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又一村

▓ by 王宜早

陆游画像

游山西村

陆游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王宜早书录

这首七律是陆游中年（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被罢官闲居家乡山阴（今浙江绍兴）时写的。陆游一生（1125—1210）都在为北伐、统一而奔走呼号。隆兴元年（1163）陆游积极支持抗金将领张浚北伐（史称隆兴北伐）。不料第二年（1164）张浚遭遇符离集之败，被排挤出朝廷，陆游也受到牵连。陆游又在首都设置、权臣任免等敏感问题上不避忌讳，多次亟谏，遭到投降派君臣的忌恨，最后以“交接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被罢官，回到家乡山阴镜湖边上的三山乡闲居。《游山西村》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

【游山西村】应邀到山西村访问朋友。山西村，村名，在三山乡附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你不要笑话我们农家自己酿造的腊酒浑浊，用我们自酿的米酒来招待客人照样表达我们的一片真情；今年是一个丰收年景，我们是有足够的鸡呀猪呀来招待客人的。腊酒：腊月（冬天）酿造的米酒。浑：浑浊。一般用酒的清浊来衡量酒的质量。足：足够。鸡豚：鸡和猪，代指农家自产的荤食鸡鸭鱼肉等。唐诗人孟浩然《过故人庄》有句“故人具鸡黍”，其中的“鸡黍”相当于本诗的“鸡豚”。这两句写朋友相招。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写诗人*招应**前往。去友人家需要穿过重重山岭，山水重重叠叠，误以为没路可走了，谁知走啊走啊，峰回路转，眼前忽然柳绿花红，来到了又一个村庄。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写邻村所见。人们*箫吹**打鼓一个跟着一个，正在排练节目，原来春社祭拜社神的日子快要到了。人们穿戴着简单朴素的服装，仍然保存着古代淳朴的风俗。箫鼓：箫、鼓，是社日祭祀活动的主要乐器，代指全部乐器。追随：指排成队伍，排练节目。春社：我国古代祭祀土地神（社神）的重大民俗节日，分为春社、秋社，分别在立春、立秋之后第五个戊（wu4）日，一般是在春分、秋分前后举行，表达农耕社会人们敬礼自然、祈求丰收的神圣愿望。活动的具体仪式各地不同，但都十分隆重，敲锣打鼓，诗酒娱神。古风：古代淳朴的民风，与后代的竞逐奢华相对。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写诗人的愿望。从今以后如果允许我乘着月色闲游，我会随时拄着拐杖半夜敲门拜访。若许：如果允许。闲乘月：乘着月色闲游。闲，指没有官职。无时：随时。

罢官闲居乡野，陆游此时的心情是复杂的。因为支持北伐、得罪皇帝和权臣而遭到罢官，谁人心中能不愤懑！而乡居民风淳朴友善，又使受伤的心灵得到抚慰。这两种心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首七律的感情基调。

首联是从好友的角度写的，既谦逊诚恳又得意友善，来吧，不要嫌我们自酿的腊酒浑浊，今年是丰收年景，招待客人的鸡鱼肉蛋还是足够的。于是诗人欣然应邀前往。翻山越岭，涉水渡河，过了一村又一村，峰回路转，终于来到了友人的村庄。颔联叙述这个过程，并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写得饶有情趣。写“山重水复”，表现山路的弯曲回环，这里透露的不是诗人游山玩水的悠然和怡悦，毋宁说还有一点焦躁和迷茫：快一点到达吧！“疑无路”，怀疑迷失了道路，这种心态也折射了山路的高下转折。“柳暗花明”，“暗”，写柳树的浓绿；“明”，写红花的亮丽，用颜色衬托喜悦的心情。“又一村”，是过了一村又一村的凝缩语。为了避免叙事的啰嗦，我们不妨说，这个“又一村”就是友人所在的村庄。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诗人可能没有想到，这两个叙述山行过程的普通诗句，给后人开启了一个无比广阔的哲理天地。人们抓住这两句诗来进行引申和发挥：困难和挫折的后边，就是胜利和光明。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坚持努力，就会到达新的境界。作为七言律诗的颔联两句，本不是诗人进行主旨议论的恰当地方。只是因为这两句诗形象鲜明，趣味盎然，人们从而进行理论再创造，它们也就成为陆游和后来人共同的精神财富了。

其实，这首《游山西村》真正的着眼点，不在颔联，而在颈联：“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写淳朴的民风给诗人心灵带来的抚慰。表现民风的淳朴，可以有许多角度取材。本诗选取的题材，是为迎接春社而进行的节目排练。场面生动，参加人多，是农村传统文化活动，很有代表性。“箫鼓追随”的动态，“衣冠简朴”的事物，都是可见的，而由此引出的“古风”，却只能感知了。这就从表面现象一下子深入到事物的本质里面去。而正是这种由表及里感知出来的“古风犹存”，深深地感动了诗人。

尾联“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正面表达诗人对于淳朴民风的喜爱之情。通俗的语言有着丰富的内涵。请注意，这里用的是假设的句式：“若……”，等于“如果……那么……”。我感到，诗中所说“拄杖无时夜叩门”，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不可能实行，因为两地之间隔着“山重水复”，不可能随时夜访山西村。必要的前提是“闲乘月”，因为只有没了官职，才能“闲”，才能够月夜闲游。关键在于“若许”二字：如果能够让我……。诗人内心深处有个说不出来的愿望：希望这次罢官是暂时的，不会让我永远蟄居乡野。

事实上，陆游这次赋闲四年之后，朝廷就征召他到四川去担任夔州通判，他一路写成了著名的《入蜀记》；而且不久他就参加了川陕宣抚使王炎的幕府，来到抗金前线汉中南郑，开始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一段经历。尽管这样，尾联所表达的愿望绝非虚语，而是真实的，诚恳的。与那个诈伪险恶的*场官**比较起来，乡间空气的清新淳朴，让人喜爱，令人向往，诗人的感情也是纯真的。

诗的颈联和尾联写农村简朴的“古风”给诗人受伤的心灵带来抚慰，这首诗所要表达的情绪已经得到了完美的表达。回过头再来看颔联两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应该承认，诗人心中确实没有泯灭对于前程的希望。但这不是这首诗的主要之点。主要之点在颈联和尾联。我们可以概括，这首诗表达的正是对于农村淳朴民风的喜爱之情。

不知大家注意到了没有，诗的开头写到，诗人要山西村去赴友人的约会；但是与友人会面了没有？会见之后做了什么事？谈了什么话？诗中一句也没有写到。孟浩然《过故人庄》中“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在家中相会的内容，在陆游的《游山西村》中，被“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这样两句描写村中活动的内容所取代。由此可见，通过赴约这条线索，表达对淳朴民风的喜爱，才是诗人真实感情的所在。