写昔时欢快，用凄寒冷寂抒今日悲伤，未见雕琢而描摹生动，笔笔见情，直抵人心。
忆江南·多少恨 [五代]李煜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沾袖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滴，凤笙休向月明吹。肠断更无疑。
词人以词调名本意回忆江南旧游，抒写梦中重温旧时的欢乐和梦醒后的悲恨，以梦中的乐景对照现实中的哀景，表达对故国繁华的追恋，抒发*国亡**之痛。
浪淘沙·往事只堪哀 [五代]李煜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上片写眼前景，有象征景，有想象景；下片写故国情，词人凭想象回到旧地，眼望明月，遥寄哀思，凄凉之感、*国亡**之痛深蓄其中，痛彻心扉。
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首词情真意切、哀婉动人，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或许，他伤痛太深，他屈辱太大，他已不想苟活于人世。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四十二岁生日那天，他喝着蘸着血泪的苦酒，写下绝命词《虞美人》：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五代]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血泪之歌字字珠玑。“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春花秋月的四季轮回究竟何时才能结束？欢哀苦乐的生命过往还有多少记忆犹新？“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说苟且偷生的小楼又一次东风吹拂，可自己的故国社稷早已灭亡，只能望着一轮明月愁绪万千、追悔莫及。“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想故都金陵的华美宫殿应该还在，只是风流云散的宫女朱颜已改，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这六句美景与悲情交加，景物与人事交融，自然的永恒与人事的沧桑交汇，终于把久蕴胸中的愁山恨海倾泻而出，凝结成不忍卒读的千古绝唱——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据说，宋太宗恼恨李煜“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句，赐牵机药将他毒死，死后追封吴王，葬洛阳邙山，墓志铭由旧臣徐铉撰写：李煜敦厚善良，在兵戈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